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54章 ...

  •   祠堂的惩戒并未因年节而彻底取消。
      沈承对沈辞京与沈赫京兄弟俩的最终定论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用彻夜长跪,但每天仍然需要跪满两个小时在祠堂反省。
      于是,大年初一的午后,沈家兄弟二人便在祠堂清冷的香火气中,默默跪足了时辰。
      大年初二,晨光熹微时,沈善听便带着他几名随从人员还有两名保镖,连同何砚时,一起离开了沈宅。
      一架湾流公务机在机场等候。
      临行前,沈善听跟沈善见与沈承简单道别,然后拍了拍沈赫京的肩膀,对江拂衣颔首笑了笑,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何砚时跟在身侧,宽肩窄腰身高腿长,哪怕是在一众身量高大的随行人员里也极其惹眼,上车前忽然回头,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送行人群中的江拂衣,那眼神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复杂难辨,随即隐入车门之后。
      ……
      孟晴早早地便打点好了回门的礼单与车辆,沈家在礼数上绝不会出错,更不会过分张扬惹眼。
      礼品装了两辆车的后备厢,一辆是沈赫京去了综合三处后,抛弃了他的众多跑车后,平日里自己开的,黑色宾利添越,他亲自驾车,另一辆是稍低调些的奥迪A8,坐着孟晴指派的两位稳妥的沈家老佣,负责搬运礼品。
      礼品都是精心挑选的。
      沈家给江瑾南的是两盒五十年陈的顶级普洱茶膏,一支颇有来历的老年份波尔多酒庄私人珍藏红酒,一套明宣德年间的青花文房用具,包括笔洗、水丞、镇纸,以及几样珍贵的野生滋补药材,有林下参、野生天麻等。 给未归的江云回,江政行也备了上好的皮具和腕表,至于身体不佳的江文涛,则是最顶尖的进口医疗监护设备与特效药物,当然了,这是在沈家已提前跟江家医疗团队沟通过的情况下。
      沈赫京准备开车离开时,孟晴又塞过来一个匣子,里面是几件品质极佳的翡翠首饰和一套沈家老铺定制的金饰。
      “带着这些,给拂衣添些底气,也是我们沈家给拂衣压箱底的”。
      ……
      上午九点,沈赫京驾车驶出沈家老宅厚重的铁门,朝着位于城市另一端,更为幽静的江家老宅区驶去。
      江家老宅与沈宅的深沉威重不同,宏大的建筑呈现出另一种近乎苛刻的冷寂与秩序感。
      宅邸是民国时期某位显要留下的西式庄园风格建筑,占地广阔,绿植经过精心修剪,却缺乏生机勃勃的野趣,更像一幅凝固的,色调偏灰绿的油画。
      主楼是灰白色的石材立面,线条简洁冷硬,巨大的拱形窗户沉默地朝向庭院,即便是在新年里,门口也只悬挂了两盏素白的仿古煤气灯,未贴春联,未挂红灯,唯有门廊下清扫得不见一片落叶的青石板路,彰显着一种一丝不苟的整洁。
      整座宅邸异常安静,听不到沈宅那种隐约的,属于许多人生活轨迹的窸窣声响,也感受不到年节应有的喧闹温度。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消毒水与陈旧书籍混合的清冷的气味,偶尔有穿着灰色制服,步履轻悄的佣人经过,也都目不斜视。
      宾利车缓缓停稳在主楼前,江瑾南不在,只有一位穿着黑色西装,鬓角微白,神色肃穆的中年管家,带着两名同样衣着整齐的年轻男佣人,静候在门廊下。
      管家上前,为沈赫京和江拂衣拉开车门,姿态恭敬却疏离,“沈二少爷,江少爷,一路辛苦。”
      “老爷吩咐我在这里等二位,他在书房等你们,请随我来。”
      沈赫京挑了挑眉,对江瑾南没有亲自出迎略感不满,但想到江家一贯的做派和江拂衣在江家的尴尬位置,又觉得江瑾南的举动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替江拂衣感到委屈罢了。
      他握了握江拂衣微凉的手,低声道:“这里冷冷清清的,吃了饭我们就回去。”
      江拂衣对他笑了笑,轻轻点头。
      两人跟在管家身后,步入冰冷而空旷的宅邸,走廊高大幽深,地面光可鉴人,脚步声回荡其中,更添几分寂静,偶尔经过的房门都紧闭着,听不到里面任何声响。
      管家引着他们,径直走向位于宅邸深处的一间书房。
      路过一处岔路口时,江拂衣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另一条走廊的尽头,那里通往江家的私人医疗区域。 年迈体衰的江文涛此刻就在那里,由专业的医疗团队看护着,几乎不见外人。
      而江云回与江政行,据说一个在东亚地区深度参与一项新兴技术,一个在中东处理跨国能源基础设施项目,都没有回来江家。
      这个新年,江家老宅的团圆,似乎只存在于礼节性的问候与冰冷的建筑空间中。
