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
-
沈宅书房里,时间在书页的翻动与思绪的沉潜中流逝,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当江拂衣将一份关于光学材料特性的附录看完最后一个数据时,楼下隐约传来了车辆驶入、沉重的大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响。
他纤长的眼睫微微一颤,从专注的阅读状态中抽离,指尖无声地合上文件,然后依照记忆中的顺序,将它们精准地放回沈辞京书桌上那叠资料原本的位置,连边缘的对齐都分毫不差。
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走向房门。
刚走到二楼的楼梯转角,就听见楼下客厅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有两道,一道沉稳规律,即便放轻也带着特有的重量感,另一道则略显急促,带着未散的躁动。
江拂衣神色如常,继续向下走,透过楼梯的弧度恰好能看清客厅入口处的情景。
沈辞京与沈赫京正一前一后踏入客厅。
两人的发梢都还带着湿意,身上换回了常服,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混合着如刀刃一般未散的锐气与眼前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
沈辞京走在前面,面色是一贯的冷峻平静,沈赫京跟在后面,眉头微锁,嘴角抿着,看上去像是有心事,直到江拂衣的身影出现在楼梯的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他投了过去。
在格斗场上,沈辞京直指要害的反问,很显然在某种意义上压了沈赫京一局,但是,一旦回到这个名为“家”的、由日常与伦常构成的场域,那种力量的对比仿佛瞬间重置,因为江拂衣的视线没有丝毫犹豫的落到沈赫京身上,仿佛旁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沈辞京瞬间变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他唇角勾起一些,绽开一个极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常有的安静,又仿佛点亮了一盏只为沈赫京而温暖的灯光,连打出来的手语都是温柔的轨迹:赫京……
沈赫京脸上所有的阴霾、不甘、挫败,在这一刻如同被阳光直射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瓦解。他心底那点被沈辞京话语刺出的关于婚姻确定性的隐痛和猜疑的阴云,在江拂衣毫无保留的带着依赖与温柔的迎接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江拂衣眼里只有他,第一时间看到的、回应的也是他。
一种混合着得意安心与汹涌爱意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不快。
“衣衣……”
他几步跨上楼梯,不由分说地将正往下走的江拂衣紧紧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占有欲。
他将脸埋在江拂衣带着淡淡清冽气息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驱散训练场里留下的所有冰冷和烦闷。
江拂衣很顺从地微微侧头,任由沈赫京抱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却也没有推开,是一种安静而驯顺的接纳,只有在被沈赫京的气息和怀抱完全包裹的间隙里,江拂衣的目光越过沈赫京宽阔的肩膀,悄然投向楼下。
沈辞京依旧站在原地,一步不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客厅明亮的水晶灯下,光影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整个人显得有几分孤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如同无波的古井,映照着楼梯上相拥的两人,目光却波澜不惊,读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嫉妒,没有不悦,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至少从表面上看去是这样。
他一言不发,仿佛一个严格遵守着某种无形界限的旁观者,沉默地见证着属于沈赫京的理所当然的亲密与温暖,周身那股刚刚从训练场带回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锐利与热度,在此刻温润的灯光的映照下,似乎迅速冷却,凝固,重新包裹上一层更加厚重更加难以穿透的冰壳。
整个客厅,一时间只剩下沈赫京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古董座钟规律而空洞的滴答声。
楼梯上的拥抱温情脉脉,楼梯下的静立冷寂无声,一幅画面,两个世界,中间隔着一步之遥,却仿佛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江拂衣的目光在沈辞京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迅速垂下,重新落回身前沈赫京的背上,长长的眼睫掩盖了眼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沈辞京终于移开了视线,转身,朝着与楼梯相反的书房方向走去,脚步平稳如常,没有再看他们一眼,直到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楼梯间的暖光与那幅温情画面彻底隔绝。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孤零零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划出一小片安静的区域,将他笼罩其中。
他在宽大的扶手椅里坐下,身体残留着格斗后的兴奋的余韵,这让他大脑异常清醒,甚至有些过于活跃,方才楼梯上的一幕,江拂衣毫无迟疑投向沈赫京的温柔与拥抱,两道清晰的身影,像一帧清晰的影像,反复在他的眼前闪现。
他忽然意识到不管是恋爱还是婚姻,都是两个人的事,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破了他先前在训练场对沈赫京质问时,心底那一丝模糊的,被点醒的悸动所带来的短暂迷惘。
只有他自己的心里装着江拂衣,这不算恋爱,充其量是一场无人知晓甚至可能永远无人应答的内心风暴。
江拂衣表示过他爱沈赫京。
可是,江拂衣的那些行为怎么解释呢?那些无声的却总能精准落在他心上的示好,又算什么?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他想起在回廊里,江拂衣对吃醋的沈赫京解释:因为他是你的大哥,他先是你的大哥,才是我的大哥,我爱你,所以在你意的亲人……
亲人……
所以,从江拂衣的话里他得出结论,江拂衣把他当亲人,这句话他亲耳听闻,也理智地接受,所以第二天,他便如江拂衣所愿的跟他拉开距离,退回教导者的位置。
可是后来呢?
