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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闺中语 “难道你不 ...
021
马车停下,王盈便一刻不愿多待地掀起车帘,探身而出。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一步伸至她眼前,稳稳递来。
谢琮不知何时已下马候在车边。
他身形挺拔,晨光衬得他眉眼柔和,少了几分冷厉。
见她动作,他自然而然地伸手相扶,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道:“小心。”
王盈看也不看那只手,侧身避开,径自扶着车门框,踩着脚凳下了车。
站稳后,她抬眸看向他,眼神疏冷:“已到府门,谢郎君请止步。”
谢琮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收回,负于身后。
他并未因她的拒绝而动怒,只是目光在她刻意拉开的距离上停留一瞬,继而转向紧随其后的庾衡,淡淡道:“该止步的,是庾郎君才是。”
庾衡刚翻身下马,闻言眉头一竖:“你——”
“衡表兄,”
王盈对他轻轻摇头,“一路劳顿,你也回去歇息罢。昨夜……多谢了。”
“阿盈,他……”庾衡指向谢琮,满脸不赞同。
“表兄。”王盈语气微重,带着恳切。
庾衡满腔话语被她堵住,见她面色确实不佳,只得将不满咽下,狠狠瞪了谢琮一眼,低声道:“阿盈,有事派人去庾府告知我。”
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往另一方向去了。
王盈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府内行去。
蒹葭、白露连忙跟上。
谢琮竟也举步,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
他步伐从容,气度沉静,似乎是理所应当地陪同未婚妻归家。
沿途遇见的下人仆妇皆是一惊,连忙躬身行礼,目光在自家女郎与那位气势迫人的未婚夫之间悄悄游移,无人敢出声阻拦。
王盈察觉他始终跟随,心头烦闷愈盛。
她加快脚步,穿过几重月洞门与回廊,直至来到自己居住的“清扬院”门前。
院墙上攀着藤萝,门扉虚掩,内里花木扶疏,清幽静谧。
她在院门前停下,霍然转身,直视谢琮:“谢琮,你到底意欲何为?此处是我闺阁所在,你还要跟进去不成?”
谢琮亦停下脚步,与她隔着三步之遥。
风拂过,掠起他鬓边几丝未束紧的碎发。
“有些话,需与你说明白。”他不以为意,“让旁人退下。”
王盈心口那股郁气更浓。
她尚未回应,谢琮已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径直走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回自己院落般自然。
“你!”王盈阻拦不及,只得快步跟入。
院内洒扫的小丫鬟见有男子闯入,惊得险些掉了手中扫帚,待看清是谢琮,更是手足无措。
蒹葭和白露见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琮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正房。
王盈见状,只得加快脚步跟上,在他欲推门而入时,抢先一步挡在门前。
“谢琮!”她声音带着薄怒,“这是我的闺房。此处不是你该进的地方!”
“我知道。”谢琮垂眸看她,眼神深邃,“此处并无旁人,正好。”
他抬手,轻轻拨开她挡门的手,那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王盈紧抿着唇,胸口起伏。
她发现自己依旧无法真正撼动他的意志。
他看似平淡,实则霸道专横。
与其争执引来更多注目,不如尽快了结。
门扉吱呀一声轻启,他已迈步入内。
这是王盈平日起居的屋子,陈设奢华,书画名琴、珍藏摆件、琳琅满目。
帘幔低垂,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属于她的馨香气息。
谢琮在临窗的一张圈椅上坐下,姿态端正。
王盈随后踏入房内,示意惊慌的婢女们退下。
她立于门内,并未靠近,只冷冷看着他:“谢郎君有话,现在可以说了。”
谢琮抬眸看她。
日光从雕花窗棂透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她背光而立,面上神情看不真切。
“从明日起,”
谢琮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我会亲自请太医署擅长妇科的圣手,来为你调理身体。”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前是我疏忽,未曾顾及。以后,不会了。”
王盈一怔,蹙眉拒绝:“不劳费心。我身体如何,自有王府照料。谢郎君如从前一般,与我保持距离即可,无需做这些表面功夫。”
她刻意将“从前”二字咬得清晰。
“这不是表面功夫。你既是我未婚妻,你的康健,我理应顾念。”
谢琮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阿盈,你可是因我从前……因我从前过于恪守礼数、疏于亲近,而在心中记怨?”