      书房的门被管家轻轻敲响,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进”。
      门推开,巨大的落地窗前,逆光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听到声音,转过身,窗外冬日苍白的光线勾勒出他深刻的轮廓。
      他一身深色着装,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先是落在沈赫京身上,微微颔首,随即,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便缓缓地,落在了江拂衣脸上。
      管家退了出去,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冰冷寂静,室内光线充足却依然透着清冷,巨大的红木书桌后是直达天花板的书架,上面码放着的书籍和文件整齐得近乎刻板。
      沈赫京感受到他的目光,非但没有寻常女婿初见岳父的紧张或恭顺,反而露出一个明朗得甚至有些张扬的笑容,那是沈家二少爷惯有的,混合着嚣张肆意与不驯的神情。
      他向前一步,“爸……”
      呸,真他妈别扭啊!
      沈赫京心里默默想,过了个年,多出来一个爹。
      算了,为了他家衣衣忍了。
      他顿了顿,笑容不减,“新年好,我是沈赫京,作为衣衣的配偶,早就该来拜访您,一直耽搁到现在,衣衣在家里,承蒙您多年照顾了。”
      这番话,客气中带着沈家子弟的底气,也暗地里点明了江拂衣如今的身份,江拂衣是他的人了,不管你之前把江拂衣当什么,想利用江拂衣来做什么,对沈赫京来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江拂衣是他法律上的伴侣,这是谁也没办法更改的事实,所以他答应借着孟晴意图缓和两家关系的机会,顺水推舟的过来见一见江瑾南。
      江瑾南闻言,脸上没有什么笑容,唇角微不可察的牵动一下,算是一个回应的表情。
      他向前走了两步,离开了逆光的位置,面容愈发清晰起来,那是远比实际年龄年轻,却也远比寻常人深刻的俊美面容,眼神是冰封般的色泽,看人时缺乏温度。
      沈赫京心里默默想,这老东西长得还挺显年轻,而且人模狗样的,但就是让他感觉很不爽是怎么回事?
      “沈二少,不必客气。”
      江瑾南的声音低沉平稳,质感极佳,却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光润而冷硬。
      他没有回应关于照顾江拂衣的话题,仿佛那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他的目光在沈赫京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了安静站在沈赫京侧后方半步的江拂衣。
      江拂衣从进门起就一直微垂着头,此刻感受到江瑾南的视线,才抬起眼眸,父子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江拂衣很快又垂下眼帘。
      “拂衣。”
      江瑾南唤道,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些天,在沈家过得如何?”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的关心,落在江拂衣耳中,却似有深意。
      他轻轻点头,用手语比划:很好,大家都很照顾我。
      沈赫京见状,立刻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维护:“爸你放心,衣衣在我那儿好着呢,大家都很喜欢他,就是……”
      他像是想到什么,皱了皱眉,“就是家里规矩有时候多了点,不过有我在,肯定不会让衣衣受委屈。”
      江瑾南静静听着,目光从江拂衣安静的侧脸,滑到他垂在身侧,戴着那只帝王绿手镯的左手腕上。
      那抹浓艳的绿色,在这间色调偏冷沉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眼。
      他的眼神幽深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过得顺心就好。”
      江瑾南淡淡说道,仿佛对沈赫京话语中隐含的“自卖自夸”并不在意。
      他转而走向书桌后的座椅坐在,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沈赫京坐。
      “听闻沈防长对子弟要求一向严格,想必沈二少也是年轻有为,颇有担当。”
      “这次回门,路上可还顺利?家里老爷子,身体可还硬朗?”
