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年级第一是笨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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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
雨水就噼里啪啦砸在教室窗玻璃上。宋栖年咬着笔帽，盯着数学练习册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画了三条，每一条都错得理直气壮。宋栖年想到班主任上课说过几周就要考试顿感头大。
宋栖年看了眼手表，五点二十。食堂应该还没开始排队。他合上练习册，目光无意识扫过后排靠窗的位置——空了。陆止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桌上只留着一本合上的物理竞赛题集。
雨小了。宋栖年端着餐盘找位置时，一眼就看见了陆止行。他坐在食堂最角落的窗边，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面，正低头看手机。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把他整个人框成一幅安静的剪影。
“这儿有人吗？”宋栖年端着餐盘走过去。
陆止行抬头，看见是他，眼神有片刻的停滞，随即摇了摇头。
餐盘放下时发出轻微磕碰声。宋栖年注意到陆止行的面几乎没动，倒是手边摊着一本笔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
“复习？”宋栖年坐下，很自然地探头看了眼笔记，“这是……洛必达法则？”
“嗯。”陆止行合上笔记，收起手机，“随便看看。”
“明天就考试了，你还看这么难的东西。”宋栖年夹起一块土豆，“我连三角函数都没搞明白。”
陆止行没接话，低头吃了口面。他的吃相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筷子每次只夹起两三根面条，动作规律得像在做实验。雨又下大了，敲在玻璃上像密集的鼓点。食堂里人声嘈杂，他们这张桌子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宋栖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个……陆止行。”
“嗯？”
“你成绩……怎么样？”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白，像在打探什么。他连忙补充，“我就是想，如果咱俩差不多，以后可以一起复习。我英语还行，可以互相……”
“一般。”陆止行打断他，声音平静，“就那样。”
宋栖年眼睛亮了。
“真的？我数学虽然不行，但我英语非常好！咱们可以互补！”他语气轻快起来，像是找到了战友。
陆止行静静听着，没说话。窗外的雨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其实我数学也并不突出，只是比较喜欢而已。”陆止行淡淡的回答到。
宋栖年突然觉得自己很能理解陆止行的感受，那种对自己热爱的学科无可奈何的感觉，真的是太痛了！
宋栖年眼神坚定的看向陆止行。
“没事的，现在成绩不好不代表什么，你以后有不会的都可以来问我，我绝对倾囊相授！别不好意思啊，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
陆止行看了他两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藏着什么宋栖年看不懂的东西。
“好。”最后他说。
之后的一周，宋栖年总待在陆止行身边，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有时候给他讲语法，有时候教他阅读理解，甚至连他的学习计划都做好了。而陆止行只是听着，也不作声。宋栖年为此悄悄去问过和陆止行同初中的同学。
“周茉，陆止行初中就这么一声不吭跟个闷葫芦一样吗？”宋栖年问。那个叫周茉的女生立马来了兴趣，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起来。
“我去我和你说，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闷的人！整个初中他和我们讲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还记得我第一次和他说话，当时是要干什么来着……我忘了，不过不重要，你知道吗他看我的眼神跟看有着杀父之仇的死敌一样，吓得我连做一个星期的噩梦！当然这句是夸张，不过也差不多了。初中三年我也没见他和谁亲近过，总是一个人，反正他真的非常恐怖，你要和他玩小心被冷暴力的受不了。”周茉的语速特别快，宋栖年甚至找不到插句嘴的时机。
“不过他的成绩……”
周茉刚张口就被宋栖年打断了，“谈成绩太俗了，要上课了你先回去吧，谢谢你跟我分享这么多，耽误你这么多时间真是不好意思。”说完他朝周茉挥挥手，周茉道了声再见也离开了。
可宋栖年却不这么想，回班的路上，宋栖年越发觉得陆止行可怜，初中三年因为成绩没有一个朋友，一个人该如何独自度过三年，他突然想到了那只卡在下水道的猫，他觉得陆止行和那只猫很像，不过猫最后被他救出来了，但陆止行的三年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助他。
从那之后，他更加努力的帮助陆止行。
再一次讲解完后，陆止行不同于往日的沉默，反而开口说了声谢谢，宋栖年开心的不行，不知为何他有种老父亲的欣慰，这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帮助陆止行的决心，恨不得把掏空身体一切全部献给他。
考试完的一周后，成绩榜贴在了一楼大厅。
宋栖年挤在人群里，仰头找自己的名字——年级第四十八。他松了口气，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差。视线习惯性往上扫，想看看班里谁考得最好。
然后他僵住了。
年级第一的位置，赫然写着三个字：
陆止行。
总分比第二名高出三十一分。数学满分，物理满分。
宋栖年站在人群里，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想起食堂昏暗的光线，想起那碗没吃完的面，想起陆止行平静的“一般”“就那样”。
