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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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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宋同学,还调查到一件事情需要和你说。”
在送千粟上学的那天,李管家坐在副驾驶位,侧着身面对着千粟:“根据信息调查,宋同学亲生父母身份不详,只知三岁时他被一对贫穷夫妻收养,那对夫妻对他非打即骂十年之久。”
“……”
“十五岁时,宋同学的养父母离奇溺毙,丧失双亲后,他获得一大笔身故保险金,约莫是八十万元现金。”
“……”
“同年宋同学中考文化课省第一,考进鹿海国际高中特招部,奖学金三十万元,除去学费全免外,每月生活费补贴是五千元,直接打入学生个人的补助卡里。”
这两笔金额,无论从哪个角度讲,对于普通人来说都是一笔不菲的钱财。
“那他存款应该不少。”话刚说完,千粟后知后觉地停顿住。
李管家看着他:“按理说,是这样的。”
目光中出现迟疑的闪烁,千粟迅速地理解到了对方的意思:“你难不成是认为,他在骗我的吗?可是,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穷啊。”
“是,但也不全是这个意思。”
有些话不好直说,毕竟只凭猜测行事的话,世界是不会安宁的。
千粟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以及接触的人,都是被家里精心筛选过的存在,就连陪在千粟身边最久的桑燕山也不是例外。
这样的前提下,千粟在学校里有过交流的同学,江家都会进行简单背调,到宋危安这里时,因为其特殊的身世,家里不得不更慎重些。
“江先生的意思是,不明不白的人,少接触为好。”
……
不明不白,奇奇怪怪。
好像确实不算世俗意义上的……正常人。
宋危安精心挑选的,最标准最漂亮的橘子,还没有如愿进入千粟的胃,就先砸到了宋危安的脸上。
带着一股蛮横的甜香,橘子最外层的纤维裂开的瞬间,粘腻的汁液和果肉,像一记软绵绵的耳光,扇在宋危安的脸上。
橘色的水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散发着香味的耳光从他的胸前穿过,缓缓滚落到地。
原本干净的果肉沾染上一层浅薄的灰尘。
宋危安不敢抬头,蜷缩着身体试图减低自己的存在感,可他浑身发抖的幅度,早就暴露了内里像发射的烟花一样,四处乱蹦的心跳。
“喂。”
下巴高高扬起,千粟双手掐腰,带着一点点肉感的手指按压在上衣的衣摆,出现一层褶皱。
千粟说:“谁要你的破橘子!”
坦荡的眼神直直砸过来,和畏畏缩缩的宋危安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
宋危安慌张地站起来,又想起千粟讨厌仰视别人的感觉,迅速地垂下头,压低自己的身高:“对、对、对不起……”
我以为你会需要,千粟。
对千粟强烈的喜欢和讨好,在宋危安的身上以一种很窝囊的方式表现出来。
想一头撞死。
脸上的血没有擦太干净,还留着一层瓦红色的痕迹,宋危安抬起眼帘,仔细地观察着千粟的表情。
千粟的小眉毛又皱起来了。
嘟囔着:“我最讨厌吃橘子。”
千粟瞪着眼,强撑的狠劲儿全聚集在那双直戳戳的大眼睛里,粉白的脸上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软茸,目光却有种微妙的锋利感。
很凶。
但因为不成熟的长相,又没有丝毫威慑力。
“那、我、我下次,我带……”
眼睛不舍得从千粟的脸上移开哪怕一秒钟,宋危安下意识去摸唇钉里的监控,确认不会影响眼前画面的录制。
千粟其实还是需要仰视他的。
毕竟除非锯掉小腿,不然宋危安再怎么压身高,和千粟存在的差距都还是非常明显。
也因为这样,千粟仰着头瞪他,脸颊肉鼓得更明显了,好可爱。
像荔枝。
圆圆的,嫩嫩的,不论皱眉还是瞪人,不论双手掐腰的动作还是刁蛮骄横的语气。
都好可爱。
宋危安吞咽了一下:“我带、带荔枝,好吗?”
没有等到千粟的回复,一股暖流,从他的鼻腔径直往下流,划过嘴唇,划过下巴,最后滴落到瓷砖地板上。
宋危安流鼻血了。
“你怎么又流血了?”