王盈抿唇不语。
记怨?何止是记怨。
前世那漫长的冷落与忽视,早已刻入骨髓。
见她不答,谢琮斟酌言辞,语气较之前缓和了些许:“从前是我思虑不周。我以为你我尚未成婚,在人前不宜过于亲昵,以免损你清誉。故而……多有疏远。”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似在观察她的反应,“经昨夜之事,我明白了。我的未婚妻,理应由我亲自看顾,旁人终究隔了一层。我该堂堂正正护着你,而非拘泥虚礼。若我早些……”
他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总之,日后不会了。”
他……这是在认错?
在解释他从前看似冷漠的原因?
这完全不像她记忆里那个矜贵自持、从不会低头解释的谢琮。
可越是如此,前世那个在她失去孩子时都未曾给予半分慰藉的冷漠身影,便越是清晰。
前世她渴求了一辈子的关注与回护,今生竟在她决心斩断一切后,以这种方式突兀地降临。
这迟来的“明白”,如何能抵得过前世的伤痛?
心口那处旧伤,又开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也有些悲凉。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似刀,直直刺向他:“是么?那好,既然谢郎君说要‘亲自看顾’,有些话,不妨也说在前头。”
谢琮眉梢微动:“你说。”
王盈冷冷道:“无论婚前婚后,我要你应我,此生不得纳妾,不得蓄养外室,不得沾染其他女子。莫说是旁人,便是那些沾亲带故的表姊妹、族中女子,亦不许有半分肌肤之亲,连牵手也不可。”
她一口气说完,紧紧盯着他的反应。
这些要求,在此刻的世族联姻中,堪称苛刻甚至霸道。
她倒要看看,他能接受到何种地步。
谢琮静静听着,起初略显意外,待她说完,那双深邃的凤眸里,竟缓缓漾开一丝极淡、难以捕捉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柔和了他周身清冷的气息。
他心中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症结在此?
谁说阿盈性情大变?
这不还是那个自幼便霸道、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王家嫡女么?
“还有么?”他追问,语气平静,带着一丝纵容。
王盈见他竟不反驳,心下一横,将最沉重的一击抛出:“还有……若我体弱,此生无法孕育子嗣,你也不许另寻她人!不许以任何理由,让别的女人生下你的孩子!”
此言一出,谢琮脸上的那丝浅淡笑意倏然敛去。
他眉头蹙起,目光变得锐利:“阿盈,为何忽然如此说?”
子嗣之事,于任何高门都是头等大事,她此刻提出,绝非无的放矢。
王盈冷哼,偏过头:“看来谢郎君果然在意子嗣。既如此,何不干脆些?琅琊王氏适龄女子非我一人,谢郎君大可另择一位……康健能育的联姻,何必纠缠于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琮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凝重,“告诉我,为何突然提及此事?说清楚。发生了何事?你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王盈见他追问,心想他或许真不知郭氏下毒之事。
也罢,说开了,或许能让他知难而退。
她扬起下巴,直视他,缓缓道:“郭氏早年便暗中对我下药,损伤肌体,大夫断言……我子嗣艰难。”
她省略了前世今生诸多细节,只陈述结果。
谢琮眸色一沉,从椅上站起,一步跨至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此事你为何从不告诉我?”
他确实未曾料到,郭氏竟恶毒至此!
昨夜谋毁清白已令人发指,竟还早埋下如此阴损毒计!
他以为那妇人只是寻常内宅的短视蠢毒,却不想心思狠辣如斯!
而他,身为她的未婚夫,竟让她独自承受这些多年?
王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漠然地看着他。
为何不告诉?
前世她或许也曾期盼过他的垂怜与庇护,可等来的只有冷漠与更深的伤害。
今生,她早已不再寄望于他。
谢琮看着她疏离的神色,恍然大悟。
所以……这才是她近日反常、执意要退婚的真正症结?
她以为自己注定无子,会被谢家嫌弃,便觉得他终会因此另觅新欢,故而对他处处排斥,甚至屡次要求解除婚约,宁可先一步斩断关系?
“既然是下毒,必有解药或缓解之法。”
谢琮迅速冷静下来,沉声道,“你还年轻,广寻名医,悉心调理,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他凝视着她,认真郑重,“退一万步,若果真……天意如此,谢氏宗族枝繁叶茂,择贤良子侄过继,亦非不可行。”
王盈心中冷笑。
过继?他说得轻巧。
前世她无子时,他可曾提过半句过继?
世家联姻,血脉交融至关重要,他岂会不知?
