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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P.赌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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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七天假期,闻岁在学校、医院、酒店以及学生家四点一线马不停蹄忙活了四天,整个人脚不沾地。但他口袋里进账不少,因为酒店的节假日双倍工资,还有补课时长增加了一倍,再加上初中生这次月考进步大,学生家长给他包了个红包表示感谢。
晚上刚给初中生上完课回学校的路上,闻岁给奶奶打去电话,先是问了对方吃饭没有,然后聊起了明天一早出院的事,“明天我先去医院接您办理出院,然后咱一起坐小陈哥的车回去。”
“小岁啊,明天你给奶奶送上公交车就行,奶奶自己能回去,中间又不用换车,不要麻烦人家小陈了,你也不用操心我。”林春玲倚在病床上,语气尽是感到自己拖了孙子的后腿。
“小陈哥主动联系的我,他今晚来市区办事,原本打算明天去医院看您,我告诉他您明天早上就能出院了,他觉得自己来看您来得迟了,说一定要捎您一块儿回去,而且医生说您这个病平时一定得注意,我回家陪您几天,让孙子也尽尽孝,我已经和老板请好假了。”闻岁耐心劝说。
“好孩子啊,已经够有孝心了,奶奶上辈子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啊,这辈子得了这么个好孩子。”林春玲说着说着就想落泪。
她中年丧偶,家里没个剩余,一人拉扯孩子难免受欺负,也很难,还好闻岁爸爸争气,考上了大学,留在省会城市找了个不错的工作,家里才算慢慢好了起来,林春玲也步入了老年,六十正该放下身上的担子,顺便帮忙照看留在老家的孙子颐养天年,然而好景不长,她老年又突然丧子,儿媳妇也一起去了,她又不得不一个人拉扯起儿子留下的刚满十岁的孩子,活得太苦了。
闻岁和他爸很像,听话懂事,要谁说都是个十足的好孩子,今年林春玲六十八了,她觉得自己过得不是最苦的,最苦的是她的孙子,半大孩子不仅要全靠自己过活,还得养着得病的老太婆,他难跑得快,也难跑得远,就这么被拖着,拖着拖着就累了疲了。
闻岁一听到林春玲这么说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嘱咐几句便挂了电话。
开车到砂石镇只需要一个小时,比坐公交快了一半。
闻岁记得小时候从砂石镇到市区还没通公交,一天只有三趟黑面包车往返。听家里老人说,再往前几年,他们那时候几年都去不了市区一次,因为没修路,车不能跑,只能蹬大半天自行车或者开拖拉机拉一堆人一起过去,当时闻岁听了还很乐观,说还好自己没生在大山里。
一老一少快中午时到了家。
北方乡下大多有自家院子,砖头墙垒得老高,嵌着一扇大铁门,有少数村户为了美观会换成矮一些的铁栅栏,闻岁家是第一种样式,砖头墙内一小半是用来种菜的院子,另一大半是一层平房,总共六间屋子,正中间一间大的做堂屋,但里面只有几张椅子桌子和不知道能不能用的老旧电视,剩下五间差不多大,放张双人床就能占满,所以闻岁父母去世后,家里唯一一张双人床被清了出去,那间小屋目前是老人放旧衣物的地方,紧邻大铁门的临街是厨房,有些破旧但胜在被老人收拾得干净利落,看着挺温馨。
