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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笨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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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伤得并不重,医生诊断为中度脑震荡,需要保持心情平和,安静疗养。但樊净来看过她两次,每一次,林溪都在哭,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
林溪哭,宁秀山也跟着哭,高级病房里萦绕着哭声,就连护工都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樊净实在受不住这种压抑的气氛,病房门口季存之又在唉声叹气。
樊净和他并排,靠在医院冰冷的大理石墙壁上,季存之似乎并不意外樊净会来,他道,“你果然来了。”
季存之依旧是一身打理得板正的西装,似乎是刚从正式场合赶来医院,他松了松领带,先是聊了股票、基金以及国际形势,后来大约察觉到樊净对这些话题欠缺兴趣,话题只能无可避免地转到了司青身上。
“有时候我很佩服你。”季存之道,“在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后,依然接受他。”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秀山,他美丽、聪明又勇敢,拥有世界上一切美好的品质,我也从小立下誓言要和秀山结婚。”
“小时候我总去秀山家里,有一天,秀山突然高兴地说,他要有个弟弟了。那时候秀山并不知道私生子的概念。”说到此处,季存之不动声色地抬眼,视线掠过樊净的脸。
“出于讨好秀山家里人的念头,我对秀山的弟弟,也就是郁司青很不错,只不过郁司青从小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似乎对别人的示好表现出很大的敌意。医生诊断他,因为童年的经历,有轻度反社会人格,但那时候的郁司青还是小孩,谁会相信这样一个小孩能做坏事呢?”
“当年那件事闹得很大,北城外国语高中,一名学生带了六人,这六个人中,有的是学生,有的是校外闲散人员,回到了家中,最后被曝光,幸好宁家压下了这则新闻,又将涉事的学生转学......”季存之自嘲地笑笑,“当时,我并没有想到那个滥交的学生就是秀山的弟弟,司青。反而很纳闷,为什么郁司青突然就和宁家以及我们所有人断了联系。”
“突然有一天,郁司青找到了我,他告诉我,他想认识你。虽然知觉告诉我,郁司青或许别有所图,但为了往日的交情,我还是决定将他引荐给你。”季存之解释道,“那时候同学都传你眼光高,就连戛那新锐影帝也难爬上你的床,我没有想到你们会真的在一起——如果我当时听说了这件事,至少我会立即提醒你,郁司青的目的并不单纯。”
樊净摸到口袋里的香烟,又想到医院禁烟,烦躁地甩了甩手,仿佛听不见季存之说了什么似的,他道,“你们的婚礼我会参加的。”季存之耸了耸肩,樊净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同情,一刻也不想在医院停留,他大步往停车场走,摸着口袋里的香烟和火机,却又被季存之叫住。
季存之喘着粗气,道,“阿净,作为你的朋友,至少你应该听听这个。”
一支录音笔递到樊净面前。
那天,樊净在车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助理们找到他时,车里烟雾弥漫,车载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们差点以为自己的老板在车里用烟将自己活生生呛死。
录音笔里的对话很简单,只有寥寥几句。
“你到底想要什么。”
熟悉的声音响起,樊净司青的声线,他的嗓音清亮而柔和,因为不爱说话,所以每句话中都有几次小小的停顿。
“我想要钱,很多钱,季家给不起。”
“你是做生意的,一定认识比季家更有钱的人,比如樊家人。”
“季家虽然有实力,但季董事长年富力强,大权在握,你手中的资源有限,但是樊家不一样。”
“只要搭上樊家,我要什么有什么。”
樊净突然想到那个燥热的夏天,穿着洁白衬衫、清风一样的少年,穿过包厢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坐在他身边,带着紧张而期待的眼神。
第一次见面,送了他一副画作,又在他醉酒时偷偷亲吻他。后来,司青靠着那点拙劣的勾引手段,从爬床的小鸭子,变成了恋人,变成了他痛苦时的解药,变成了一个甜蜜又甘之如饴的小烦恼。
“樊总,您没事吧?”助理觑着樊净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樊净没有回答这句提问,从烟雾缭绕的车上下来,声音冰冷地吩咐道,“找几个人看着郁司青,别让他跑了。”这一刻,樊净重新成为了那个冷心冷面的暴君。
