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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世纪婚礼 预兆世纪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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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婚礼
一、婚纱
五月二十日。
婚礼。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鼻毛婚纱穿在我身上。笔帽的鼻毛,成千上万根,从我的肩膀垂下来,堆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那些鼻毛在我身上蠕动着,缠着我的手臂,缠着我的脖子,缠着我的腰,缠着我那条银蓝色的鱼尾。它们像有生命一样,轻轻蹭着我的皮肤,痒痒的。
鼻毛上沾着各种东西。有昨晚吃鸭脖留下的酱渍,深褐色的硬块黏在毛上,像一颗颗小小的宝石。有睡觉时流的口水,亮晶晶的,把鼻毛粘成一绺一绺的,像刚洗过没干透的头发。有蹭到的灰,黑黑的,糊在毛上,像撒了一层胡椒粉。
我的脸还是那张脸。蓝色的,像死鱼肚皮,蓝里透着灰,灰里泛着青。肿泡眼挂在脸上,眼皮肿得像被蜜蜂蜇过,把眼睛挤成两条歪歪扭扭的缝。黑色美瞳歪了,绿色的瞳孔从边缘露出来,像两颗发霉的绿豆在偷看。
烂嘴角弯着。那两片紫色的香肠嘴裂开一道口子,黄绿色的脓水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滴在鼻毛上。鼻毛们欢快地蠕动着,把那几滴脓水吸收了,像在喝什么美味的饮料。
我伸出手,捻起一根垂在胸前的鼻毛。那根鼻毛在我指间扭了扭,缠上我的手指,缠得很紧。
“好看吗?”我对着镜子说。
没有人回答。但鼻毛们蠕动得更欢了,像是在说好看。
我笑了。烂嘴角扯到耳根,露出满嘴烂牙。分叉的舌头从牙齿后面探出来,舔了舔嘴唇上的脓水。
“笔帽。”我轻声喊。
没有人应。她在隔壁房间换婚纱。
我等着。
等着我的新娘。
二、紧张
笔帽站在镜子前,穿着那件鱼鳞婚纱。
银蓝色的鱼鳞一片一片叠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每一片鳞片都是从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我攒了很久,从认识她之前就开始攒了。有的鳞片边缘有点卷,有的还带着一点干涸的血渍,洗不掉,就那么黏在上面。但我觉得好看。她的东西,什么都好看。
婚纱很重。那些鳞片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把她往下坠。但她站得很直。三根头发扎成的小揪歪在头顶,上面别着一朵白色的花——假的,塑料的,从两元店买的。花有点歪,但她没注意。
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上面扑了一层粉,想遮住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但粉扑得太厚了,白花花的,像糊了一层面粉。
她的手心在冒汗。我看见她攥着那束假花,手指在抖。
“好紧张。”她小声说。
我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灰黑色的指甲掐进鱼鳞的缝隙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紧张什么?”我凑到她耳边,分叉的舌头舔了舔她的耳垂,倒刺刮过她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缩了缩脖子,脸红了。那张棕黑色的脸红起来看不出来,但我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升高了。
“万一……万一搞砸了怎么办……”她小声说。
“搞不砸。”我说。
“万一有人捣乱……”
“谁捣乱,我杀了谁。”
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我。那双长在颧骨上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水光在转。
“学姊……”她喊我。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鼻毛。那根垂在脸前的、最长最粗的鼻毛,上面还沾着一点昨晚的鸭脖酱。我用嘴唇抿了抿,把那点酱抿掉。
“喝点鱼尾汁。”我说。
我从旁边的桌子上端起那杯东西。
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里面的液体是浑浊的,黄黄绿绿的,像稀释过的脓水。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鳞片碎屑,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银光。底部沉着一些黑色的颗粒——可能是鼻毛的碎屑,可能是别的什么。
“这是什么?”笔帽接过杯子,皱了皱鼻子。那两根——不对,那成千上万根鼻毛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鱼尾汁。”我说,“我熬的。”
“用什么熬的?”
