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雪般轻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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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十三天，下午三点。
市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陆止行合上《天体物理导论》，揉了揉眉心。冬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照进来，在木色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的余光里，宋栖年正趴在对面的桌子上，对着一道函数题皱眉。
“这里。”陆止行用笔尖轻点题目中的某个条件，“你忽略了定义域限制。”
宋栖年“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怪不得算出来是错的……”
他重新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陆止行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他。图书馆内暖气很足，宋栖年将棉袄脱下搭在了椅背上，露出了里面那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毛衣衬得他肤色更白，低头时后颈露出一小截干净的皮肤，阳光正好落在他柔软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这个靠窗的角落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桌上摊开的书本、草稿纸、还有宋栖年手边只喝了几口的乌龙茶。
“解出来了。”宋栖年放下笔，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雀跃。
陆止行接过草稿纸检查。步骤清晰，答案正确。
“嗯。”他把纸推回去，“对了。”
宋栖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他收拾好书本，看了眼手表：“快四点了。要回去吗？”
“嗯。”
他们一起整理书包。陆止行把书一本本放回书架，动作有条不紊。宋栖年则有些手忙脚乱——笔滚到地上，草稿纸散了一桌，最后还是陆止行帮他收好的。
“谢谢你啊。”宋栖年不好意思地说，“我总是这么乱。”
“习惯了。”陆止行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
走出图书馆时，冷风扑面而来。一月的下午，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的天空下划出凌厉的线条。
“今天谢谢你给我讲题。”宋栖年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还有……这个给你。”
他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盒子，递给陆止行。
陆止行接过，是两盒巧克力——包装很精致，白色的盒子，上面用银色字体写着“雪吻”。
“这个送给你”宋栖年说到，耳朵有点红，“不知道你爱不爱吃……我看最近很流行。”或许是紧张宋栖年说话开始有些逻辑不通。
陆止行的手指收紧了。
雪吻巧克力。
他知道这个牌子，在广告上看过。但从未买过，也从未收到过。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
“不客气。”宋栖年笑了，“那……明天还来图书馆吗？”
“来。”
“好，那明天见！”
他们在图书馆门口分开。宋栖年往左去公交车站，陆止行往右回家。走出几步，陆止行回头看了一眼——宋栖年正小跑着过马路，围巾在身后飘起来。
陆止行转回头。
回到家，下午四点半。
陆止行把书包放在玄关，换了鞋，径直走进自己房间。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冬日傍晚灰白的光线。
他在书桌前坐下，把那两盒巧克力放在桌面上。
雪吻巧克力。
他盯着那两盒巧克力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手指在搜索框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输入：「雪吻巧克力的含义」。
搜索结果跳出来。
第一条是一个美食博客：“雪吻巧克力，来自日本的冬季限定甜蜜……”
第二条是购物网站的商品页面。
第三条，第四条……
陆止行往下翻，在第七条看到了他真正想找的东西——一个匿名论坛的帖子，标题是：「收到雪吻巧克力代表什么？」
他点了进去。
楼主：「今天生日，暗恋的女生送了我一盒雪吻巧克力。这有什么特殊含义吗？还是我想多了？」
下面跟帖很多。
2楼：「雪吻啊……这名字就够暧昧了。」
3楼：「在日本，送雪吻有‘想在冬天亲吻你’的暗示。」
4楼：「也不一定啦，可能就是觉得好吃才送。我之前就给我朋友送过这个。」
5楼：「看关系吧。普通朋友送这个会不会有点过了？（叠甲只是个人感觉！）」
6楼：「我男友追我的时候就送的这个」
7楼：「+1，我也收过，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8楼：「广告词都是“雪般轻盈，吻般甜美”了你猜是什么意思呢」
陆止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想在冬天亲吻你”的暗示。
普通朋友送这个可能有点过了。
我前男友追我的时候就送的这个。
雪般轻盈，吻般甜美。
他退出论坛，重新搜索：「送巧克力给男生有什么含义」。
这次结果更直接。
“情人节送巧克力的传统……”
“白色情人节回礼……”
“巧克力在不同文化中的象征意义……”
甜蜜。爱慕。好感。特殊情感。永恒。
这些词在搜索结果里反复出现。
陆止行放下手机，看向桌面上那两盒巧克力。白色的包装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蓝色烫金字迹闪着微光。
雪吻。
雪中的吻。
冬天的吻。
他想起宋栖年递过来时微红的耳朵，想起他说“不知道你爱不爱吃”时的表情，想起那个干净明亮的笑容。