“别让他死,病了或者哭了都不必告诉我。”录音笔被随手扔进车里的某个角落,在冲昏理智的极致愤怒下,樊净甚至没有查验录音的真伪,就给这段感情宣判了死刑。
五月的海市发生了很多大事,比如秦氏掌权人陷入吸读传闻,而代理总裁秦泽川上任三天后迅速宣告破产。比如纵横商界多年,在多行业布局且享誉盛名的巨头企业樊氏集团,因为问道项目涉嫌洗钱被查,尔后便是资金链断裂、子公司接连暴雷等连锁反应,樊令峥断尾求生,从楚天科技撤资,将最烧钱的问道项目低价出售,可很快,问道4.0问世后引爆全网,以独特的技术革新推动了机器交互系统跨越式发展。
樊氏自此一蹶不振,此前在樊氏权力之争宣告出局的樊净,突然被任命为某家新晋科技公司的总裁,而当初低价接盘问道系统的,正是这家科技公司。在樊净上任后不久,便对樊氏发起并购。
这场蛇吞象式并购以樊净大获全胜告终。正如樊净预料的那样,樊氏股东看出樊氏江河日下,纷纷倒戈,再加上樊净持有的一部分股权,樊净顺利地架空了樊氏,两个月后,盘踞在商界多年的庞然大物被顺利收入囊中。
而当之无愧的领导人,蛇吞象并购的发起者,樊净就这样低调又利落地重新回到了权力的中心。
虽然媒体的过度曝光被禁止,但从各大集团公布的人事调动情况,不难猜测出其中的惊心动魄。而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在这场没有硝烟却异常惨烈的战争中,樊净是唯一的胜利者。
在诸多大事接连轰炸之下,此前备受媒体们瞩目的季、宁两家联姻的新闻反倒黯然失色了。不过在樊净低调出席婚礼现场并送出一份价值不菲的贺礼时,媒体们还是为之沸腾,几乎将婚礼现场变成樊净独家发布会。
一个年轻、低调、神秘的新任首富,拥有媲美明星的优越身材和长相,可同时,人们对其私生活的了解却为零,对于记者们来说,这场婚礼成了唯一的突破口。
樊净神色匆匆,并没有胜利者的志得意满,更多的保镖围绕着他,应付着媒体的长枪短炮,而他留给摄影机的只有缄默。直到一个人莽撞地问了一句,“您已经有伴侣了吗?抱歉,近日有传言,您和一位画家正在交往......”
那个万众瞩目的人突然停下脚步,樊净回答道,
“没有。”
“您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呢?”那名记者初出茅庐,被樊净回答更是激动得脸色发红,也不管问题是否冒昧。
“忠诚。”简短的回答,仿佛为了极力撇清缠身的桃色绯闻一般,聚光灯下的男人强调道,“我不认为某些人具备这一品格。”
对于记者们来说,这场采访可谓是大获全胜,樊净的态度和回答流露出来的信息,几乎已经做实了网络上的传言,甚至还透露出几分受到情伤,封心锁爱的意味。
车窗上升,阻挡了记者们狂热的追问。新助理问道,“需要联系媒体删掉吗?”
“不。”樊净的语气带着一丝连他都没发觉的怒火。为什么删掉?自然是为了不让司青看到,可是司青真的在乎吗?他分辨不出虚伪与真实的界限,又始终无法狠下心,拿出万分之一的手段处置这段本不该存在的感情。
以及那个还未尝试过他万分之一报复手段,就已经奄奄一息的小叛徒。
司青沉默着度过一天又一天的时光。
没有人告诉他樊净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告诉他因为他受伤的林溪有没有好转,除了每天更换的监视他的人,和日趋完善的作品,生活几乎没有一丝改变。
直到某一天,在一整天的作画后,手已经酸软得无法握笔。掠过手机里累计了几天的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他的目光落在屏幕顶端的弹窗上。
司青弄不大明白这些电子设备,从来不会设置关闭这些手机软件的弹窗。于是,他看到了那则关于樊净的简讯。
很久以后,樊净才从那晚监视司青的人口中得知,那天晚上司青哭了很久,尔后便生了病。
家庭医生来看过,并声称只是普通感冒,但司青的身体状况确实已经令人忧心到无法再继续忽视的地步了。
监视司青的助理只能转行成了佣人,照顾病得无法起身的人,在病中的少年依旧很安静,除了看到新闻的那晚痛哭之后,便没有再流过一滴泪,只是在烧得人事不省的时候,抓住了佣人的手。
他病得太重,似乎将佣人错认成了某个人,脸颊因为高热而绯红,手指却是令人触目惊心的冰冷,他打着寒颤,小声说,“没关系,我原谅你。”
但樊净始终没有来。
接到助理电话的那个夜晚,樊净正在前樊氏总部办公室,看着樊令峥的东西被一点点清空。樊净从不需要仪式感,也不喜欢浪费时间当监工,但他喜欢以胜利者的姿态,俯瞰敌人的彻底溃败。
短短两个月不到,樊令峥那保养得宜的脸上已经出现了皱纹,满头黑发变得斑驳,仿佛癞皮狗一般裸露出青白的头皮,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曾经斗争了数年依旧无法彻底被击败的顽强,终于溃败,露出只属于失败者的沮丧,以及时光给他的衰败与腐朽。
樊令峥已经老了,而且很快会死在狱中。这件事取悦了樊净,他几乎是愉悦地笑出声来。
樊令峥的表情却出人意料的平静,他抬头看着樊净,突然露出一个古怪且捉摸不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