闻岁从院里的菜地摘了把青菜,然后在菜地边上的水龙头上洗净,进厨房去下面条。林春玲平时不让闻岁帮她整理她的东西,要不显得她像是已经老到了不中用的地步,回来后林春玲自己把住院没用完的生活用品规整到她屋里,看见闻岁在厨房忙活,忙将人往外赶。
“起开起开,让奶奶来,在医院躺了这么老些天,骨头都躺懒了,你玩去吧,年轻人假期就该玩一玩放松放松。”
闻岁不敢用太大力气推辞,拗不过老人,只能去院子里干坐着发呆。
自从国庆假期前一晚,闻岁拒绝了余惑升的邀请,两人已经四天半没联系过了,他点开朋友圈,果不其然,第一条就是余惑升发的,照片里,一辆黑色跑车引擎盖上有个写着happy birthday的蛋糕,车头前几个男生看着镜头合照,看起来是在替其中的某个人过生日,余惑升单手插兜笑得很酷。
闻岁点进余惑升朋友圈细细往下滑看,每一条都是在玩,正如余惑升的人生宗旨——“感受世界”,像是没有可以让他烦心的事儿。
闻岁又点进自己的朋友圈,映入眼帘的是两年前发的一张图,那天他刚买了精打细算挑出来的手机,也就是他现在用的已经有点卡的这个。当时他出了手机店门,突然觉得旁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杨树很好看,于是拍了一张发出去。当时他没有一个好友,纯粹是给自己留念,但其实他也说不清是在留念什么,也许是纪念拥有了第一部自己的手机,也许是纪念早上收到了平大的录取通知书,他只拍了一张毫无关系的杨树的照片,但一看到这张照片,他就能清楚想起当时的感受。
闻岁不喜欢记录除了账单之外的其他内容,一是他的生活枯燥无味,没什么好回味的,二是如果他真的将自己看到的世界记录下来的话,很可能会全都是些特别丧气的内容,仿佛世界各个角落全都是他的烦心事。
他和余惑升所处的世界是不同的,看世界的角度也是不同的,对世界的感受更是完全不同。
如果将两人之间的这些差距明确地摆到余惑升面前,余惑升会如何?
闻岁一直在怕这个答案。
他抓起手机,朝门外跑去,“奶奶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出了门,他大步朝南跑去,胸腔发着热,完全出于本能跑过几条小道,略过几排房,来到一个略宽的石灰路,闻岁不再跑,路两边铺满了晾晒的成熟玉米棒子,然后往外是大片刚刚作业过的玉米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心跳却狂动得愈加明显,他走出石灰路踩进种粮食的土地,然后对着玉米地拍了张照片,点开和余惑升的聊天框,然后发出。
照片里,画面由于烈日而曝光,已经被机器撵倒的玉米杆子是黄灰色的,乱七八糟堆在田里,一眼几乎望不到头。
现在闻岁要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余惑升,他是愿意的,余惑升可以选择什么时候结束这段关系,定义这段关系未来的发展以及性质,一切都全权交给余惑升。
照片发出的那一刻,这段时间一直困扰闻岁的问题就此解决,虽然结果完全不由他控制。
他想,如果可以,如果余惑升接受他的世界,自己只需要毫无顾虑地沉溺,就当做一场不计较最终得失的大梦。
或者现在就被对方禁止入梦。
空无一人的玉米地里,闻岁双脚紧紧站在地边,攥着手机,等一个回复,赌一个未知量的喜欢。
过了大概三分钟,聊天框弹出一条消息。
“这是在?”
闻岁颤着双指打字,“我老家,砂石镇。”
过了两分钟。
“明天找你去,有时间吧?”
