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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沈笠回忆二 ...

  •   他们不能把白桃带回警局,也不能一直麻烦同事。

      决定照顾白桃的第二天,一大早钟聿联系了家政公司,高薪聘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住家保姆。

      我还记得在这之后去他们家里汇报工作时看到的情景。

      客厅地毯上散落着色彩鲜艳的软积木和毛绒绒的小玩偶,小餐椅放在餐桌旁,沙发上搭着印有小兔子图案的薄毯。

      空气里不再是咖啡和烟草的味道,变成了淡淡的奶香。

      徐词那时的孕期反应还没完全过去,脸色不算太好,但只要有时间就会亲自照顾白桃。

      张姨在厨房准备辅食,看到我笑着说:“徐先生真有耐心,哄孩子睡觉、喂饭、讲故事,样样都行。”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徐词,那个时候的他拿着一本图画书,正在读给怀里的白桃听:“小鸟飞呀飞,找到了妈妈……”

      白桃依偎在他怀里,伸出小手好奇地指着书上的图画,牙牙学语一样跟着徐词说:“鸟鸟……”

      “妈妈……”

      当白桃仰头盯着他缓缓念出这个两字的时候,我看到徐词的瞳孔紧缩了一下,眼角立刻红了起来,将白桃抱得更紧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种温馨的安宁。

      “至于钟先生嘛……”张姨忍俊不禁地看了一眼在和奶瓶战斗的钟聿,“也在努力学呢。”

      钟聿皱着眉头认真研究婴儿奶粉的冲泡比例,拿着奶瓶的样子有点笨拙,跟他平时在警队雷厉风行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徐词笑着示意我坐,他动作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里的白桃靠得更舒服些,才轻声跟我谈事情。

      白桃似乎也很喜欢徐词身上的气息,小手抓着他垂落的一缕头发,玩得不亦乐乎。

      钟聿终于成功冲好了奶粉,温度也试好了,这才拿着奶瓶走过来。

      那天我因为工作和他们讨论到了夜里十一点,我去冲了杯咖啡想提提神继续写报告。

      劳累一天的徐词脸色不太好,他刚刚因为孕反又吐了几次,这时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靠在沙发上有些昏昏欲睡。而他怀里紧紧依偎着睡得香甜的白桃,小脸埋在徐词的颈窝里。

      钟聿轻轻走过去,动作极轻地将徐词别扭的姿势放平,让人睡得更安稳些。他单膝跪在那里,吻了吻徐词疲倦的脸颊,满眼心疼地看着他和怀里的白桃,看了很久很久。

      照顾一个两岁的孩子,加上徐词怀孕,其中的辛苦可想而知。

      从张姨口中我得知,白桃夜里常常会惊醒哭闹,要找姐姐。对新环境不适应,有时会莫名地发脾气。

      徐词本身孕期就容易疲惫,但他总是耐心十足。钟聿工作压力大,常常深夜才回来,但无论多晚,只要白桃醒了,他都会立刻起身去查看,笨拙地学着徐词的样子哄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徐词为什么愿意不顾自己的身体,也要收留这个孩子。

      这不仅仅是责任和怜悯,更是因为他们即将为人父母,是一份对弱小生命最本能的疼惜和保护欲。

      白桃的出现,像是提前预演了他们未来的生活。

      辛苦、操劳,但是充满了最纯粹的温暖和希望。

      后来我听他们讨论过,如果一直找不到白桃的其他亲人,或者福利院始终不合适,他们考虑正式收养她。

      记得那时徐词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笑着说:“家里有两个孩子,也挺热闹的。”

      在查案的那段日子里,白桃就像一道微弱温暖的光,照亮了所有人疲惫的心。

      看着她从最初的惊恐茫然,到慢慢在徐词怀里露出依赖的笑容,我们都觉得,也许在这残酷世界里,还有一点温情可以期待。

      可是,命运的苦难还是比幸福先一步来到。

      白蕊案的线索一点点聚集,案情分析会开了一次又一次,钟聿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他不断向上申请,要求扩大排查范围。

      徐词疲倦地揉着太阳穴提出一个关键点,凶手摘取器官的手法虽然粗暴,但是目标明确,而且事后尸体被遗弃,说明对方要的是器官本身,而不是折磨受害者的快感,这很可能涉及一个非法的器官贩卖网络。

      于是他开始带人排查全市乃至周边地区的黑诊所、地下医院、与境外有非法医疗往来的人员,以及那些有组织犯罪背景的团伙。

      这个方向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另一扇门,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危险。

