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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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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密通讯器屏幕上的发送成功提示刚刚隐去,几乎没有任何间隔,特殊的震动模式便在手心响起,是江瑾南的专属线路。
江拂衣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加密标识,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他按下接听,没有放在耳边,而是等着对方先开口。
“来栖园。”
“现在。”
江瑾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随即通讯便□□脆的切断。
像上次一样,没有质问没有讨论,只有一个确定的地点,一个必须立刻执行的指令。
……
夜色中的栖园比上一次来时更显沉寂,仿佛连庭院里的景观灯都收敛了光芒,只留下几盏照清道路的幽暗光晕。
江拂衣推开书房那扇沉重的木门时,江瑾南正背对着他,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挺拔的背影在窗外城市灯火的映衬下,像散发着寒意的山峰,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审判。
江拂衣走到书房中央,安静的垂手而立,如同上一次一样,但这一次,他周身的气息少了些刻意的依赖,多了几分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亮出底牌的冷硬。
江瑾南缓缓转过身,冰冷的声音率先划破了寂静:“解释。”
江拂衣抬起手,手指在空气中划出稳定却带着一丝被迫反击的意味:何砚时在餐厅堵我,情况危急,我如果不拿出威胁他的条件,此刻我未必能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U盘里的内容是唯一能瞬间扼住他喉咙的东西。
江瑾南用手撑着紫檀桌案,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冷光下锐利得如同刚刚出鞘的古刃,他的目光落在江拂衣身上,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他灵魂剥离出来的审视。
“你很聪明,知道打蛇打七寸。”
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但你也该知道,这样做,最先暴露在蛇口之下的,会是谁。”
他踱步上前,在极近的距离停下,居高临下的凝视着江拂衣,压迫感与冷冽权力的气息几乎将江拂衣完全笼罩。
这一刻,江瑾南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
有一种被挑战权威的不悦,江拂衣擅自动用底牌,打乱了他可能存在的更循序渐进的布局,但情感上,他感到一丝极淡的名为担忧的情绪掠过心头,随即被更强烈的掌控欲覆盖,这把刀似乎比他预想的要不听话。
江拂衣在他的逼视下,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继续打手语,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冷静: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更快的推进计划,我的身份经不起何砚时的深挖,还有沈辞京的推敲,与其等他们揭穿,不如主动坦白。
沈家人都很聪明,就像当初沈赫京要脱离沈家,如果他当时劝阻,效果只会适得其反,因为他一直暴露在沈辞京的监视下,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沈辞京了如指掌,沈辞京会通过他的行动来推测他的意图,那样的话他根本撑不到跟沈赫京结婚就会被沈家人驱逐。
江拂衣:我会告诉沈赫京,我一开始接近他的确目的不纯,但也并非全然为了江家,更是为了我自己,毕竟比起被揭穿,不如伪装成一个渴望得到父亲认可不惜沦为棋子的可怜虫……
他精准的抛出了那个精心编造最能引发同情也最能解释他所有异常行为的动机,用以来解决眼下的危机。
江瑾南静静的看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的闪烁了一下,像是冰层下的暗流,他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残忍的探究:“这样……沈赫京,还会要你么?”
问出这句话时,江瑾南的内心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他心底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期待江拂衣给他否定的答案,仿佛这样就能证明江拂衣所有的特殊性依然只与他江瑾南有关,一种混合着试探掌控欲以及一丝极其晦暗难明的占有欲的复杂心情。
然而江拂衣的回答打破了他所有的预期,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面是一种近乎笃定的光芒:他会。
他给江瑾南打手语:他会,因为他爱我。
书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
江瑾南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温柔多情却又冰冷彻骨的美人,看着他眼中那份将自己都能算计进去的可怕的清醒与利用,许久之后,江瑾南的唇角勾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认同了趁手工具的冰冷标记。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那片璀璨若冰冷的城市夜景,只留下一个宽阔挺拔的背影。
“记住你说的话。”
“做好你该做的事。”
他没有给出明确的赞许或否定,但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江拂衣微微颔首,悄无声息的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的轻响之后,书房内,江瑾南依旧站在原地,玻璃上映出他模糊而冷峻的轮廓,他抬起手,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冰凉的窗玻璃。
“他会……”
江瑾南在心里无声的重复着这两个字,一种超脱掌控的烦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悸动,在他坚冰般的心湖深处,搅起了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他想到上次他问出的问题,他问江拂衣会不会爱上沈赫京,江拂衣当时很果断的说不会,他现在很想知道江拂衣的态度是不是还跟上次一样坚定,随即又把这种无聊的念头彻底压下。
没有意义,无聊透顶。
……
沈赫京靠着从陈渡那里借来的启动资金,重新扎进了商海,但没有了沈家这块金字招牌,往日轻易就能敲开的大门如今都需费力叩响,他第一次放下身段陪着笑脸在酒桌上与各路人物周旋,一杯一杯的灌着整杯烈酒,然后在无人的洗手间里,扶着冰冷的洗手台吐得昏天暗地,又用冷水一遍遍冲刷着脸,试图洗去满身的酒气,不想让江拂衣发现担心。
他早出晚归,带着一身烟味与酒水气息回了家,但连续几天他都发现江拂衣竟然也常常不在家,甚至有时比他回来得更晚。
他先是给江拂衣发了消息,江拂衣没有回,他因为担心所以草草的洗了个澡就驱车赶去江家别墅,管家说江拂衣没有回来过这里,这个时候,江拂衣的消息回了过来:我在江家别墅,来拿点东西,你别担心,我马上回去。
沈赫京看到这一行字的一瞬间,一下就愣住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夹杂着被欺骗的愤怒在他心底滋生。
第二天他提早结束应酬,然后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沉默的等待着。
将近十一点门锁才传来轻微的转动声,江拂衣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凉走进来,在看到沙发上面无表情的沈赫京时,他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
“去哪了?”
