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沈笠回忆一 ...
-
七年前。
那一年,贺城的初夏就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穿着崭新的白大褂,带着一丝初出茅庐的拘谨走进了贺城市刑侦支队的大门。
第一次见到钟聿和徐词,是在一次案情分析会上。
钟聿作为支队长坐在主位,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他说话简洁,目光扫过众人的时候,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
而坐在旁边的副队长徐词和他恰恰相反,徐词更像是一道温煦的光。
他眉眼弯弯,即使是分析血腥的案情时,语气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会在钟聿下达冷硬的指令后,自然地补充上更细致的操作要点和善意提醒。
两个人之间的配合,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好像就能完全明白对方的意思。
我坐在法医的位置上看着他们,心里就想,这大概就是刑侦搭档的最高境界吧。
一开始我对钟聿的好感仅限于他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好像跟在他的身后,案子再难都能轻松侦破。
贺城有他,有这么一位维护正义的刑侦队长,真的很了不起。
后来他的身影逐渐在我的视线里填得越来越满,让我彻底沦陷的是一次抓捕行动。
我们追踪两个连环杀人犯到了一处废旧工厂,在那次行动中我主要负责进行现场的伤情处理。
混乱中,一个从侧面疯狂逃窜的嫌疑人为了摆脱追捕,情急之下抓起地上散落的碎玻璃瓶朝我这个方向猛砸过来。
我下意识想躲,脚下却被杂物绊了一下,眼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碎片就要兜头盖脸地砸下。
就在一瞬间,一道身影从斜侧猛冲过来,将我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砰!”
玻璃瓶在身后的墙上碎裂,我吓傻了,身体僵硬到动不了,只能看到碎片擦着钟聿的手臂飞过,温热的液体蹭到了我的脖颈,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他身手很好,动作利索地制服了这个嫌疑人。
等一切尘埃落定后,我听到一句问话。
“没事吧?伤到了吗?”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惊魂未定地抬头,就这么撞进了钟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那之后,钟聿的身影就在我心里深深扎了根。
我知道这注定是一场无望的暗恋,因为他身边永远站着那个面带微笑的徐词。
他们的眼神交汇,指尖不经意的触碰,甚至只是并肩站在一起,都流淌着一种外人无法介入的亲密磁场。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像飞蛾一样,明知那团火是两个人的,还是忍不住想靠近汲取一点温暖。
这次行动中钟聿的手臂被刮伤,我犹豫了很久,在一个休息日的午后,精心挑选了一个果篮,还买了一管据说效果很好的祛疤膏想要送给钟聿。
怀揣着紧张和一点点隐秘的期待,我走到他的办公室门口,手刚搭上门把,里面传来的声音却让我僵在原地。
钟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亲昵示弱:“嘶…小词,轻点,疼疼疼……”
“疼?你还知道疼?”徐词站在钟聿面前眉眼含笑,“英雄救美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门外的我心脏突然颤动了一下,握着果篮的手不自觉收紧。
“你说沈笠啊,她是我们队的法医,”坐在椅子上的钟聿低声笑起来,话里满是坦然的解释,“而且一个女孩子,受伤留疤怎么办。再说了,当时情况紧急,没想那么多,换做是其他人只要有危险,我都会第一时间保护他们。”
徐词拍拍他的脑袋,低下身吻了一下钟聿的额头,脸上满是宠溺的笑意:“是是是,我们钟队最英勇了,帅气的很,不过也要小心知道吗,还好这次只是玻璃瓶……”
透过那道细小的缝隙,我看到徐词正小心翼翼地给钟聿手臂上的伤口换药,钟聿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徐词,眼神里的温柔和依赖,浇熄了我心中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微微扬起的嘴角,是只会对徐词展露的笑容。
甜蜜的氛围几乎要溢出来,而我站在门外,像一个突兀的闯入者,手里精心准备的礼物变得无比烫手。