      沈赫京在客座沙发坐下,姿态放松却不失礼数,顺着江瑾南的话头聊起了自己现在任职的部门、路上的见闻、沈善见的近况,语气热络,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翁婿会面。
      江拂衣则安静地坐在沈赫京旁边的沙发扶手上,目光低垂,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冰凉的翡翠镯子。
      书房里两个男人的对话声在耳边回荡,一个热情明朗,一个冷静深沉。
      江拂衣能感觉到江瑾南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自己,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评估与审视。
      午宴设在江家老宅光线最好的小餐厅,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餐具是简洁的现代骨瓷,菜式精致却透着疏离感,是江家厨师一贯的精准风格,味道无可挑剔,却少了家宴该有的烟火气。
      席间,沈赫京的表现与在沈家时并无二致,甚至因为是在江拂衣的“娘家”,他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与呵护更加外放。
      他记得江拂衣的喜好,细心地为他布菜,将鱼刺剔得干干净净,虾壳剥得完整利落,然后自然而然地放到江拂衣的碟中。
      他一边做着这些,一边还能与江瑾南维持着礼貌的交谈,话题从时事到商业,并不冷场,但目光总会时不时回到江拂衣身上,看他是否合口味,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专注,温柔,还有爱意。
      江拂衣在他身边显得异常温顺安静,偶尔对沈赫京露出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抵达眼底时,会漾开细微的光亮,是只有在全然放松和被妥善呵护时才会流露的依赖。
      江瑾南静静地坐在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持着银筷的手稳如磐石,脸上表情依旧平静。
      他应该为江拂衣的高效率而开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深处,某个坚冰覆盖的角落,正因为眼前这幅画面而传来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仿佛原本只属于他视线范围内,由他一手塑造和掌控的静谧领域,被突兀地染上了另一种鲜明而生动的色彩,而那色彩的中心,是另一个男人肆无忌惮的暖意。
      但他不会承认,更不会允许这种情绪干扰判断。
      于是,他所有的反应,都化为更深的静默,和愈发探究的时候审视目光。
      他如同观察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实验,只是那实验数据,让他精密运转的思维核心,产生了异常的扰动。
      午宴结束后,江瑾南以“有些旧物需要拂衣帮忙辨认一下,是他母亲留下的”为由,将仍想黏着江拂衣的沈赫京自然地支去了客房休息,并吩咐管家陪同参观宅邸内的收藏室。
      书房的门再次关上,只剩下他跟江拂衣两个人。
      江瑾南走到书桌前,并未坐下,而是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黑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看起来很普通,他翻开,里面是用简略文字记录的,密密麻麻的信息,全都是通过江拂衣体内植入设备,在特定时间点捕捉到的,环境中的对话片段或江拂衣极少数的生理数据波动记录。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页,停在其中一页,抬头看向站在书房中央,微微垂首的江拂衣。
      江瑾南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温度,“沈辞京,对你是什么感觉?”
      江拂衣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不慌不忙地抬起眼眸,手语清晰:我不太清楚,可能,有点好奇。
      “好奇?”
      江瑾南重复这个词,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冷诮,“只是好奇?你觉得他不爱你?”
      江拂衣微微皱眉,手语动作带上了迟疑:我不知道,我不确定那算不算爱或者喜欢。
      沈辞京的情感太复杂,太克制,不像沈赫京,他无法简单地定义。
      江瑾南合上笔记本,随手丢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你面对沈赫京时的自信呢?”
