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我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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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十一天，下午四点。
陆止行刚结束和母亲的电话——她照例询问学习、饮食——挂断后，手机自动回到了主屏幕。壁纸是系统自带的星空图，深蓝色底，银白的星点。他盯着看了几秒，手指划过屏幕，点开了和宋栖年的聊天窗口。
上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十一点。
我不是谁家的栖：「明天要降温，记得多穿。」
Lu：「嗯，你也是。」
再往前，是前天晚上。宋栖年拍了张窗外的月亮。
我不是谁家的栖：「今晚月亮好亮。」
Lu：「看到了。」
再往前，是大前天。宋栖年问一道英语语法题，他发了三段语音解释。
对话稀疏，平常，和放假前没什么不同。但陆止行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自从那晚在电影院的黑暗里，宋栖年抓住他的手，陆止行心里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纸就被彻底捅破了。
他喜欢宋栖年。
这个认知不再是一个需要午夜深思才能确认的隐秘念头，而成了一个事实，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持续。它不再让他慌乱，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
知道了，反而安心了。
现在的问题是：然后呢？
陆止行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寒假作业已经做完，竞赛题刷到第三轮，连母亲寄来的大学先修教材都看了一半。时间太多，空隙太大，而那个占据了他全部空隙的人，此刻在几公里外的某个房间里。
他坐下，重新拿起手机，犹豫了三秒，打字：
「在干嘛？」
发送。
等待回复的这几分钟里，陆止行意识到自己的变化。以前他从不主动发这种没实质内容的讯息。他会等宋栖年来问问题，或者等到某个确切的时间点——比如晚上讲题的时间。但现在，“在干嘛”这三个字打出去时，他没有任何犹豫。
他想知道宋栖年在做什么。仅此而已。
手机震动。
我不是谁家的栖：「刚睡醒……我看小说看到今早六点才睡，感觉自己要成仙了T-T」
附带一张照片：凌乱的被窝，枕头歪在一边，窗帘缝里透进午后苍白的天光，一本小说摊开放在床上。
陆止行看着照片，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宋栖年蜷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看到精彩处眼睛发亮，完全忘了时间。
「……准备去美国留学吗？」他打字。
「没有义务！但是真的好看嘛……」宋栖年回了个哭脸表情，「而且放假不就是用来熬夜的？」
「歪理。」
「陆老师教训的是」宋栖年发来一个敬礼的表情，「那你呢？在干嘛？」
陆止行环顾房间。书桌整洁，书本排列有序，窗台上的绿萝浇过水，地板刚拖过。一个无可挑剔的、独居学霸的午后。
「看书。」他最终回。
「什么书？」
「《费曼物理学讲义》。」
「……」宋栖年发来一串省略号，「果然啊，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什么可比性。」
陆止行看着那句话，忽然很想看看宋栖年说这话时的表情。是想也想不到——这是他们之间的常态，不是嘲讽，是带着笑意的调侃，像轻轻挠一下手心，不痛，但痒。
他鬼使神差的点了视频通话的请求。
手指按下去的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后，正准备取消，但宋栖年已经接通了视频通话。镜头晃了几下才稳住，他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眼睛还有点惺忪。
“哇，突然视频……”他揉了揉眼睛，“我还没洗脸。”
陆止行眨了眨眼说到， “没关系。”确实没关系。他甚至觉得这样的宋栖年更真实——没有校服的规整，没有刻意维持的形象，只有刚睡醒的柔软和随意。
“你怎么突然想视频？”宋栖年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自己盘腿坐在床上。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居家服，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
“不知道，或许就是想……看看你。”陆止行说。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陆止行会说的话。
宋栖年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子的一角：“……哦。”
陆止行看着他发红的耳朵，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没有收回那句话，也没有解释。就让它停在那里，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看涟漪能荡多远。
“你那本小说，”陆止行换了个话题，“讲的什么？”