我悄悄把果篮和祛疤膏放在门口,像做贼一样逃离了那里。
原来,他奋不顾身地保护我,仅仅因为我是队里的法医,是一个女孩子。
他所有的温柔和在意,早就已经毫无保留的给了徐词。
从此之后,我渐渐收起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把那份隐秘的悸动压回心底最角落的盒子锁好。
我开始真正以同事的身份融入他们,钟聿依旧是那个冷静果断的队长,徐词依旧是那个温和周全的副队长,而我是会提出关键性法医证据的沈笠。
我们的合作越来越默契,一起熬过无数个分析案情的深夜,一起在解剖室里寻找蛛丝马迹,一起在烈日下勘查现场。
看着受害者家属感激的泪水,看着正义得以伸张,职业的成就感和团队的归属感渐渐冲淡了心底那点酸涩。
日子在紧张与平静的交织中滑过,某个案子告破后的晚上,队里组织了一次小范围聚餐庆祝。
现场气氛轻松愉快,徐词因为最近肠胃不好没有喝酒,钟聿也没有喝,他还是那样,话不多,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徐词。
我坐在他们对面端起果汁小口抿着,尽管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再抱有任何幻想,可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又落在了钟聿身上。
看着他给徐词夹菜,看着他们小声交谈,我努力移开目光,结果正好对上徐词望过来的视线。
聚餐结束大家陆续散去,钟聿去停车场取车,我和徐词站在路边闲聊着。
我果然还是学不会隐藏秘密,所以被徐词点破那点小心思的时候才会格外震惊和无措。
路灯的光晕洒在他身上,他笑盈盈地开口:“刚才聚餐时,我看到你望向钟聿的眼神了。”
我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尴尬和窘迫立刻涌了上来,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一瞬间我语无伦次,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徐队,对不起,我……”
徐词轻轻笑了,摇了摇头:“不用道歉,沈笠,这没什么对不起的。能被你这么优秀的女孩子喜欢,是他的福气。”
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我知道,”他用温和的眼神看着我,“感情的事情,不是自己能完全控制的。你很好,专业、勇敢、善良。”
“钟聿他啊……”
“其实是个很缺爱的人。”
徐词投向远方的目光里是化不开的柔情:“他父亲是缉毒警察,牺牲得早,母亲也走得很突然。他习惯了把很多东西都藏在冷硬的外表下,像只受过伤的刺猬。”
“所以也正是因为这样,一旦他认定了谁,把心交出去,那就意味着绝不会放手,也容不下别人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眼里没有任何的责怪,只有充满善意的鼓励:“我很感激你对他的这份心意,真的,但我更希望,像你这么好的女孩子,能看看身边其他的风景。”
“你值得一份完完全全属于你,回应你的感情。”
那晚的风带着夏末的暖意,吹拂着我的脸颊。
我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徐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强大的人格魅力。
那种豁达、通透,对伴侣无条件的信任和对他人真诚的善意,像一道光驱散了我心里那点残留的阴霾。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钟聿会一心一意地爱着他。
不是因为徐词有多么特别的手段,而是因为他本身,就像太阳一样温暖强大。
又一道风吹来的时候,我释然地笑了,真心实意地说:“徐队,谢谢你。我明白了,你们一定要幸福。”
他也笑了:“我们会的,你也会的。”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继续下去,在紧张的工作和对他们幸福的默默祝福中流逝。
直到白蕊案的出现,打破了所有的平静,将每个人拖向了无尽的深渊。
这一年,贺城的秋天来得特别早,空气里已经有了萧瑟的味道。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我刚结束一个盗窃案的尸体检验报告,正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警队的内部广播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办公区的沉闷。
“紧急通知!刑侦支队全体人员,立刻到一号会议室集合!有重大案件!”