      江瑾南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江拂衣用手语回答他:他们两个人完全不一样。
      江瑾南踱步朝他靠过去,然后微微俯身,贴近江拂衣的耳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洞察,“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你好像并不真正了解自己的吸引力。”
      江拂衣愣了下,真正的吸引力?在某些认知上,他的确没有江瑾南了解的那么清楚,毕竟谁也不可能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看到自己的头顶。
      他只知道如何利用伪装、脆弱、顺从去达成目的,如同精心计算角度的镜面,反射出他人想要看到的光。
      但镜子本身并不知晓自己映出的光影究竟有多惑人。
      不过,江瑾南并不期待他的回答。
      他转身走到电脑前,唤醒屏幕,调出一份加密文件。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分析报告,配着少量的监控画面截图,是对沈辞京的的分析报告。
      年龄:26岁。
      身高:192cm。
      摩羯座,血型为AB型。
      心理侧写:高度自律,理性至上,道德感与家族责任感极强,情感压抑,掌控欲内隐,决策模式倾向于风险评估与利益最大化。
      对目标人物观察显示:关注度异常,存在超出常规的肢体语言回避与视线追踪矛盾,近期行为出现非理性风险偏移……
      同样是冰冷的分析数据与结论,像解析沈赫京那样将沈辞京层层解剖。
      江瑾南看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江拂衣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走到江拂衣面前,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并非狎昵的姿态,将他轻轻拢进怀里。
      江拂衣的身体一僵。
      江瑾南仿佛没有察觉,他只是俯下高大挺拔的身躯,然后微微侧头,将耳朵轻轻贴在了江拂衣左侧的胸口。
      那里,是他植入监听设备的大概位置,也是接近心脏跳动的地方。
      江拂衣能感觉到江瑾南耳朵的微凉,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也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对方贴近的瞬间,失控般的沉重撞击。
      他的身体发出细微的颤动。
      “别动。”
      江瑾南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命令,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情愫。
      “我听一下。”
      听什么?
      是听精密仪器是否还在忠诚运作,传输着关于另一个男人,另一个家庭的一切?还是听皮肉之下,血液奔流,心脏搏动的声音,试图从那规律的节律中,分辨出一丝一毫属于只属于他的波动?
      江拂衣总说爱他。
      用眼神,用顺从,用经年累月的陪伴,用那些真情流露的瞬间,一直暗示,一直表示。
      江瑾南理性上从来不会轻易相信,但总有那么一些时刻,在冰封的荒原上,看着唯一敢于靠近,并试图凿开冰层的身影,他会允许自己相信那么一点点。
      可是今天,在餐桌上,江拂衣看向沈赫京时,那眼睛里纯粹的爱意和依赖,两个人之间无形的,仿佛插不进第三人的模样,让他不确定了。
      是他教导的伪装么?如果是,那江拂衣的确很令他满意,他的演技过于逼真了,连他都无法分辨。
      如果……不是呢?
      在他的印象里,江家老宅的春节,冷清得如同每一个被行程表填满的工作日。
      他与江文涛一直不亲近,与后来的几任妻子,乃至江云回,江政行,都很冷漠生疏,这些人得不到他丝毫多余的关注,他也不需要对方回应任何感情,他只要确定这些人存在于自己圈定好的框架内,不会逾越他指定的界限,就算安分守己,直到后来江拂衣的出现,日复一日的陪伴,经年累月的,一点点的,在他的心上凿下一条裂缝,让他在冰冷的空间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家的痕迹,像是隐秘的,相互依存和试探的共生关系。
      有很长一段时间,江拂衣都陪在他身边。
      今年没有。
      这个认知,在此刻,伴随着怀里人的清晰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化作一种陌生的感觉,清晰地攥住了他。
      是孤单。
      一个在他四十年来精密计算,杀伐决断的岁月里,从未正式出现过的词。
      它无关权柄,无关利益,只是一种纯粹心理上的空洞与冷意,此刻,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这种孤单,让他荒谬地希望,在这种密闭的空间里,能维持原来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呼吸热度,不被任何外来的暖意侵扰。
      但这种沉溺只有一瞬,他很快直起身,指间那点虚幻的温度瞬间消散。
      他没有退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伸手捏住了江拂衣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强硬,迫使他抬起脸,迎上自己的目光。
      他微微俯身,气息几乎要拂过江拂衣的唇,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镌刻法则:“记住自己的定位。”
      “记住自己的身份。”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江拂衣下颌雪白细腻的肌肤,与其说是爱抚,不如说是一种确认所有权的标记。
      “别对他动真感情。”
      “我不想有一天,要亲手毁掉我自己精心打磨出来的武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