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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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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快乐,美满,期望,
有些人天生会对这些情绪感到敏感,焦虑,不安,慌张。
好像长久以来都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笼子里,当太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时,许久没有见过光亮的眼睛,会被刺到睁不开一样。
无所适从。
匕首从手里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狭窄的出租房,除了房东留下的一张单人床和塑料凳,以及宋危安自己买来的三张清晰高配的大屏幕外,没有任何家具。
但这并不是指室内空旷的意思。
空气中有淡淡的麝香味,混合着纸制品以及胶水的特殊气味,四周只有一扇小窗,四面墙看不到原本的白色,像蜕过千万次皮的鳞片一样,鳞次栉比地覆盖着层层叠叠、角度诡异的照片,和被小心翼翼封在透明袋里挂在墙上的……垃圾。
千粟的背影,千粟的侧脸,千粟丢掉的作业本,千粟随手扔下的便利贴,千粟咬过的雪糕棍,千粟坐过的橡皮擦,和别人打闹的千粟,咬吸管的千粟,上课犯困的千粟,背着夕阳的千粟……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张照片用胶带甚至铁钉直接禁锢在墙上,只能估算出数以万计的大概,就连千粟随手丢弃的垃圾,也被他无比珍重地保存起来,供奉起来。
模糊的画质,很显然,这不是光彩渠道获得的,同样角度的背影照实在有太多太多张,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就像一只以啃食千粟为生的蚂蚁一样,卑微而又永无止境地,注视着美丽、耀眼的千粟。
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被病态凝视填满的巢穴。
宋危安浑身颤抖着伸出舌尖,像馋骨头的野狗一样舔了舔屏幕里的千粟。
千粟哭了。
眼睛红得像只兔子,跟小孩子一样用手背擦掉眼尾的钻石泪珠,地上的桑燕山被以一种极端恶意的方式,用血色模糊掉,只留下漂亮的千粟。
这样看是最养眼的。
除去粘腻的声音,水滴“啪嗒”掉落的声音清晰而又瞩目。
桑燕山会死吗?
他也不知道。
白天的事情太突然了,他在四楼的餐厅角落里吃饭,只听到一阵刺耳的声响,接着就是杂乱的人声,他是一个贫穷的特招生,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去参与富家子弟之间的闲事,所以他并不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实在太饿了,只是单纯地往嘴里不停地塞东西吃。
为什么会发生那件事呢?
可能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桑燕山总是霸占着千粟,霸占着属于宋危安的位置,真是过分,遭天谴了吧。
好幸福。
老天爷都在帮助他,桑燕山消失了,那他不就有机会得到千粟了吗。
宏大的幸福,好像完全超出了宋危安所能承受的阈值。
在痛觉里找回熟悉的安全感,宋危安抬起手臂,对着小手臂上鲜艳的划痕轻轻吻了一下。
血色的划痕,规整地拼成三个字。
江千粟。
后面跟着一个涂满红色的、散发着浓浓铁锈味的爱心。
……
被报复,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迟到了整整一节课的宋危安从千粟身旁路过时,一同降临的,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校服变得脏污不堪,额头被人抓着往墙上狠撞而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宋危安粗喘着气,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才从层层围剿中跑出来。
异味以及难以忽视的噪音,让睡眼蒙眬的千粟皱起了眉,补觉被打扰,千粟的起床气大得很,课桌被推动着与地板摩擦发出一阵刺耳声。
“烦死了。”
千粟冷着脸,抬头扫视一圈,正要瞄准人发脾气。
可因为他昨天刚哭过,晚上又没有睡好,今天的眼睛格外肿,妹妹头刘海被拱起一些碎发,脸颊两侧的软肉闷出一层浅浅的潮红,像草莓大福一样,没有丝毫威压感。
反而……
哪怕校服上被踹出无数印子,哪怕身上的伤口流出鲜艳的血液,哪怕死里逃生的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自己。
宋危安此时心里想的仍旧只有一句话。
千粟又可爱了。
千粟的视线正好定格在宋危安的身上,他额头的血流了整整半张脸,千粟怔愣住:“你、你怎么……”
千粟的头顶总顽强地翘着一缕头发,压下去没过几天,就又翘起来了。
宋危安悄悄地给它起名为千粟的可爱毛,很贴合的名字,站在千粟的头顶,跟它的主人一样,可爱得要命。
宋危安吞咽了下口水,强烈的思念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但他只能紧张地冲千粟点了点头以示回应,加快步子离千粟远了些。
对于千粟的观察一向细致到恨不得每一帧都印在眼睛里,宋危安不会看不出千粟嫌弃他身上的味道。
不过也正常。
千粟有轻微洁癖,身上总是香香的,和整洁清香的千粟相比,宋危安狼狈极了。
早上刚出门就被一群黑西装堵在胡同里,幸好宋危安早就做好了被报复的心理准备,略有防备。
这群人下了死手,宋危安有一米九多的个子,高中有免费的饭吃后他专吃肉蛋奶,从小摸爬滚打长大,一对一,或者一对三也许他都不会处于下风。
偏偏对方人多势众,他只能想办法跑。
也是实在没有时间清洗伤口和血渍,已经迟到一节课,损失了四十多分钟偷看千粟的时间,宋危安不舍得再浪费哪怕一秒钟。
此前,没有出租车愿意接待一位浑身血迹的客人,这位客人更没有钱去赔付车里的清洁费,所以宋危安是自己跑着来学校的,血腥味里混合着复杂的汗味。
他今天会自觉和千粟保持距离的。
……
“你叫宋危安对吧?”