      徐词开始频繁地接触一些危险的线人,出入一些鱼龙混杂的场所。钟聿不放心,经常亲自跟着,或者派最精干的便衣暗中保护。

      我注意到徐词的脸色越来越差,那时他怀孕已经七个月了,身体负担很重,有时候开会会不自觉地捂着腰,也会自己偷偷在角落忍疼。

      钟聿心疼得不行,几次强行命令他休息,但徐词总是摇摇头,眼神坚定:“钟聿,白蕊在看着,小桃也在看着,我不能休息。”

      就在案件陷入僵局,大家焦头烂额的时候,徐词那边似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我被他叫去讨论案件时,看到他熬了一夜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画着复杂的关系图,中心写着洪兴社和陈一京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器官转运、资金链、保护伞这些字样。

      当天下午,技术科送来一份关于洪兴社某个秘密账户的追踪报告,以及一些被他们绑架的儿童照片,徐词拿着它们闯进了钟聿的办公室。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音很好,但里面激烈的争吵声还是隐隐透了出来。

      入队以来,我从来没有听到他们这样争吵过,这一刻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钟聿,证据已经表明陈一京就是那个黑货转运的中间人,我们必须立刻行动,申请秘密抓捕和搜查令。”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小词,陈一京极其狡猾,抓捕行动需要认真部署……”

      “没有时间了!你看看那些受困孩子的照片,他们很有可能正在被人当成黑货,晚一点就有可能像白蕊一样被活活折磨致死……”

      “钟聿,我们身上这身警服不是白穿的,既然穿了,就得对得起它,就得对每一个像白蕊那样被残害的受害人负责任啊!”

      “我知道责任!”钟聿的声音猛地抬高,带着挣扎的痛楚和强硬,“但我更重要的责任是确保你的安全!你今晚和线人接头的行动我不批准,留在局里,哪儿也不许去!我去见线人!”

      办公室的门被徐词从里面一把拉开,他脸色惨白到有些吓人,像是没有注意到我一样,捂着肚子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小词!”

      钟聿追到门口,他盯着徐词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转身拨了一通电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看着副队,通知外围的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尽管钟聿已经做了全足的准备,然而噩梦还是降临了。

      徐词离开后不到三个小时,负责保护的便衣小组组长满头大汗地冲进了钟聿的办公室:“钟队对不起!我们跟…跟丢了……徐队…他接了一通电话后就不见了!”

      “什么?!”

      钟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带倒了桌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就在…就在一个岔路口,信号突然被强烈干扰,我们的设备全部失灵!等恢复过来,徐队的车……还有他……都不见了!”

      钟聿踉跄了一步,抵在桌子上的手背青筋直露,咬紧牙关怒吼:“找!查所有监控!查他最后消失地点周边所有可疑人员和车辆!”

      整个贺城公安局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高压,警笛声响彻夜空,所有能调动的警力全部出动。

      钟聿像疯了一样,冲在最前面,砸开一扇又一扇可疑的门,审问一个又一个可能的知情人。

      陆成治局长是他和徐词的师傅,此时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和权限,亲自坐镇指挥中心,协调各方资源寻找徐词。

      可是,什么线索都没有。

      徐词连同他开的那辆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所有的监控探头在那个时间段、那个区域,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记录,询问周边的居民,也是一问三不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徐词失踪的第56个小时,钟聿的私人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里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坐标定位。

      那个定位点不在贺城,而是在邻市祁城一个废弃多年的化工厂里。

      钟聿压抑到渗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发出微弱光芒,他甚至来不及通知任何人,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陆局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他部署支援,他充耳不闻。

      我被要求留在警局,后来才从参与行动的同事那里,拼凑出当时的场景。

      当钟聿不顾一切地撞开化工厂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时,浓重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扑面而来。

      在满地狼藉的厂房中央,他看到了此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徐词躺在肮脏的水泥地上,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衣服被撕扯成褴褛的布条,混合着血污和泥土。裸露出的胸膛、手臂和腿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刀伤,还有触目惊心的电击印记。

      他的左半边身体从肩膀到大腿,呈现一种碳化的焦黑色,皮肉翻卷粘连,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整个人已经不成人形,只有几乎听不见的呼吸证明他还残存着一丝生命。

      徐词唯一还能勉强动弹的右手,以一种扭曲执拗的姿势,死死地攥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武器,不是证据。

      而是一只青紫色,已经僵硬的断手。

      那是他们的女儿乖乖,是徐词腹中才七个月,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孩子留下的唯一残肢。

      钟聿几乎是爬着扑过去的,他浑身颤抖着把徐词残破不堪的身体抱进怀里。

      “小词……小词……”

      徐词似乎感应到了熟悉的怀抱和气息,那双曾经温暖明亮的眼睛,此刻已经瞳孔涣散,他仅存的右眼艰难睁开一条缝隙看到了钟聿,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几下,大量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

      “钟聿……”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对…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乖…乖……”

      他没有喊疼,没有诉说自己遭受的非人折磨,他在道歉,在为没有保护好女儿道歉。

      钟聿紧紧抱着他,滚烫的泪水汹涌落下,滴落在徐词焦黑的皮肤上:“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小词别说话!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了!求你……求你坚持住!”