“科幻。一群人被困在太空站里，外面是怪物。”宋栖年抬起头，眼睛亮了，“特别刺激，我昨晚看到他们发现怪物其实是……”
他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表情生动。陆止行安静地听着，视线却越过那些情节，落在更细微的地方——
宋栖年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激动时扬起的眉毛。
他舔嘴唇的小动作。
他脖子上一颗很淡的、平时被校服领子遮住的痣。
所有这些细节，以前陆止行也看见过，但只是“看见”。现在不同了。现在他看着，心里会涌起一种柔软的、近乎疼痛的珍惜。他想记住这一切，记住宋栖年每一个生动的瞬间，像收集散落的星光。
“你会不会觉得无聊？”宋栖年讲完一段，忽然问，“我一直在说这个……”
“不无聊。”陆止行说，“你喜欢的东西，我都想听。”
又一句直白的话。
宋栖年又低下头，他沉默了几秒，小声说：“陆止行，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楚。”宋栖年挠了挠头，“就是……好像更……直接了？”
陆止行没有否认：“是吗。”
“嗯。”宋栖年抬起眼，透过屏幕看着他，“不过……也挺好的，至少没像之前那么闷了。”说完，他俏皮的眨眨眼。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但陆止行听见了，也听懂了。他的心脏很重地跳了一下。
宋栖年将手机立在桌子上，然后对陆止行说“我先去刷个牙洗个脸，你等一下啊，我一会就回来。”说完便从屏幕里消失。
陆止行通过手机屏幕打量着宋栖年房间被手机照到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阴影里——那里靠着一把深棕色的木吉他。琴身有磨损的痕迹，但在台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宋栖年洗漱完重新坐在镜头前面陆止行向宋栖年提起了那把吉他，宋栖年顺着陆止行的目光看见了被他立在墙角的有些破旧的吉他。
“之前喜欢然后就买了一把。”宋栖年边说边将脸凑近屏幕。
陆止行看着他。屏幕里，宋栖年的表情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要听吗？”宋栖年问，声音很轻，“当然弹得不是很好。”
弹得不好。这句话让陆止行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见过宋栖年说“数学考得不好”“跑步跑得不好”，那种带着点自我调侃的坦诚。而现在，这种坦诚指向了一首即将为他弹唱的歌。
“好。”
宋栖年站起身，他走过去拿起吉他，坐回椅子，调了调音。几个简单的和弦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失真，但依然清脆。
“想听什么？”
“随便。”
宋栖年想了想，手指落在琴弦上。前奏响起——是梁静茹的《勇气》。他弹得很慢，指法生疏，有几个音按得不够实，声音发虚。
然后他开口唱了。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
陆止行的呼吸滞了一瞬。
宋栖年的声音和原唱完全不同。宋栖年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像冬夜泉水，干净透明，带着凉意。但正是这种凉意，让歌词里的“决定”二字有了重量——那不是情歌的浪漫，而是一种郑重。
“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
唱到这句时，宋栖年弹错了一个和弦。他停下来，小声说“等一下”，调整手指，重新开始。
陆止行看着屏幕。宋栖年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
爱。
这个字从宋栖年嘴里唱出来，经由少年清冷的嗓音过滤，少了几分情歌的甜腻，多了几分认真。他不是在随意唱一首流行歌，他是在用生疏的指法、断断续续的旋律，把每个字都唱得郑重其事。
太郑重了。郑重到陆止行此刻坐在这里，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像在回应琴弦的振动。
他想起这学期所有的片段。宋栖年在食堂坐到他对面时，在下雨天钻进他伞下时，在考试前紧张地接过他递去的薄荷糖时——每一次，宋栖年看他的眼神都明亮而带着笑意。陆止行一直用“朋友”来解释那种眼神。但现在，在这首《勇气》面前，那个解释苍白得像一张随时会破碎的纸。
“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的爱就有意义……”
唱到这句时，宋栖年抬起头，看了镜头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短，但陆止行看见了——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融化的蜂蜜，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是在看镜头吗？
还是在看镜头这边的他？
陆止行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想起电影院那个黑暗的夜晚，想起宋栖年因为害怕而抓住他的那双手。
“我们都需要勇气，去相信会在一起……”
宋栖年又弹错了一个和弦。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那个停顿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才敢唱出“在一起”三个字。