沈赫京开口,声音因连日的被烟酒浸透的沙哑,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江拂衣被他问得低下头,纤长的睫毛不安的颤动,手指下意识的绞住了衣角,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沈赫京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身高的优势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盯着江拂衣躲闪的眼睛,重复问道,语气却放柔:“去哪了?”
“怎么这么紧张?衣衣去做什么了不能告诉我么?我在家里等你两个小时,电话打不通,江家别墅那里我也去过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报警了……”
江拂衣被迫抬起头,昏黄的光线下,他清澈的眸子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充满了无措和愧疚,他好像很难以启齿,抬起的手指微微发颤,但比划了半天也比划不出一个所以然。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氤氲着一层复杂难辨的水光,像是包含了无数无法言说的情绪,直直的望进沈赫京的眼底,沈赫京被他看的心里又疼又焦躁,他可以肯定江拂衣有什么事情瞒着他,正要追问,江拂衣忽然踮起脚尖伸出双臂勾住了他的脖颈,用一个带着夜风凉意却又无比柔软的亲吻堵了他所有未尽的质问。
这个吻来得突然又主动,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急切,瞬间击溃了沈赫京所有的理智和怒火。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质问跟不安全部烟消云散,只剩下唇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怀里人轻微的颤抖,他几乎是本能的反客为主,收紧手臂,将人更深的拥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眼前这个时而让他觉得抓不住的人彻底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一直到后半夜卧室里的动静才得以平息,这时候的江拂衣已经彻底昏睡过去了,沈赫京却一点困意都没有,他侧躺着用手撑着身体俯视着怀里美人,心里生出探究的念头,他想那些生意什么的都不重要了,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查清楚江拂衣这几天到底见了谁,做了什么,他不能容忍江拂衣欺骗他或者妄想离开他。
但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沈辞京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沈家在何砚时那里确认了江拂衣接近沈赫京确有目的后,动用了强大的情报网,很快便查到了那个接收了江拂衣巨额捐款的晨曦基金会跟江瑾南账目输送的是同一个,而随着更深入的挖掘显示,他们发现这个基金会与江家有着千丝万缕的隐秘联系,其资助的寒门精英,多数都被引导进入了能与沈家产业形成制约或监督的关键领域。
同时,他们拿到了确凿的转账记录,江拂衣将沈赫京的公司转让款几乎原封不动的流入了这个基金会。
沈辞京看着那笔转账记录,该说江拂衣太蠢,可他又觉得江拂衣跟蠢字不沾边。
他将沈赫京叫回老宅,沈赫京不想跟沈家再有牵扯,刚接通就要挂断电话,被沈辞京一句话钉死:“跟你家衣衣有关。”
……
沈赫京驱车回了老宅后,沈辞京没有多余的斥责,只是将一叠资料冷冷地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这就是你掏心掏肺,甚至不惜脱离家族也要守护的人。”
沈赫京本来不想翻看这些,可是联想到这几天江拂衣的异常,明显有事瞒着他的模样,鬼使神差的带着一丝侥幸翻看,当看到江拂衣的捐款记录与江家基金会的关联脉络图时,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最后,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那些他之前不愿深想的疑点,之前不知道江拂衣为何执意捐款,此刻都有了冰冷而残酷的答案。
沈赫京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冲回他和江拂衣的海边别墅,他将那叠资料狠狠摔在江拂衣面前,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痛苦和背叛。
“为什么?江拂衣!你他妈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我为了你放弃一切,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说爱我,都是假的吗?!”