会议室里气压低得吓人,钟聿坐在最前面,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铁青。徐词眉头紧锁地坐在他旁边,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满是凝重。
我抬头看向墙上的投影,上面是很多张案发现场拍摄的照片。
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女孩蜷缩在那里,姿势扭曲得不成样子。她的眼睛惊恐地大睁着,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触目惊心,暗红色的血几乎浸透了身下大片的水泥地。
钟聿沉重的声音响起:“案发地点西郊废弃的纺织厂仓库,今天上午十点环卫工人发现尸体。初步确认死者名叫白蕊,16岁,本市夜莺KTV的服务员,三天前被报失踪。”
他顿了一下看向我:“待会遗体运送回来,立刻进行尸检。”
“是。”
我站起身,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尸检结束,我的心情格外沉重和悲愤。
这个死去的16岁女孩,瘦弱的身体上满是伤痕,生前遭受了极其严重的性侵和反复虐待,身体多处软组织挫伤、骨折,□□有严重撕裂伤。
最令人发指的是,她的双侧肾脏和心脏都被非法摘除了。
切口边缘非常不专业,像是……像是人活着的时候被强行摘取的。
当我把详细的尸检报告告知大家的时候,我看到了所有人脸上的震惊和愤怒。
这件案子由于性质极其恶劣,由副队长徐词直接负责牵头侦办。那段时间整个支队几乎把所有精力都压在了这个案子上,我们几乎都住在了办公室。
我作为法医,能做的只有从尸体上获取更多可能有用的线索,尽快捉拿凶手,给白蕊一个交代。
徐词带着技术中队的人,在案发地一寸寸地搜寻证据。他不顾地上的污秽,用强光手电照着每一个角落,寻找可能留下的足迹、指纹,或者凶手遗落的任何东西。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徐词找到了几枚模糊的足迹,一些烟头,还有仓库角落里被遗弃的一截沾着可疑污渍的麻绳。
外围调查更是繁重,郝靳和方宏元带着人跑遍了夜莺KTV,盘问了所有认识白蕊的人。
白蕊的身世很快浮出水面,母亲病逝,父亲因为吸毒在服刑,她独自带着一个两岁的妹妹在城中村租房生活。
为了养活妹妹和自己,她辍学出来打工,在KTV做最底层的服务员,收入微薄,生活极其艰难。
徐词找到了那个才两岁,蜷缩在角落里抱着一个脏兮兮兔子玩偶的孩子——白桃。
她太小了,瘦得像只小猫,因为白蕊失踪,房东把她们姐妹的东西都清了出来,扔在楼道里。
邻居大妈可怜孩子,暂时收留了白桃几天,但她自己家也困难,实在无力抚养。
白桃怀里的兔子玩偶,是姐姐白蕊省吃俭用给她买的唯一玩具。
因为哭的太久,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面对我们的靠近,只是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周围陌生的大人。
她大概还不知道姐姐没了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找不到姐姐了,很害怕。
徐词看到白桃的第一眼,眼圈就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亲近温和:“小桃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面对生人的惧怕还是让她本能地缩了一下,把兔子抱得更紧了。
徐词向前伸出手,不是去抱她,而是轻轻碰了碰兔子脏了的耳朵,满眼心疼:“小兔子也找不到家了吗?”
也许是他身上那种天生的亲和力,白桃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抵触的情绪似乎缓解了一些。
徐词就那样蹲着,用最轻柔的声音跟她说话,一点一点地靠近。
钟聿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在面对这个失去一切的孩子时,眼神里是复杂的沉痛。
支队的其他人都没说话,空气里弥漫着只有大人才能理解的悲伤和愤怒。
按照规定白桃要被送去福利院,钟聿联系了几家,得到的答复全都是委婉的拒绝。
孩子太小了,需要专人看护,福利院资源紧张,人手不足,暂时无法接收这么小的幼儿,建议找寄养家庭。
可仓促之间去哪里找合适的寄养家庭,而且白桃的状态明显受到了巨大惊吓,对陌生人极度抗拒。
那天晚上支队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白桃小小的身体依赖地蜷在徐词怀里,小手还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服。
钟聿站在窗边抽烟,烟雾缭绕中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后来我听到了他们低声交谈的话。
“钟聿,她才两岁,”徐词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深深的忧虑,他的手无意识地轻拍着白桃的背,“福利院不收,临时寄养我不放心,我们先照顾着她行吗?”
钟聿掐灭了烟转过身,目光落在徐词怀里的白桃身上,又移向他已经微微显怀的小腹。
那个时候徐词怀孕刚满三个月,孕吐才稍微好一点。
钟聿的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可是小词,你自己的身体……”
“我没事,”徐词低头看着怀里睡得并不安稳的白桃,声音轻得像叹息,“小桃和她姐姐,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至少让这孩子留在我们身边安稳几天吧。”
钟聿比谁都了解徐词,他这个人共情能力极强,怜悯弱小几乎是他一直以来不变的特性。
不仅如此,徐词温和的性格下有着认定一件事绝不放手的执拗。
钟聿最终还是落败在了徐词坚定的眼神里,他蹲下身,用指腹碰了碰白桃睡得有些发红的小脸蛋。
“好。”
“但是……”
他停顿片刻,目光移回徐词脸上,声音郑重极了:“你得答应我,别逞强。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告诉我,这孩子暂时放在我们身边。”
于是在那个案子压力最大的时候,徐词和钟聿,这对即将迎来自己孩子的伴侣,却承担起了照顾一个失去亲人的孩子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