闻岁瞬间站不住了,双腿弯曲蹲在地上,明明身边遍地枯黄,他却觉得心里发了嫩绿的芽。
他意识到,余惑升对他的喜欢至少覆满了量筒底部,这点儿已经够了,在闻岁所拥有的贫瘠的爱里,余惑升对他的喜欢所占的分量已经不少了,已经使他获得了入梦的勇气,现在只差对方的允许。
闻岁抑不住笑着回复,“好。”
第二天,闻岁早早睡不着起了床,在锅里添了水和米做饭,然后把院里的空地掘了一遍,此时觉少的老年人才刚睡醒而已,他让老人在这片刚掘好的地里想种什么种什么,林春玲乐得从屋里拿了秋白菜种子给闻岁看,乐呵着说两人心有灵犀,祖孙二人喝完稀饭刚刚早上七点,闻岁还没收到余惑升的消息,于是他又抓了鸡饲料心不在焉地去喂鸡。
闻岁其实能想到,余惑升昨天帮朋友庆生应该玩得很晚,不会来得这么早,甚至有可能晚上才会到,可他就是一想到余惑升要来就睡不着。他不想催余惑升,要不显得太上赶着,打算如果中午余惑升还没信,那时候再发个信息委婉问一嘴。
林春玲到她屋里仔仔细细梳了头发,出了屋后在鸡圈旁边的菜地里捉起了虫,只是秋天虫少,再加上她老花眼,蹲在地上仔细看时腰实在是受不了,“往常咱俩都差不多一块儿起,今儿几点醒的?我起来的时候你都快做好饭了。”
闻岁撒了最后一把鸡饲料去洗手,在身上擦了擦水便忙将老人扶起来,“差不多五点吧。”
“欧哟,看看你这黑眼圈,”林春玲索性不捉虫了,和闻岁唠起话,她啧了啧嘴,“怎么?失眠啊?心里有事儿啦?小时候你心里一有事儿就睡不着觉。”
闻岁有点儿支吾,“嗯...今天有朋友过来玩儿。”
林春玲先是高兴,别人家孩子从小就三五成群满镇跑,只有闻岁一放学就回家写作业,要不就帮忙做饭,从来不和同龄孩子在各个家里串着门玩,林春玲看着郁闷,但劝不动闻岁,今儿这种情况还是头一遭。随后又感觉奇怪,只不过是朋友来家里玩儿,自己孙子怎么还能失眠呢?看来这朋友很重要,中午得杀个鸡招待人家。
“岁岁,逮那只老公鸡,”林春玲一眼挑了最肥的那只,“毛拔干净了,奶奶拿出熬鸡汤的绝活给你朋友尝尝。”
“好嘞,再炖里几颗土豆。”闻岁爽朗应下,奶奶在医院清汤寡水了近半月,确实需要补补。
闻岁回厨房拿了刀,出来后进鸡圈麻利地绑了公鸡的脚脖子,手起刀落,热水一烫,将鸡毛拔个干净,刚用香皂洗过手,电话响了起来。
刚接通,余惑升在手机对面喂了一声,“马上到。”
“这么早?”
那边有别人起哄的声音,闻岁识别了一下,是荧绿寸头的陆争,对方满是调侃,“这狗东西早上五点就跑到了我家楼下,跟打了鸡血似的,硬把我从床上拽起来直接按到了车里,亏我还担心他,问他出什么事儿了,结果这狗说来找你玩儿,靠,小岁岁你可得好好招待我,丫的我昨天凌晨才睡,黑眼圈都快到下巴了。”
陆争又朝余惑升骂,“你个狗东西,人家找媳妇儿都没你急。”
这时手机传来后座上夏一模糊的声音,“争哥,别乱说话。”
陆争很是不满,“嘿,你小子今天抽什么风,脸臭了一路影响我们游玩的心情也就算了,现在就连我说句话你也要管。怎么?媳妇儿跟人跑了?”
“我喜欢男生。”夏一这话平淡得就像日常吃饭,没有任何语气。
余惑升笑着说,“男生也能喊媳妇儿,对吧争哥。”
“嘶,别问我,我不懂你们这群基佬。”
闻岁听着三个男生嘻嘻哈哈拌嘴,默不作声,细细琢磨对面几人的对话,然后他意识到,余惑升果然是喜欢男生的,要不然陆争怎么会用“你们”这样的字眼。
闻岁刹时想起自己在余惑升面前脱光了好几次衣服,每次两人还共处一室好几个小时,而这些都是余惑升花钱主动要求的......
“说正事,算我求你们两个了。”夏一对陆争和余惑升满嘴跑火车的毛病很是无语。
陆争一拍脑袋,“啊,对,小岁岁,我看地图上有好几条道都能进到砂石镇里面,我们走哪条离你家近啊?”
闻岁昨晚上已经计划好了,“最宽的那一条,也是唯一一个有红绿灯的那个,不用进来,在路口等我一下,大概十分钟。”
“不进去?”陆争有些不明白闻岁为什么不直接给他发家里的定位,“那行吧,待会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