那个哄他开心,献宝似的给他看笨拙的小雪人,用情绪急救箱表达对他的关心在意的江拂衣……
沈辞京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安静的AI小机器人。
包括这个经过调试后拥有江拂衣的性格的小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些许迟疑,轻轻碰了碰机器人的小脑袋。
感应灯柔和地亮起,一个温软的带着他想象中的江拂衣特有语速和韵律感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还没休息么?很晚了。”
“我好困,但还想再陪你一会儿……”
那种轻微的,带着点依赖的尾音,让沈辞京的心尖像是被这模拟的语调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
就像是真正的江拂衣在跟他说话。
他知道这很荒谬,一个冰冷的程序,几句预设的台词,这种虚幻的温暖,偏偏有了灼伤人的力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江拂衣的行为像一系列无法用单一逻辑解释的谜题。
他试图剖析过江拂衣的真实心理,结合他在江家不受宠的因素,他曾将一切行为归因于生存策略或情感缺失,是讨好型人格?并不像,江拂衣更多的是安静地接受与配合,而非主动的带有观察与试探性质的靠近。
沈辞京甚至仔细回想并归类过江拂衣对他表现出的关注,无论是雪人、情绪急救盒、还是这个机器人,都带着一种奇特的单纯,完全看不出来掺杂了一丝的算计,更不是明显的利益交换,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连江拂衣自己都未必清晰的心意而做出的自然而然的行为。
这个认知,让沈辞京感到一种更深的焦灼与渴望。
他从一开始就不想阻止这种示好,他甚至愿意沦陷。
这与他素来引以为傲的理智与克制背道而驰,但又异常清晰真实。
他也曾对江拂衣进行过若有似无的试探,比如在前往海望市处理严家案子时,他跟江拂衣坐在同一排的位置,是特意的靠近,以及到达海望之后,他对江拂衣的关心,还有对江拂衣若有似无的肢体接触,通过这些,他发现江拂衣对他似乎并不抗拒,这让他有一种,江拂衣在对待他的的底色里,或许有那么一丝是纯粹的指向他个人的好感。
如果当时的江拂衣表现出哪怕一丝明确的抗拒或不适,他都会立刻退回到绝对安全的距离,并将所有后续的可能越界的心动都彻底冰封。
但是江拂衣没有。
虽然拘束,无措,但没有抗拒,没有闪躲,甚至在那种极近的距离里,沈辞京有时能捕捉到江拂衣微微加速的清浅的呼吸,和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类似专注或紧张的光芒。
那不像是对兄长该有的反应。
正是因为这些细微的无法言说的瞬间,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被沈辞京默默拾起,串联成一种模糊的,却足以扰动他心湖的期待。
现在,期待变成了亟待验证的焦灼。
他整个人陷入沉思里,心里生出隐秘又坚定的想法,他要弄清楚江拂衣对他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到底是对亲属的仰慕,还是掺杂了其他的,更复杂更私密的情愫……
他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说着“想再陪你一会儿”的小机器人身上,眸色深暗如夜。
光靠被动的观察和暧昧的试探已经不够了,他需要更明确的信息,给这段日益失控的情感寻找一个可以安放或者必须终结的坐标。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书房内的灯光只照亮他沉思的侧脸。
另外一边,在沈赫京与江拂衣的卧室里。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夜色,只余一盏洒下暖橘色的散发着暧昧的光晕的床头壁灯,空气里弥漫着特有的潮湿而浓稠的气味,混合着沈赫京身上强烈的炽热的气息,以及江拂衣肌肤间透出的那缕清冽又勾人的淡香。
沈赫京的体力恢复的极其迅速,与沈辞京那场近乎透支的格斗消耗仿佛只是为他过于旺盛的精力进行了一次预热,浑身上下看不出一分一毫的疲惫,完全不知餍足,直到后半夜他才真正停下,沉重而满足地喘息。
江拂衣陷在凌乱的丝绒被褥里,几乎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浑身像是被拆解后又简单的拼凑起来,每一寸骨头都透着酸软,乌黑的发丝汗湿地黏在潮红未褪的额角与颈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脆弱,却又因为未完全消散的情潮而晕染着惊心动魄的艳色。
长睫濡湿,无力地半阖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微弱的呼吸而轻轻颤动,唇瓣被沈赫京咬得嫣红微肿,被彻底疼爱过后无力自持又透着不自知的勾引的模样,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勾人,让人既想怜惜又想再次破坏。
沈赫京今天的确有些失控了,一直以来,他对待江拂衣都着不符合他外表的温柔,尤其是在床事上,他很照顾江拂衣的感受,但是今天的沈赫京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急躁和粗暴。
沈辞京的态度,外界的流言,对江拂衣那份无法百分百确信的占有欲的焦灼,最终都化作了床笫间近乎本能的侵占与确认。
直到现在发泄过后,看着江拂衣这副累到极点的模样,他心底那点因急躁而生的懊悔和更深的怜爱便涌了上来。
他侧过身,将人更温柔地圈进怀里,低头,在他红肿的唇上极轻地吻了吻,不带情欲,只有珍视。
他的声音因方才的激烈而有些沙哑,沉沉的贴在江拂衣敏感的耳廓,带着事后的温存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衣衣……弄疼你了么?”