“我的鱼鳞。我的眼泪。我的——”
我顿了顿。
“我的血。”
笔帽看着那杯液体,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来,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她的喉结上下滚动,嘴角溢出一点黄绿色的液体,顺着下巴往下淌。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把那点液体舔回去。
“好喝吗?”我问。
“好喝。”她说,眼睛亮亮的,“学姊的味道。”
我笑了。烂嘴角扯开,脓水淌得更欢。
“走吧。”我拉起她的手,“婚礼要开始了。”
三、司仪
大鸡站在台上,穿着那件假肌肉衣。
肌肉衣的填充物今天没有歪,大概是马猪帮他整理过。右眼的纱布换了一块新的,白色的,很干净。但纱布下面还是凹陷的——笔帽的颧骨撞的,好不了了。
他手里拿着话筒,手在抖。
“今、今日……”他的声音在抖,像被人掐着脖子在说话,“鱼尾和笔帽在此喜结连理……”
台下坐满了人。
水牛坐在第一排,头顶的犄角上还顶着那颗篮球。她的∞符号眼睛瞪得很大,盯着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的马猪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微微动,可能在数数,可能在念英语单词。
Candy和Sweet坐在角落里。Candy手里拿着一朵玫瑰花,花瓣已经被她揪得差不多了,地上全是红色的碎片。Sweet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奶娃娃坐在后排,被野孩子抱着。野孩子今天穿得很正式,领带系得很紧,勒得脖子都粗了一圈。奶娃娃没有哭,大概是哭累了。
还有很多很多人。那些在社交媒体上骂过笔帽的人,那些举过“抵制笔帽”牌子的人,那些扒过笔帽身份证号的人。他们都来了。拿着红色的请帖,坐在台下,看着我们。
大鸡还在说。
“……请新郎——不对,请新娘——不对……”
他结结巴巴,说不清楚。
台下一阵哄笑。
水牛笑得最大声,篮球从犄角上掉下来,滚到地上,咚的一声。
大鸡的脸红了。鸡冠也红了。
“请、请鱼尾致辞!”他放弃挣扎,直接跳到下一环节。
我把话筒接过来。
台下安静了。
我看着那些脸。那些曾经骂过笔帽的脸。那些曾经举过牌子的脸。那些曾经扒过身份证号的脸。
我咧开嘴笑了。
烂嘴角扯到耳根。脓水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啪嗒啪嗒,滴在话筒上。话筒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从第一眼,”我说,“我就成为笔帽的俘虏了。”
台下没有声音。
“她躲在图书馆角落里偷看我画画。以为我没发现。但她那两根——不对,她那成千上万根鼻毛,从书架后面飘出来,飘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着脚下那堆蠕动的鼻毛。它们正从我的婚纱上爬下来,往台下爬,往那些观众脚边爬。
“那些鼻毛缠上我的脚踝。那一刻我就知道,完了。”
我笑了。
“我逃不掉了。”
台下还是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头看着脚边的鼻毛,脸色发白。有人想把脚缩回去,但椅子太窄,缩不动。有人已经开始哭了,可能是被鼻毛吓的,可能是被我的话感动的。
我不知道。
我不在乎。
我转身,看着笔帽。
她站在我身后,穿着那件银蓝色的鱼鳞婚纱。鱼鳞在灯光下泛着光,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她的鼻毛从婚纱的缝隙里涌出来,黑压压的,铺了一地。那些鼻毛正朝我爬过来,缠上我的脚踝,缠上我的小腿,缠上我的腰。
“笔帽。”我说。
她抬起头。那双长在颧骨上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水光在转。
“过来。”
她走过来。
鼻毛们在她脚下蠕动,托着她,推着她,把她送到我面前。
我伸出手,捧起她的脸。那张棕黑色的脸,颧骨高高的,鼻毛垂着,三根头发歪着。丑得要命。恶心死了。
但我爱她。
我低下头,吻上她的嘴唇。
分叉的舌头从嘴里探出来,缠上她的舌头。倒刺刮过她的口腔,刮过她的牙齿,刮过她的上颚。我尝到了她嘴里残留的鱼尾汁的味道——我的味道。
她的鼻毛缠上我的脖子,缠得很紧,紧得快喘不过气。
我们在台上拥吻。
在所有人面前拥吻。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哭。有人骂。
闪光灯闪个不停。
手机震个不停。
但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她。
她在我怀里。她的嘴唇在我嘴唇上。她的舌头缠着我的舌头。她的鼻毛缠着我的身体。
她的恶心。我的恶心。
我们的恶心。
在台上,在所有人面前,绽放。
四、丹麦
婚礼结束后,我们去了丹麦。
哥本哈根市政厅。
那栋红色的砖楼,尖尖的塔顶,白色的窗户。门口立着几根柱子,柱子上有雕像,雕像的表情很严肃,像在说“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我拉着笔帽的手,走进去。
她的手很小,很凉,手心在冒汗。鼻毛从她的婚纱里涌出来,拖在地上,在红色的地砖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
工作人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金色的头发盘在头顶,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她看着我们,看着笔帽的鼻毛,看着我的烂嘴角,看着我的肿泡眼,看着我的蓝脸紫身。
她的表情没变。
大概是见多了。
“证件。”她说。英语。我听懂了。
我把证件递过去。
丹麦的结婚证。早就办好了。从去年就办好了。一直没拿出来,一直在等今天。
工作人员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我们。
“签字。”她说。
笔帽拿起笔。手在抖。鼻毛在晃。她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帽。两个字写得像狗爬的,最后一个笔画拖出去老长,差点戳破纸。
我把笔接过来。灰黑色的指甲掐着笔杆,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我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鱼尾。两个字写得很工整,工整得不像我的字。
工作人员把结婚证递给我们。
红色的封皮,金色的字。丹麦语,看不懂。但上面的日期看得懂:五月二十日。
笔帽捧着那张结婚证,手在抖。鼻毛从她脸前垂下来,搭在结婚证上,缠着那些金色的字。
“学姊……”她小声说,声音在抖,“那个……”
我看着她。
肿泡眼眯着。黑色美瞳歪了。绿色的瞳孔从边缘露出来,盯着她。
“现在还叫学姊吗?”