只是朋友间的分享吗？
如果只是分享，为什么特意选这个牌子？为什么……是“雪吻”？
陆止行拿起一盒巧克力，小心的撕开包装。盒子内侧有几行小字——
“如雪般轻盈，细腻清香在齿间融化，放佛甜美之吻，沁入心脾”
正如论坛中所说的。
盒子里面是独立包装的小方块，每一块都用白底的塑料纸包着，上面印着雪花和“Meltykiss”的字母。他拿起一块，塑料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剥开塑料纸，露出里面深褐色的巧克力。放进嘴里，苦涩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然后是细腻的融化感。确实很好吃——不是那种甜得发腻的好吃，是带着可可醇厚苦味的甜。
但陆止行尝不出味道。
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味觉上。
他在想宋栖年。
在想那个论坛帖子里的回复。在想“暗恋的女生”。在想“想在冬天亲吻你”的暗示。
宋栖年知道这些含义吗？
如果知道，还送给他，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不知道，如果只是分享，那为什么偏偏是……“雪吻”？
陆止行又拿起手机，这次他搜索：「男生送男生巧克力含义」。
结果寥寥无几。大多是“哥们之间的分享”“生日礼物”之类的解释。
他退出浏览器，打开和宋栖年的聊天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想问：「为什么送雪吻？」
但最终，他打的是：「巧克力很好吃，谢谢。」
发送。
几秒后，宋栖年回复：「你喜欢就好！我还怕太甜了。」
「不甜，刚好。」
「那就好。明天图书馆见！」
「嗯。」
对话结束了。但陆止行心里的疑问没有结束。
他重新看向那两盒巧克力。在渐暗的光线里，它们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两个沉默的谜题。
陆止行想起电影院里宋栖年抓着他的手。
想起宋栖年为他弹唱的《勇气》。
想起刚才在图书馆，阳光落在宋栖年头发上的样子。
所有这些画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能性——一个让他心跳加速、却又不敢确信的可能性。
也许宋栖年也在用他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靠近。
也许那首《勇气》不只是喜欢一首歌，而是在表达什么。
也许这两盒雪吻巧克力，不只是普通的礼物。
但陆止行不敢确定。
因为他太清楚宋栖年是什么样的人——善良，柔软，对谁都好。可能送巧克力只是把自己当成了好朋友想分享了，可能选雪吻只是因为它包装好看，可能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陆止行自己的过度解读。
暗恋就是这样——对方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份礼物，都能在心里掀起海啸。但事实可能只是，对方只是眨了眨眼，只是说了句话，只是送了份礼。
陆止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更远处有隐约的狗吠。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像温柔的潮水，慢慢淹没一切。
他想起论坛里那句话：“想在冬天亲吻你。”
如果真的可以……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陆止行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相册。他很少拍照，但相册里有几张——运动会时拍的操场，图书馆窗外的梧桐树，还有一张……是宋栖年的背影。
那是十一月的某天，放学后。宋栖年走在前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止行走在后面，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机，拍下了那个背影。
照片很模糊，只能看出轮廓。但陆止行知道那是宋栖年——认得那件灰色的校服外套，认得那个微微左偏的走路姿势，认得那缕总是翘起来的头发。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在一边。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了。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陆止行坐在黑暗里，手里还握着那块巧克力的包装纸。包装纸已经被捏得皱成一团，在手心里留下冰凉的触感。
他努力的告诉自己：只是你想多了而已。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宋栖年真的知道雪吻的含义。
万一那首《勇气》真的是在表达什么。
万一……宋栖年也喜欢他。
这个“万一”像一颗种子，在冬夜的土壤里悄然发芽。陆止行知道，他不能让它长得太快，不能让它失控。但他也无法将它连根拔除。
因为那是希望。
是黑暗中，最明亮、最脆弱、也最珍贵的希望。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微微震动。
陆止行终于站起身，开了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驱散了所有黑暗和暧昧的想象。
他把那两盒巧克力收进抽屉——不是随手一放，是仔细地、端正地放在最里面。然后他关上抽屉，坐在书桌前，翻开竞赛题集。
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工整的公式和推导。
但今晚，他的思绪注定无法完全集中在题目上。
抽屉里那两盒雪吻巧克力，像两个安静的见证者，见证着这个冬夜里，一个少年如何因为另一份礼物，而心绪难平。
夜色渐深。
而有些问题，暂时还没有答案。
有些期待，还需要时间验证。
有些故事，正在冬天里，安静地等待春天。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雪般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