他的怒吼在房间里回荡,带着心碎的回音。
江拂衣看着散落一地的证据,脸上血色尽失,他没有试图辩解,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暴怒的沈赫京,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巨大的恐慌愧疚,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积压已久的悲伤。
他没有用手语,而是在沈赫京近乎杀人的目光中,用颤抖的手指,在沈赫京的手心写字,一字一字地写下:对不起……
沈赫京一下甩开他,江拂衣只能一边哭一边给他打手语: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没有人真心爱我……江家……是我唯一的稻草……
我只是……想让他开心……让他知道我也能为家里做点什么……能多看我一眼……能像父亲一样……夸我一句……
他的眼泪随着动作大颗大颗的砸在沈赫京的手背上,沈赫京像被烫到似的,他的怒火在无声的浸透着绝望的告白面前,仿佛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只剩下无边的心疼和酸楚。
他看着眼前哭得浑身发颤的江拂衣,想起他的身世,在冷眼与忽视中长大,他想江拂衣做的这一切不是因为阴谋家的冷酷,而是像一个从未得到过爱的孩子,在用一种笨拙的甚至是错误的方式,拼命抓住唯一的家人,乞求一点点可怜的关注和认可。
这个认知,让他所有的背叛都染上了令人心疼的色彩。
江拂衣抓住他瞬间的松动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他仰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洗过、愈发显得纯净脆弱的眼睛望着他,手语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我知道错了……
可是除了这么做……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活下去……怎么才能被人在乎……
只有你……只有你对我的好……是真的……对不起……我弄丢了……一开始的确是爸爸让我接近你的……
他看到沈赫京神色有所松动,再次试着用纤细的手指在他胸口写:但我现在爱你是真的……
沈赫京僵硬的身体,在江拂衣绝望的拥抱和泣不成声的忏悔中慢慢软化,他抬起手,最终还是沉重的落在了江拂衣颤抖的背上。
他还能说什么?
江拂衣完全展现出去一个从未被爱过的人不懂得如何去爱的人的模样,不小心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归根结底是江瑾南那个老东西,该死的是江瑾南!
他心中的愤怒被转移,这让他恨江瑾南恨得牙痒,恨不得拿枪毙了他,但很快就被另外一种更强大的情感取代,保护欲,他要成为江拂衣生命里那道真正的不会熄灭的光,他要让江拂不明白真正的爱不需要他用这种自我牺牲的方式去换取。
沈赫京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温柔,“别哭了,衣衣,看着我。”
他捧起江拂衣的脸,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想要什么,跟我说,想要爱,我来给你,不需要再去求任何人,更不需要再为他去做任何事,明白么?”
“你由我来爱就够了。”
他将江拂衣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江拂衣乖乖窝在他怀里,过了会儿,仰头看向他,长睫湿漉漉的挂着泪珠,美到不真实,好像一碰就会碎,软嫩的唇瓣开开合合的想跟他说话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沈赫京却读懂了他的意思,江拂衣在问自己还怪不怪他,沈赫京哪里还怪的起来,心软的一塌糊涂,在他唇上亲了亲,让他别乱想。
“我生气的时候也没有停止爱你……”
他刚安抚好江拂衣,沈承的电话便如同索命符般追来。
沈承的声音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他的震怒:“沈赫京,立刻给我滚回来!”
“爸,我说过了,我已经……”
“闭嘴!”
沈承厉声打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沈赫京我告诉你,这次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别想脱离沈家!现在,立刻,带着江拂衣,给我滚回来!”
沈赫京拧劲也上来了:“如果我不呢?”
“不回?”
沈承在电话那头气极反笑,“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我要是看不到你们出现在老宅,我就派一个师的人去请你们回来!”
沈赫京皱眉:“那你直接让他们毙了我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沈承几乎气急败坏的咆哮:“混账东西!谁要毙你们?!把他带回来有用!听见没有,有用!”
……
沈家老宅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沈承端坐主位,目光如炬,先是在沈赫京那副不情不愿却又死死护着江拂衣的姿态上冷冷扫过,随即锐利的目光如同钉子般钉在低眉顺眼的江拂衣身上。
“哭几声掉几滴眼泪,就把我这傻儿子哄得团团转。”
沈承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这个小哑巴确实有本事。”
沈赫京下意识想开口反驳,却被江拂衣轻轻扯了扯袖子,似乎不想再因为自己而让他们父子起争执。
沈承哼了声,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不过,有本事也不是坏事,你在江瑾南身边这么多年,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老底,你总该知道一些。”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掌权者分配资源般的冷酷:“所以,人,可以暂时留下,但是,不是给你沈赫京金屋藏娇的,是留下来,看表现。”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目光转向一脸错愕的沈赫京,语气不容置疑:“至于你,你以为光凭你一个人能看得住他?你那点脑子早被他吃透了!”
“从今天起,你,加上辞京,还有砚时……”
他每一个字都像敲在沈赫京的心脏上,“你们三个,轮流看着他!我要知道他每一分每一秒究竟在干什么在想什么!直到他把江瑾南的老底给我揭光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