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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梦魇 ...

  •   司青醒了。

      不过几天未见便迅速憔悴下去的少年静静地躺在那。氧气面罩几乎覆盖掉大半张脸,成片的青紫和瘀血被遮挡住,少年微睁着眼,只有微微颤抖的长睫昭示着病人出于清醒的状态。

      樊净没能和司青说话。

      他被拦在病房前。

      医生的话语直白又犀利,病人曾经历过巨大痛楚,而痛苦的经过又被反复播放,原本心理状态濒临崩溃的病人,已经承受不住任何轻微的刺激。

      而他,无疑就是刺激的来源之一。

      他站着透明的探视窗前,定定地凝视着病床上消瘦的爱人。无数各色管线连在那副千疮百孔的身躯之上,可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少年感受到了疼痛,纤长的睫毛颤抖着,一滴泪无声地滚落。

      可即便在这样的疼痛下,他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僵硬地站着,浑身都凝成了一块铁板,直到虚弱的病人力量告罄,再度陷入深眠。

      医护人员道,“后期会针对病人的情况,加入心理治疗干预。”

      “如果必要的话,会采取一些手段,减轻病人的心理压力,比如电休克疗法。”

      樊净抹了把脸,他的脊梁弯了下去,可此时却不是消沉的时机。他正想回答,却听一道女声抢先做出回答。

      “我同意。”

      关山月站在病房门口,身材消瘦,头发剃成了利落的板寸,站在她身边的是个年轻的生面孔,穿着白大褂的男孩对着司青苍白的脸默默流泪。

      年轻的医生和夏老前辈有几分相似,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你就是阿青的男朋友?”年轻的男孩瞪着他,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敌意,“听说你把他送到了绑匪手里,你怎么这么坏啊,阿青是那么好的人。”

      在被匆匆赶来的同事拉走之前,为探望病人准备花束砸到樊净脸上,花瓣落了他满头满脸,十分滑稽,夏瞿风大骂道,“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我才不管你是谁!你根本就配不上阿青!”

      并不像夏瞿风一样情绪激动地大骂,关山月直接动了手,几个保镖差点拦不住一个病重的女人,樊净让保镖们住手,任由关山月揪住他的领口,给了他两记耳光。

      “我本来是要等死的。”在被护工搀扶着坐回轮椅上时,关山月恶狠狠地瞪着他,那一刻她不是蜚声画坛的画家,她只是一只失去幼崽的凶狠母兽,带着恨不得将樊净撕成碎片的痛恨,一字一顿,“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治好病,然后亲手杀了你,这就是你欺骗司青感情的代价。”

      代价?樊净苦笑出声。

      从他抛弃司青的那一刻,属于他的地狱就开始了。

      他花了十年谋篇布局,夺回母亲一手打造的产业,又将伤害母亲的仇人亲手扳倒,这是一场漂亮的复仇。

      但司青的仇又能有谁来报?如果说宁秀山和季存之是凶手,那么他就是最可恨的帮凶,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要比宁秀山和季存之更加卑劣。

      樊净将头埋在掌心,无声地嚎啕着。

      病人是在第二天的凌晨再一次清醒的,这次的清醒要比昨夜的更长。

      最开始,病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在他身上发生过那么残忍的事情。直到随着意识复苏的疼痛,秀气的眉头紧紧地蹙着,他颤抖着忍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绵延又漫长的痛楚。

      瞳孔因为疼痛失去焦点,病床上的少年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咬着唇,轻轻颤了一会儿,这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挣扎着想要抬起头。

      昏迷将近七十二小时,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力气,那点儿小的可怜的动作,并不足以让他看到自己被固定着的手。

      被二十多根钢钉固定在钛合金固定架上,后续还会经历无数修复手术,随时面临着手术失败神经坏死而不得不截肢的风险。

      他哆嗦着,尝试着开口,却只发出微不可查的气音。对着站在一旁的护士,说出长达七十四小时昏迷后的第一个字,他说,“手......我的手.......”

      “是不是......伤到了?”病人的眼里蓄满了泪,他睁着一双模糊的泪眼,哀求地望着屋里的每一个人,颤抖着,恳求着,反反复复地问着同样的问题,“会不会好......”

      面对着这样一位无法不令人心疼的病人,即便是身经百战、心硬如铁的医生也起了恻隐之心。

      可面对那样惨烈的创伤,任谁也无法说出那句,带着安慰剂意味的,“会好的。”

      没有人回答,可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呜咽,声音很小,却好似一记重锤砸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病人哭泣着,他的身体并没有足够的力气,甚至连哭泣都是艰难的。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他的胸腔里发出尖锐的哮音,短短几秒钟,整张脸就已经憋成青紫色。

      哮喘——那场暴行留给司青的另一个后遗症。司青在地下室里躺了三天,高烧烧坏了他的肺部,彻底摧毁了原本就不甚健康的身体。

      刺耳的警报响彻整间特护病房,医护人员带着急救设备冲入抢救的时候,樊净脚下一软,他扶着走廊的扶手艰难站定,那一瞬间他想到了他的母亲。

      他双手合十,既是祈祷,也是忏悔,“母亲,如果您在天有灵,请庇护我的爱人渡过难关。”

      雾化器给了药,司青再一次昏厥了过去。

      樊净却只能站在门口,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

      苍白的脸色白得骇人,没有血色的唇瓣泛起不详的青灰,那是死亡的颜色,死亡再度伸出藤蔓,攀着病床,缠绕住司青的身体,也死死缠住他的心。

      所以在四个小时后,司青再度恢复了神志,哭着询问,他的手是不是好不了了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推开门,走动的时候几乎可以听见被锈蚀的关节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机械地挪动着身体,尽量让自己的神情保持镇定。

      他在司青的病床前缓缓跪下,声音很低,却沉稳而笃定,“会好的,司青,会好起来的。”

      “会治好的。”

      这是一句谎言,所有人都知道的谎言,除了病床上的司青。

      可是樊净别无选择。

      司青停止了哭泣,他大睁着眼,怔怔地盯着樊净,良久,木然的眸子里终于划过一丝微渺的亮光。

      “真的?”他问,声音里带着哽咽,“还可以......画画......”