后来庶妹有孕,他不就要纳为贵妾了么?
谢氏与王氏联姻,一个流淌着两族血脉的继承人,岂是过继他人能替代的?
“谢郎君这话,未免太过轻易。”
她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拨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声音带着讥诮,“陈郡谢氏与琅琊王氏联姻,所求的,难道不正是需要一个兼具两家血脉的嗣子,以巩固盟谊,延续荣光么?过继他人之子,如何能满足两族之望?”
谢琮沉默了。
廊下的光透过窗,在他面容另一侧投下淡淡的阴翳。
“那是父辈们考量的事。”
良久,他才开口,握住她手腕的力道重了一分,“你如今不必思虑至此。那些……是日后之事。若真到了那一步,再议不迟。”
“日后?”
王盈捕捉到他话语中的迟疑,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
不必思虑?再议不迟?
前世王柔有孕后,他那般维护,甚至隐瞒消息。
若非在意子嗣,若非需要有着两族血脉的继承人,他何必如此?
只是这一世,王柔昨夜“失身”于贼人,名声已毁,再难入他谢氏之门,他才不得不用这些话来稳住自己这个嫡女?
心头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尖锐的疼。
“既然谢郎君昨夜能说出‘即便失身亦会娶我’这般‘宽容大量’之言,”
她抬起眼,语气愈发冰冷:“想来心胸非常人可比。”
“那对于我那位遭逢不幸、清白受损的庶妹,谢郎君是否也能一并接纳,以示宽仁?她虽名声有损,但若你愿意,我亦可禀明父亲,将她记在我母亲名下,予她嫡女身份。如此,你是否便可如愿?”
谢琮眉头蹙得更紧,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与……一丝无奈。
“阿盈,我要娶的妻子是你,王盈,不是其他任何人。此事,与嫡庶无关,与旁人更无关。”
“难道你不喜欢她?”王盈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知失言,倔强地抿紧了唇。
谢琮怔了一瞬,那抹无奈之色更浓。
“我何时说过喜欢她?”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只要你还在,我要娶的,便只会是你。”
王盈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的困惑不似作伪,提及王柔时的漠然甚至隐隐的排斥,也并非假装。
难道……这一世,他当真对王柔无意?
可前世种种,又作何解释?
是因为这一世王柔提前“失身”于他人,坏了他心中印象?
种种猜测盘桓不去,让她愈发混乱。
眼前的谢琮,与记忆中的夫君,割裂得就像两个人。
“你……”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喃喃道:“你……当真是谢琮?莫不是山中什么精魅,附了他的身罢?”
否则,如何解释这判若两人的言行?
“阿盈,”
他松开她的手,揉了揉眉心,眼下那抹淡青在光线下更显清晰,“你每日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你方才所言诸事,我皆可应你。我谢琮也非滥情之人,既认定你为妻,便不会朝三暮四,更不会以子嗣为由,行伤你之事。”
他自认并非重欲之人,亦不喜后宅纷扰。
既然婚约已定,是她,那便是她。
仅此而已。
可他越是这般坦然承诺,王盈心中那根警惕的弦便绷得越紧。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伪或算计。
可那双凤眸深若寒潭,此刻映着她的身影,坦坦荡荡。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已不是前世那个渴求夫君怜爱的小女子,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背后,必定有更深的目的。
不,不能被迷惑。
家族利益,永远才是他首要考量。
家族利益,一定是家族利益。
这定然是他以退为进的算计,是为了稳住她、稳住两家联盟的权宜之计。
一旦王柔或其他更有价值的棋子出现,他便会故态复萌。
她暗暗提醒自己,心肠重新冷硬起来。
“你说得很好。但是,谢琮,我不要你了。这桩婚事,我也不要了。你还是去寻一个能为你诞育嫡子、又对你千依百顺的女子罢。我们解除婚约,对谁都好。”
谢琮眼中的那点微末光亮,在她斩钉截铁的“不要了”三个字出口时,彻底黯了下去。
方才一番长谈,他自认已耐心解释,甚至做出了远超寻常男子能应的承诺。
他以为即便不能立刻打消她所有疑虑,至少也该让她看到他的诚意,让紧绷的关系有一丝缓和的契机。
可为何……兜兜转转,她又毫无预兆地绕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决绝?
他已然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她为何仍固执地要推开?
果然,女儿家的心思,比最复杂的朝局更难揣测,恰似海底捞针,徒劳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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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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