千粟下意识要凑近看,宋危安单手捂住口鼻,连忙后退离千粟更远了两步。
他弓着腰,不敢看千粟。
“对、对不起,对不起……”
好像在千粟面前,只有这句话会更流畅一些。
究竟为什么有那么多句对不起要说呢?宋危安也不明白。
他背过身,布着薄茧的指节从里到外流出一层血。
对脑子里意.淫的主角道歉,会减轻一些心里负罪感吗?
每天晚上想着千粟的脸自.慰,会留下渎神的罪行吗?
可能吧。
幸好,千粟神明还是很善良的。
宋危安意犹未尽地握着千粟扔给他的湿巾,以及几个卡通图案的创可贴,第一次恨课间太短,恨老师来的太不及时。
他愣愣地盯着千粟回到座位上的背影,幸福得几乎要说不出话。
千粟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上的瞬间,千粟假模假样地冲他挥拳,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两个字。
“恶心。”
千粟不再理他了。
宋危安随手从作业本里撕下一张硬纸,把血胡乱擦干净。
然后舔了舔嘴唇,像嗅觉灵敏的狗一样,趴下凑近,细细闻了闻那包湿巾的外衣,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但又不是湿巾本身的香味。
宋危安不知道这算什么香,只知道这跟千粟身上的味道一样,不腻的甜味。
很好闻。
……
水果的发霉速度,与其自身状态、储存环境,都有着密切的关联。
如果一定要就“橘子发霉具体需要几天”来做研究的话,这两个因素缺少任意一个,所得到的数据都是不够准确的。
宋危安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一个剥好皮的橘子的发霉速度是,两天。
霉菌蔓延透的速度是,十三天。
这是桑燕山住院的第十三天,也是宋危安此生最幸福的,第十三天。
下周期中考,千粟撑着下巴,软乎的小腿肉交叠着往前伸,看似专心却根本没有关注讲台上正在授课的老师,只一味地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捧场,假装在认真听讲,思绪却早就飘到九霄云外。
他在想寒假去哪里玩。
去哪里玩好呢?去哪里玩,能摆脱那道莫名其妙的视线呢?
千粟想起之前暑假在马尔代夫时,他和桑燕山一起订了间半水屋别墅,晚上两人躺在水屋外的无边泳池里看星星,千粟身下垫着一只巨大的黄鸭充气垫,整个人随着水浪惬意地摇晃。
暑假是马尔代夫的淡季,雨水多,晚上涨潮加上风雨突然来袭,还没来得及上岸,千粟的黄鸭充气垫竟然直接越过无边泳池的玻璃防护栏跌进了海里。
千粟会游泳,水屋附近是浅海,情况倒不算严重,只是桑燕山爱操心,千粟家里又只有千粟一个宝贝的孩子,生怕出什么危险不好交代,转眼间跟着跳了下去想把千粟抱上来。
可这个时候,千粟的眼睛瞥到一条流动着的,飘逸的,修长且敏捷的黑褐色长虫。
是海蛇。
海蛇虽然胆小,却大部分都有剧毒。
他拼命给桑燕山打手势让他先不要下海,但无济于事。
无边暗夜中,千粟至今都忘记不了那条蛇摩擦着自己的皮肤,一寸一寸绕到身后时,后背被浑色竖瞳打量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就像,现在一样。
密密麻麻的眼睛,又感知到了。
会不断繁殖的,越来越多的眼睛,难怪总给千粟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黏在皮肤上的湿度,像某种冷血动物,不会转动,只是存在着,永远固定在原处,聚焦在千粟身上的视线,似乎是一样的。
比细密的银针还要细,不规则地排列着重叠着,无处不在的目光,瞳孔,眼球,千粟哪怕只是眨一下眼睛,蝴蝶一样的睫毛稍微煽动一瞬,数以万计的视线就会齐刷刷同步转动,凝聚在那扇睫毛上。
很诡异的感觉。
千粟转过头。
一切的不安,一切的动态,一切无形无状的凝视感,在千粟转过头的一霎那间消失殆尽。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留下。
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奇怪。
千粟抬着下巴,目光落到最角落里蜷缩着的人的身上。
宋危安好像还是不敢和千粟对视。
每一次千粟回头时,他总深深地埋着头,厚重的刘海完全遮盖住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是多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