他蹭了蹭江拂衣汗湿的鬓角,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下次我轻点。”
江拂衣闭着眼睛,动作很轻很轻的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表示不疼,还是在表示没关系。
他太累了,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沈赫京知道他累,本来应该让他睡觉的,但心里被一些事情堵着,不吐不快,尤其是在这样亲密无间,仿佛可以分享一切秘密的时刻。
他紧了紧怀里的江拂衣,声音低柔,“今天,赵绩……就是局里的一个老家伙,他送了我一对玉扣,汉代的老物件,说是能锁住缘分……生生世世……”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对玉扣的喜爱,但又透着冷静的盘算,“那对玉扣我很喜欢,寓意我也喜欢,但不能留。我明天先把它交上去,当个由头,然后从合规渠道查一查赵绩和他那条线,想办法把这老东西从位置上弄走。”
他低头,看着怀里人安静的侧脸,指尖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等事情了了,我再想办法把那对玉扣用干净的方式拿回来,到时候,我们一人一个,好不好?”
他说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憧憬和独占的满足。
江拂衣被他絮絮叨叨的声音扰着,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那双平日里纯澈的美眸此刻氤氲着水汽,迷迷蒙蒙地看了他一眼,又无力地合上。
强撑着听他说话却又困得随时会睡过去的模样让沈赫京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该让江拂衣睡觉了,可心底被沈辞京话语挑起的,关于“爱”的不确定感,在静谧的深夜,在拥有着怀里的人全部体温的时刻又悄然探头。
他忍不住用鼻尖蹭了蹭江拂衣冰凉柔软的耳垂,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想的忐忑:“衣衣……”
他唤他,顿了顿,“你爱我么?”
江拂衣听到他的话,眼睛睁开一些,极轻却又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几乎耗光了他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
沈赫京却不满足,他像是非要得到一个更具体更坚实的答案来填满心口那莫名的空处,追问道:“爱我哪里?说给我听听……嗯,就说我的十个优点吧。”
这有点强人所难,江拂衣连呼吸都匀称得像是睡着了,哪里还有力气去想十个优点,更没力气给他打手语,但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不依不饶,江拂衣终于勉力睁开一丝眼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仿佛在控诉他的唠叨扰人清梦。
沈赫京被这眼神看得心痒又心疼,握住他那只无力垂在身侧的手,送到唇边,一根根亲吻他修长冰凉的手指,然后珍重地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好吧,不问你了。”
他妥协般低叹,语气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你听我说好了,我能说出你一百个优点。”
他将江拂衣往怀里拢了拢,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里,开始用那种低沉而平稳的,像催眠曲一般般的语调絮絮地数起来:
“第一,你很安静,但安静得让人心里舒服,不是死寂的安静,是像……像月光下的湖水。”
“第二,你很聪明,学什么都快,看事情看得很通透,比我厉害……”
“第三,你眼睛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好看,看着我的时候,我心软的一塌糊涂,连天上的星星都想给你摘下来……”
“第四,你身上总有一股很好闻的淡香,我说不上来,但我离不开……就像我离不开你一样……”
“第五,你手指很漂亮,写字好看,如果弹琴的话应该也很好看……”
“第六,你其实很坚强,只是不爱表达这种坚强……”
“第七,你记得我不爱吃香菜……”
“第八……”
“第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缓,列举的优点也从外貌到性格,细致到一些只有他注意到的,或许江拂衣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习惯和一些细微表情。
他每说一个,就轻轻吻一下江拂衣的发顶或额头,仿佛在为自己的话盖章确认,温柔得近乎虔诚的絮语和一下下轻吻的包裹中,江拂衣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身体完全软倒在沈赫京怀里,浓重的倦意被一种全然的放松所取代。
沈赫京说到第八十几个的优点时,察觉怀里的江拂衣已经睡得很沉了,他不由停下来,低头凝视着江拂衣沉睡的昳丽容颜,看了很久很久。
那些被沈辞京挑起的不安,被外界窥探所引发的烦躁,似乎都在江拂衣平稳的呼吸和全然信赖的姿态里暂时消弭无踪。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拂衣睡得更舒服些,然后关掉了最后一盏壁灯。
黑暗中,他将人紧紧搂住,下巴抵着对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
“第一百个优点……”
他在彻底沉入梦乡前,在心底无声地补完:……你是我的江拂衣。
只是这一点,就胜过世间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