      他徒劳地用手去捂着徐词不断涌血的伤口,去擦他嘴角的血沫,却怎么也止不住生命的流逝。

      预感到死亡近在咫尺的徐词似乎想抬手摸摸钟聿的脸,但那只攥着女儿残肢的手,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最终无力垂落。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舍地凝望着钟聿布满泪水的脸,嘴唇微弱地开合,吐出最后一句叹息:“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了……可……怎么办啊……”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那个曾经温暖了钟聿、温暖了白桃、温暖了整个支队的徐词,那个怀着对未来无限期待的徐词,死在了最肮脏、最黑暗的角落,死得如此惨烈。

      “啊……啊!!”

      一声混合着无尽痛苦的悲痛怒吼,撕裂了死寂的空气,钟聿整个世界彻底崩塌。

      从接到那个宣告徐词死讯的电话开始,我的魂就丢了。

      七小时后,那具焦黑破碎的躯体送到了我面前。

      “沈法医,”其中一个同事开口,声音嘶哑沉闷,哽咽的不像话,“徐队…送来了……”

      解剖室里死一样寂静,我站在原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做了不知道多久的心理建设,才抖着手掀开了那张白色的裹尸布。

      看到尸体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我的腿瞬间软了,全靠死死抓住解剖台才没瘫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疼得我眼前发黑。

      躺在眼前的……是什么?

      那还能被称作一个人吗?

      大片大片的焦黑占据了视野的左半边,从肩膀开始,一直蔓延到大腿,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扼住了我的呼吸。

      右半边相对完整的地方,则是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创伤。刀口纵横交错,皮开肉绽,深紫色的淤痕覆盖皮肤,还有高压电击留下的焦黑斑块。

      那张曾经温和带笑的脸布满了血污和淤青,一只眼睛被残忍挖去,另一只空洞地半睁着,瞳孔浑浊,再也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

      滚烫的液体瞬间决堤,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动,落在他唯一还能勉强看出形状的右手上。

      在那僵硬蜷曲的手指间,露出来一小截青紫色的残肢。

      我猛地弯下腰,剧烈的呕吐感冲垮了所有的意志力,身体剧烈地痉挛着,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不行……

      站起来……必须站起来……

      我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我是法医……

      我是贺城公安局的法医……

      徐词用命换来的线索,可能就藏在这具残破的躯体里……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带着撕裂心脏的剧痛,支撑着我摇摇晃晃地站直。

      我摸索着,终于抓住了最常用的那把柳叶刀。

      “徐队……”我哭到泣不成声流泪道歉,“对不起……”

      就在即将下刀的瞬间,一道带着剧颤的撞击声破开了解剖室的大门。

      我震惊地转过头,门口惨白的灯光下站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是钟聿。

      他显然刚从麻醉中强行挣扎出来,身上缠绕着暗红血迹的绷带,眼睛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他手里握着一把警用配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我的眉心。

      “把小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裹挟着崩溃的绝望,“还给我……”

      我僵在原地,手术刀掉在金属托盘里发出刺耳的脆响。

      “钟队,”我的泪水更加不受控制地涌出,“你冷静点,徐队他…他需要尸检,只有解剖才能……”

      “闭嘴!”钟聿的咆哮打断了我的话,他持枪的手臂因为激动和虚弱剧烈颤抖着,“把他……还给我!”

      他牢牢钉着解剖台那具焦黑的躯体上,赤红的双眼里被一种更彻底的绝望淹没。

      “他都…都这样了……还要把他……剖开吗……”

      泪流满面的钟聿向前踉跄了一步,绷带上的血迹迅速扩大。

      “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握枪的手僵硬地松开。

      下一秒,在我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个曾经坚毅冷冽,让所有罪恶闻风丧胆的男人,毫无尊严地跪倒在了地板上。

      他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带着卑微到极致的恳求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沈笠……我求求你……别……别再伤害他了……”

      “他已经……够疼了……”

      “还给我……求求你……把他……还给我吧……”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在失控地下坠。

      钟聿扑到解剖台边,那双沾满血污的手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将徐词破碎的身体抱在怀里。

      好像怕碰疼了他一丝一毫。

      我没有理由拦他,更没有资格拦他。

      只能眼睁睁看着钟聿抱紧死去的徐词一步接着一步,踉踉跄跄地朝着门口走去。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我知道,从此以后,温暖的光再也不会照在他们身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沈笠回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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