在一起。
什么样的“在一起”？
朋友之间的“在一起”，不需要这样生涩而勇敢的弹唱，不需要在寒夜的视频通话里，用一首直白的情歌来铺路。
需要勇气的“在一起”，是另一种。
是陆止行这几个月来，在深夜独自面对却又不敢承认的那种。是他看见宋栖年和别人说笑时心里涌起的酸涩，是他感觉到宋栖年抓着他手时失控的心跳，是他想成为宋栖年生命里最特别的那个人的——渴望。
此刻，这种渴望在歌声中变得具象而滚烫。
“人潮拥挤我能感觉你，放在我手心里你的真心。
宋栖年唱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技巧性的颤音，是真实的、因为紧张或情绪而产生的颤抖。他唱完最后一个字，和弦慢慢消散，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干净，很明亮。
视频在一声“晚安”后挂断了。陆止行甚至来不及回他一句“晚安”。
屏幕暗下去，映出陆止行自己的脸。房间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低微的嗡嗡声。但他耳边还回响着刚才的歌声——清冷的、生涩的、断断续续的，却又真诚的歌声。
他静静的坐着，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音乐软件，搜索“梁静茹勇气”。原版的前奏响起来，温暖的女声流淌而出。
和宋栖年的版本完全不同。
梁静茹唱得圆润流畅，每个转音都完美，情感饱满得像盛夏的阳光。而宋栖年的版本是冬天的——清冷、生涩、会卡顿、会出错，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加的真实。
真实。
这个词击中了陆止行。
宋栖年没有掩饰自己的生疏，没有隐藏弹错时的慌乱。他就这样把不完美的、却最真实的一面，完整地展现在他面前。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信任，一种比完美演奏更动人的交付。
陆止行关掉音乐，房间重新陷入安静。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冬夜的城市，天空已有了暗下去的迹象。寒风吹过窗缝，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握紧了。
那只手，今晚没有被宋栖年握住。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和宋栖年的聊天窗口，打字：
「歌很好听。」
发送。
几乎同时，“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然后消失，又出现，又消失。反复几次。
最后，宋栖年回复：
「真的吗？我弹错了好多地方……」
「真的。」陆止行打字，「喜欢你的版本。」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发来的，却只有一个简单的表情：😊
陆止行看着那个笑脸，自己也笑了。
他放下手机，重新坐回书桌前。竞赛题还摊在那里，但今天他解不完了。不是因为没有思路，是因为心里被别的东西填满了。
那些歌词还在脑海里回响。
“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
陆止行想起班里那些暧昧的眼神和窃窃私语。想起有人开玩笑说“你们关系真好”，想起那些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那些有点无边界的玩笑。
他从来不在意。
但如果……如果那些流言成真了呢？
如果他真的和宋栖年在一起了呢？
陆止行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想象他和宋栖年并肩走在校园里，不是作为朋友，而是作为……恋人。想象他可以在阳光下自然地牵起宋栖年的手，可以在宋栖年哭的时候把他搂进怀里，可以在每个早晨对他说“早安”，在每个夜晚对他说“晚安”。
想象宋栖年对他笑，只对他一个人那样笑。
宋栖年会和他拥有相同的想法吗？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要冲破肋骨。
他想要。
他想要这一切。
这个欲望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强烈到他几乎要立刻抓起手机，打给宋栖年，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喊给他听。
但他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还不是时候，如果他贸然前进，可能会吓到那个像白纸一样干净的人。
他需要等。
需要给宋栖年时间，也需要给自己时间。
需要让这份感情，在冬夜的土壤里，慢慢扎根，慢慢生长，直到足够强壮，可以面对一切风雨。
他会等。
等到春天来临，等到冰雪融化，等到宋栖年准备好，等到他自己也准备好。
然后，他会走向宋栖年，说出那句话。
陆止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了吉他声，和那个清冷的、少年的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为他一个人唱：
“我们都需要勇气，去相信会在一起。”
会在一起吧。
我。
和你。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我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