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排水口的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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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黄昏有种油画般的质地。夕阳把天边染成枫糖色，光线斜穿过操场旁那排老梧桐树，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短短、支离破碎的影子。风一过，巴掌大的梧桐叶就簌簌地往下掉。
陆止行习惯每天放学后在这里逗留片刻。教学楼太吵，篮球场太闹，只有这个僻静的角落能让他喘口气。他靠着最粗的那棵梧桐树，打开手机里下载的物理竞赛真题集——那是他为自己划定的安静领域，用公式和定理隔绝外界。
然后，他听见了猫叫。
很轻，很细，像被掐断了尾音，带着哀求的意味。
陆止行皱眉，视线扫过围墙根——然后定格在那个蹲在排水口旁的身影上。
是宋栖年。
他背对着他，校服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少年正小心翼翼地朝黑洞洞的排水口里伸手，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种柔软的耐心：“别怕……我帮你……”
陆止行看了三秒钟。他本该低头继续做题，这不是他的事。但那只猫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急。而那个蹲着的背影，肩胛骨在薄薄的衬衫下微微耸起，透出一种固执的、不肯放弃的单薄。
陆止行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宋栖年。他回头，脸上还残留着专注的焦急。那一瞬，陆止行看清了他的脸——皮肤白得像上过釉的瓷，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但最让人怔住的是那双眼睛：颜色很浅，在夕照里像融化的琥珀，本该是暖的，却因为过于清澈而透出一种凉意。此刻那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担忧，让那张清冷的脸显出几分易碎感。
“卡住了？”陆止行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宋栖年似乎没想到这里还有人，愣了一下才点头：“前爪卡在栅栏缝里了，出不来。”
陆止行蹲下身查看。铁栅栏锈得厉害，一只橘色的小猫正瑟瑟发抖。情况确实棘手——缝隙太窄，徒手根本掰不开。
“需要工具。”陆止行说。
“现在去哪儿找……”宋栖年话音未落，就看见陆止行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多用军刀。刀刃展开，里面有一把精致的小钳子。
宋栖年眼睛微微睁大。
陆止行没解释。他把钳子伸进缝隙，动作很稳，但空间实在太窄，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铁锈和污泥蹭在他手腕上，留下脏污的痕迹。
“我试试吧，”宋栖年忽然说，“我手可能稍微细一点。”
陆止行看他一眼，把工具递过去。宋栖年的手腕确实更细，手指修长纤细，骨节分明。他接过钳子时，指尖不经意擦过陆止行的手背——很凉。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陆止行第一次这么近地观察一个人。宋栖年抿着唇，眉头因为用力而微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夕阳的光在他侧脸流动，能看见细小柔软的绒毛。他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只猫和这道缝隙。
“咔哒。”
一声轻响。铁条被撬开一个微小的弧度，小猫猛地抽出爪子，却没有立刻逃跑，反而蹭了蹭宋栖年的手背，发出一声细细的“喵”。
宋栖年笑了。
陆止行呼吸一滞。
所有苍白的、忧郁的、疏离的质地，在那个笑容里融化。他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琥珀色的瞳孔里漾开细碎的金光，嘴唇扬起一个毫无保留的、明亮的弧度。像是阴霾里忽然破云而出的太阳，整张脸都生动得发光。
“成功了！”他转过头对陆止行笑，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雀跃，“多亏有你！”
小猫蹭了蹭他的掌心，转身蹿进了巷子深处。宋栖年这才注意到陆止行手腕上的锈迹，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淡蓝色的包装，印着幼稚的云朵图案。
“快擦擦，”他抽出一张递过来，动作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啊，同学。你是哪个班的？”
“高一（三）。陆止行。”
“真的吗！”宋栖年眼睛更亮了，“我也是三班的。我叫宋栖年。开学一周了，我好像还没在班里见到过你？”
“我坐最后一排。”陆止行接过纸巾，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指尖。
“我坐第三排……”宋栖年尴尬的挠头“不好意思啊，我记性有点差……”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片较小的梧桐叶恰好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他浑然不觉。
陆止行伸出手，替他摘掉了那片叶子。
宋栖年愣了愣，随即又笑起来：“谢谢。那个……周一请你喝饮料？就当是谢礼。”
风又来了，梧桐叶扑簌簌地落，像下着一场金黄色的雨。远处教学楼的喧哗隐隐传来。
陆止行看着眼前这个人。夕阳的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笑容干净得不像话。
“好。”他说。
宋栖年朝他挥挥手，白衬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梧桐道尽头。陆止行低头，看着掌心那片梧桐叶——叶脉在夕阳下清晰如掌纹，边缘似乎还带着少年发梢的温度。
他走回树下，重新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物理题还停在那里，但他忽然看不进去了。
周一早自习，陆止行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经过第三排时，宋栖年正认真地看着英语书。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脸上，他忽然转过脸，看见陆止行的瞬间，眼睛弯了弯。
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无声地说：
“早。”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但陆止行知道，有些东西在那个黄昏的锈铁栅栏旁，已经悄悄生了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排水口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