雨又下了起来，透过大厅敞开的门飘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转过身，看见陆止行正从楼梯上走下来。少年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只是路过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两人目光在潮湿的空气里相遇。
陆止行脚步顿了顿。
宋栖年扯出一个笑，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陆同学，你这‘一般’……标准挺高啊。”
雨下到第三天的黄昏，宋栖年终于把陆止行堵在了实验楼后的自行车棚里。
水珠顺着生锈的棚顶缝隙滴落，在两人之间砸出深浅不一的水洼。陆止行单肩挂着书包，另一只手还拿着刚从图书馆借的《高等数学导论》，就这样被宋栖年伸开的手臂拦住了去路。
“解释。”宋栖年的声音比这连阴雨还冷。
陆止行看着他。宋栖年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白的小臂。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黑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不是平时那种温软的亮，是带着火气的、灼人的亮。
“解释什么？”陆止行问。他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宋栖年更来气。
“成绩榜。”宋栖年一字一顿，“年级第一，陆止行同学。”
陆止行又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沉默。
宋栖年见他一字不说，气笑了，“一周前在食堂，我问你成绩怎么样，你说‘一般’。陆止行，耍我很好玩吗？”
水珠从棚顶坠落，啪嗒一声，正好砸在陆止行的肩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睫毛颤了颤。
“我没耍你。”
“那你什么意思？”宋栖年上前半步。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陆止行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水珠，“看着我真诚地计划怎么帮你提高成绩，很有意思？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说什么英语模板、阅读技巧，你觉得很可笑？”
“不可笑。”陆止行说。
“那是什么？”
空气静了几秒。远处教学楼传来放学铃声，叮叮当当的。
陆止行垂下眼，视线落在宋栖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关节上。那双手正紧紧攥着他的书包带子——不知什么时候抓上的，大概连宋栖年自己都没意识到。
“因为，”陆止行开口，声音很轻，“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就非常想要靠近你，那是我人生里从未有过的感受，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交朋友，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和人交流，所以如果你知道我是第一，就不会说要帮我了。”
宋栖年愣住了。
“你会像其他人一样，”陆止行继续说，目光依然垂着，“觉得我什么都会，什么都行。不会教我题，不会找我，也不会一直关心我了。我们就会像两条互不干扰的平行线，再无交集。”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脆弱的东西：“我只是……不想那样。”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哗啦哗啦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宋栖年松开手。书包带子从指间滑落，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盯着陆止行，盯着这个考了年级第一却说自己“一般”的人，盯着他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戳破的什么。
“陆止行，”宋栖年说，“你真是个怪人。”
陆止行没说话。
“但我也是怪人。”宋栖年忽然笑了。那笑容像破云而出的光，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和怒气，“所以正好。”
他伸手，从陆止行手里抽走那本《高等数学导论》，随手翻了两页——全是天书般的符号。
“这个，借我看两天。”宋栖年合上书，抱在怀里，“作为交换——”
他从书包侧袋掏出那个熟悉的淡蓝色云朵纸巾包，抽出一张，递给陆止行。
“擦擦肩上的水。”他说，眼睛弯起来，“年级第一。”
陆止行接过纸巾。纸质很软，带着一点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
“还有，”宋栖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明天早饭，食堂二楼新窗口，我请你吃豆浆油条。”
“为什么？”
“庆祝啊。”宋栖年笑得肆无忌惮，“庆祝我发现，我们年级第一不是神仙，是个连交朋友都不会的笨蛋。”
他挥挥手，抱着那本厚厚的数学书跑进雨里。白衬衫很快被雨打湿，贴在清瘦的背脊上，但他一次也没回头。
陆止行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已经浸湿的纸巾。雨水从棚顶漏下来，滴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
远处，宋栖年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陆止行低头，看着手里湿透的纸巾。淡蓝色的云朵图案晕染开来，模糊成一片温柔的水渍。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年级第一是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