      “已经做了手术,很成功,是国内最权威的神经外科前辈亲自做的手术。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就出国.......去北美,已经组建了全世界最顶尖的复建专家团队.......”

      “可以和以前一样。”樊净下了结论道。

      樊净不清楚司青是否知道自己的状况,也不清楚司青是否知道,这句话是一个谎言,他甚至不知道司青知不知道说话的人就是自己。但很显然,这句话的“安慰剂”起了作用,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苍白的脸上甚至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那笑容太过凄楚,一旁站着的小护士忍不住拭着泪默默退了出去。

      这段时间,司青的意识并不算清明,每当被可怖的剧痛唤醒而不得不睁开眼时,他便会惶然地重复着,问他的手,也问了关老师。

      接受了治疗,关山月的状态好了一些,已经可以扶着墙走动。每次听见司青叫她,她都眼圈红红,有几次差点因为过于激动昏迷过去。

      樊净期盼着,或许司青也可以说出自己的名字。这样或许能为以后的破镜重圆,带来一丝希望的讯号。可一次也没有,除了问了一次关老师,绝大部分时间,司青都在昏睡。

      然而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是一次凌迟。听着司青小声地啜泣,樊净跪坐在地上,声音低得像是在忏悔,“司青,会好的,我会治好你的,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彻底痊愈.......我爱你,司青,对不起。”

      每当得到这个答复,司青才疲倦又安心地阖上眼,直到下一次因为疼痛和恐惧醒来。

      就这样,樊净的心被切割得七零八落,草草拼好后又等待着下一次凌迟。

      经过七十二小时的观察,总算得到了这些天以来第一个好消息。司青的右手算是保住了。

      司青脸上终于不再是骇人的青白,只是意识依旧不大清楚。

      “会好起来的,司青。”樊净絮絮地念着,“但你要多喝水,多吃东西。”

      最开始的时候司青喝不进去水,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后来樊净只能出此下策,好歹诓骗着司青进食。樊净不止一次地怀疑,司青可能根本就没有认出这几天是谁在照顾他,否则很难解释,司青为什么没有让自己滚出去。

      这次只喝进去一点水,司青的眼皮就垂了下去,恹恹得没有精神,司青的头发长了,几缕乱发垂了下来,樊净伸手替他整理。可床上昏昏欲睡的少年却浑身一颤,避无可避地缩了缩身子,发出细弱的呢喃。

      “不,不要......我是......”

      在冗长而绝望的梦魇里,司青战栗着,对着眼前那团模糊而试图靠近他的人影求饶,

      “我是biao子,我认输。不要,不要碰我的手。”

      距离司青被救出那个地下室已经过了整整一周,可他从未真正离开过那里。每一次惊醒,都是恐惧,而樊净的保证也不过是在虚幻中一次又一次地饮鸩止渴,司青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获救的事实,他被困在那个噩梦里,留樊净在冰冷的现实中,唱了这么多天独角戏。

      樊净再一次痛哭流涕,他想,自己真是罪该万死。

      胃部挛缩成了一团,喉咙涌出一股腥甜,不过走出病房的时候,他还是挥开了李文辉的搀扶,李文辉没有穿西装,短短几天也消瘦了一圈。

      听李文辉简短地汇报了这几天的工作,以及宁秀山在记者会上认罪后彻底崩溃,在精神病院内“意外”被他已经脱粉的前粉丝毁容的消息。

      法律的制裁太过温和,对于宁秀山和季存之,有比监狱更合适他们的去处。

      樊令峥被判了死缓,往后余生会在监狱里度过。可更令人恐惧的,还是整个季家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有头有脸的世家,一夕之间被连根拔起,知道内情的人讳莫如深,但绝大部分人即便不知道来龙去脉,也都达成了共识:

      无论招惹谁,都不要惹怒樊净。

      但更少的人知道,那个被所有人仰望、畏惧、憎恨却又不得不钦佩的男人,那场商战的最终胜利者,却好像丧家犬一般,守在曾被他亲口否认的绯闻对象身边,直到因为胃出血昏迷不得不接受治疗。

      等樊净能下床的时候,司青已经彻底恢复了神志。

      床被摇高了一些,司青半靠在床头,半睁着眼睛。

      经过几日的修整,他依旧虚弱,只是恢复神志后,他的反应并没有预想中的悲痛,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关山月带上了假发,又欲盖弥彰的化了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正笑着分享这几个月在国外遇到的奇闻轶事,夏老前辈乐呵呵地捧场,夏瞿风正专心地将一整个苹果削成苹果核。

      樊净进门的瞬间,气氛便冷了下来。

      关山月的眉毛皱了仿佛看到了脏东西,夏瞿风的脖子梗着,年轻人好斗的天性让他总想和樊净单挑一番,夏老前辈拉着斗鸡一样的儿子出了病房,与此同时,关山月言简意赅地骂了一句滚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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