她的脸红了。那张棕黑色的脸,红起来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皮肤在发烫,烫得我手指发麻。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结婚证。鼻毛缠得更紧了,把那些金色的字缠得严严实实。
“鱼……鱼尾……”她小声说。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但我听见了。
活了一千多年,听过无数人喊我的名字。但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
我把她拉进怀里。
鼻毛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们两个裹在一起。裹成一个茧。黑色的,厚厚的,密不透风的茧。
在茧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鼻毛蹭着我的皮肤。
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的烂嘴角淌着脓水,滴在她身上。
“鱼尾。”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大声了一点。
“嗯。”
“鱼尾鱼尾鱼尾……”她喊了很多遍,喊得停不下来。
我笑了。烂嘴角扯到耳根。脓水淌得更欢。
“傻瓜。”我说。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你的傻瓜。”
茧外面,有人在敲门。大概是工作人员催我们出去。
但我没理。
我抱着她,抱着我的新娘,抱着我的笔帽,抱着我的判官。
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鼻毛们都累了,不再蠕动,安静地垂下来,像一层厚厚的黑色的幕布,把我们盖住。
在幕布下面,我们接吻。
分叉的舌头缠着舌头。倒刺刮着口腔。鼻毛缠着脖子。鱼鳞硌着皮肤。
恶心。
恶心死了。
但这是我们的恶心。
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恶心的,丑陋的,被全世界骂过的,但谁也别想夺走的——
爱情。
五、全世界
走出市政厅的时候,阳光很好。
金色的光洒在那栋红色的砖楼上,洒在那几根严肃的柱子上,洒在笔帽的鱼鳞婚纱上,洒在我的鼻毛婚纱上。
笔帽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结婚证。红色的封皮,金色的字。她的鼻毛搭在上面,我的手指按在旁边。灰黑色的指甲,指甲缝里的黑泥,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发了条动态:
“我们结婚了。❤️”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我。
那双长在颧骨上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水光在转。那成千上万根鼻毛在她身后飘着,在风里晃着,像一面黑色的旗。
“全世界都知道我们的恋情了。”她说。
我看着她。肿泡眼眯着。黑色美瞳歪了。绿色的瞳孔从边缘露出来。
“早就知道了。”我说。
“从什么时候?”
“从第一眼。”我说,“从你的鼻毛缠上我的脚踝的那一刻。”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张棕黑色的脸笑起来,颧骨更突出了,鼻毛晃得更厉害了,三根头发的小揪歪得更厉害了。
丑得要命。
恶心死了。
但我觉得好看。
她的什么都好看。
我伸出手,捻起她脸前那根最长最粗的鼻毛。鼻毛在我指间扭了扭,缠上我的手指。
“笔帽。”我说。
“嗯?”
“叫学姊。”
“鱼尾。”她故意喊我的名字。
我眯起眼睛。肿泡眼缝里的绿光幽幽地闪。
“叫学姊。”
“鱼尾鱼尾鱼尾……”
她一连喊了好几遍,喊完转身就跑。鼻毛们在她身后涌动着,像一片黑色的海浪。
我追上去。
烂嘴角淌着脓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鼻毛婚纱在我身上飘着,那些鼻毛们兴奋地蠕动着,像在说“快点快点快点”。
我追上了她。
在哥本哈根的街头,在阳光底下,在那些丹麦人诧异的目光中。
我抱住她。
她喘着气,鼻毛糊了一脸。
“学姊。”她终于喊了。
“嗯。”
“学姊学姊学姊……”
她喊了很多遍。
我听着。
活了一千多年,听过无数人喊我。但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
我想,这就是我等了一千多年的东西。
不是结婚证。不是婚礼。不是那些祝福。不是那些骂声。
是她喊我名字的声音。
“鱼尾。”
“学姊。”
“鱼尾。”
“学姊。”
随便什么。
只要是她喊的。
只要是她。
我低下头,吻上她的鼻毛。
那根最长最粗的,沾着鸭脖酱、口水、灰尘的鼻毛。
我亲了亲它。
然后亲了亲她的嘴唇。
在哥本哈根的阳光下。
在丹麦人的目光中。
在全世界的注视下。
我们接吻。
分叉的舌头缠着舌头。倒刺刮着口腔。鼻毛缠着脖子。鱼鳞硌着皮肤。
恶心。
恶心死了。
但这是我们的恶心。
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永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