宋危安没有同桌,他性格孤僻,在班级里唯一的存在感就是“不太正常”,所以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最角落位置。
也许八卦是大部分人的通性,从前见到他从来都是避之不及的同学,今天难得有人来主动跟他说话:“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看起来挺严重的,没去医院啊,你被混混抢劫了?”
学校一共有春夏秋冬四季校服,鹿海市温度高,几乎所有同学都还没脱掉短袖校服时,只有宋危安四季不变的,永远穿着一身长袖,他的袖子刮破了,露出里面鲜艳的伤痕。
同学打量着,推测道:“你这伤口,对方还带刀了?像是被割的,实在不行,你去报警吧,起码把医药费赔了。”
宋危安抬眸,静静地看了那个人一眼。
深不见底的瞳孔,看不出丝毫情绪,他的眼睛没有半点光亮,像死物一样,嘴唇紧紧抿着,没有开口的意思。
两人僵持一阵儿,同学自讨没趣,后退着讪笑了两声,在转身时对着空气骂了一句怪人。
……
【郑云疏:听说昨天桑燕山在学校出事了,看着不像意外,你最近注意些,安全第一,以后离他远点,省得祸及你。】
【郑云疏:桑燕山住院有医护人员照顾,没必要去陪着。你昨晚九点才回家的?为什么那么晚。】
【郑云疏:有这个功夫,不如多补补功课。快期末了,下周我回老宅,帮你复习一下。】
【郑云疏:……怎么不回消息,现在是下课时间。】
千粟没有关静音,小手机在桌肚里滴滴滴响,是前段时间刚刚教训过他的郑云疏。
切。
虽然身后的伤已经几乎痊愈了,可千粟还没有完全原谅郑云疏,不太想回消息。
觉也没有心情补了。
千粟就近抓了一个人,不太有礼貌地命令道:“喂,你陪我一起去下洗手间。”
被千粟的食指戳戳,邻桌戴眼镜的男生愣了一瞬,像是没想到这种好事情会轮到自己头上,受宠若惊:“我吗?千粟。”
“废话,就你,快陪我去!”
千粟不喜欢一个人走路,从前桑燕山在的时候,都是桑燕山陪着千粟去洗手间,两个人一起长大到现在,早就形成的习惯,千粟还没改掉。
被千粟凶了一句,眼镜男生也没放在心上,只一味压住嘴角的弧度,跟上千粟的背影。
他也不敢和千粟完全并排走,因此像尾随的痴汉一样,跟在千粟身后。
千粟莫名其妙地回头:“你搞什么,走那么慢?!”
……
千粟喜欢吃橘子,准确来说,千粟喜欢吃剥好皮,挑干净橘络的橘子。
但是现在,这种喜好也许会随着昨晚那场莫名的梦而改变。
当千粟上完洗手间,回到教室里,看到自己的课桌桌面上,恰好静静地躺着一个被处理好的,近乎完美的橘子时,那种说不上来的诡异的感觉,再次被推上了最顶峰。
千粟原本空掉的漂亮水杯里,现在也被灌满了恰当的温水。
四十五度的。
千粟最喜欢的温度。
宋危安小心翼翼地低着头,裹着背,被厚重的刘海遮住的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千粟。
千粟的一举一动,千粟的一嗔一怒,宋危安一帧一秒都不会错过,宋危安的唇钉被污血盖住,干涸的血渍幸好没有污染唇钉最深处埋着的监控镜头。
快品尝吧,快品尝吧千粟!
宋危安在心中祈祷,祈福,祈求着。
既然桑燕山报复过他了,那餐厅的事就算扯平,位置偏了些,桑燕山也许死不了,毕竟好人命短,贱人命长,没办法的事,能落个残疾也不错。
从今往后,他会比桑燕山更用心、更努力地,让千粟舒服的。
宋危安的心跳猛烈到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另一边的千粟环视四周:“这是谁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