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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父兄归 想与谢琮解 ...

  •   057
      五月的建康,栀子吐芳,榴花似火。
      窗外的蝉鸣一声急过一声,吵得人愈发烦乱。

      在王盈抄经祈福、心绪不宁的沉闷日子里,一纸来自荆楚之地的家书,犹如破开阴云的日光,骤然照亮她的世界。

      信是胞兄王益亲笔,言道父亲王韬所督剿匪之事已毕,乱平民安,不日即将凯旋归京。只略述公务,关切她是否安好,并嘱她勿念。

      王韬身为当朝司徒,位列三公,长子王益年方廿二,已在门下省任给事中,皆是文职。

      去岁,他们奉命前往荆楚一带,名为巡察吏治、安抚流民,实则暗查并清剿一股与当地豪强勾结、为祸数载的积年悍匪。

      剿抚流寇,历来是武将或地方大员之责,何以劳动父亲与兄长亲往?
      且荆楚之地,山泽深阻,民情复杂。

      此番圣上特命父子二人前往荆楚督军,明面是倚重其才、历练子弟,内里未尝没有借险恶战事稍作试探、甚至期望其折损的心思。

      若事办得漂亮,自是功劳一件;若有个闪失,折损了王氏最重要的两根支柱,皇帝怕也乐见其成。

      所幸王氏父子沉稳有度,恩威并施,终是功成身返,安然无恙。

      王盈捏着信笺,连日来的郁郁被一股汹涌而至的思念冲散。
      她在这偌大建康城中孤立无援、步步惊心的日子里,无时无刻不盼着他们归来。
      阿耶,阿兄……

      五月二十。

      王盈一早便命人将府邸内外洒扫一新。

      午时刚过,她便坐不住了,领着蒹葭白露,早早候在王府正门外,引颈翘望。

      夕阳渐沉,将天际染成金红,终于,街道尽头出现熟悉的王家车队旗帜。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车门开启,先踏出一位身着紫色公服、头戴进贤冠的中年男子。

      他年过四旬,面容清癯,眉间既有久居上位的威仪,亦不乏儒雅,若非眼角细微的纹路与超凡的气度,单看面貌,恍若三十许人。
      正是司徒王韬。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穿着绯色官袍的年轻郎君,身姿挺拔,容貌与王韬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俊朗,正是王益。
      他目光沉静,扫过府门时,神色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归家的松缓。

      “阿耶!阿兄!”
      王盈再也按捺不住,提着裙摆便疾步迎了上去,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在还有两三步远时,便扑到父亲身前,又忍不住侧身抓住兄长的衣袖,眼圈瞬间就红了。

      数月担忧思念,近日种种委屈惊惧,在这至亲归来的时刻,化作滚烫的热流,几乎要决堤而出。

      王韬猝不及防被女儿扑个满怀,先是一怔,严肃的面容在见到爱女时,顿时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背,触手只觉比记忆中更为单薄,温声道:“阿盈,家中可好?”

      王益仔细打量妹妹,见她虽梳妆整齐,眉间却隐有倦色,身形也似清减了些,眼中不由掠过一丝的疼惜:“阿盈,我们回来了。”

      “好,女儿都好。就是想你们了。”
      王盈用力点头,强忍住泪意,露出笑容,“阿耶和阿兄一路辛苦,快进府歇息。”

      一家人并未在门口久留,王韬父子先至祠堂敬告先祖,方才回到正厅。

      厨下早已备好接风宴席,皆是王盈亲自盯着准备的父兄喜爱的菜肴。

      席间并无外人,只有他们父子兄妹三人。

      侍女布菜斟酒,王韬饮了一口家中熟悉的醇酿,目光扫过席面,似不经意问道:“怎不见郭姨娘与阿柔?”

      王盈其上除胞兄王益外,尚有三位庶兄,皆已成年,外放州郡为官,并不住在主家。

      府中除他们父子兄妹,便只有郭氏及其所出的庶女王柔。

      王盈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父亲与兄长,神色平静。

      她放下玉箸,将自他们离京后,如何发现郭氏长期在“补品”中掺入绝育药物,如何暗中查证,到后来万佛寺中郭氏设计毁她清白,幸得表兄庾衡及时援手,最终郭氏母女被扭送廷尉府羁押待审之事,缓缓道来。

      王益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俊朗的面容覆上一层寒冰,但他终究未发一言,只看向妹妹,眼中是深深的自责。
      自己远在荆楚,竟让妹妹独自面对这些豺狼虎豹。

      王韬面色未变,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似有惊涛暗涌。
      他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所以,你便一直让她们待在廷尉狱中?”

      王盈心头微紧,轻声道:“是。阿耶可是觉得……女儿行事过于狠绝?”

      “非也。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已移交廷尉,便依法论处。”
      王韬眉峰聚起,“为父只是没想到,郭氏竟敢如此!自你母亲去后,我念她抚育你们不易,却也给予夫人之尊。未曾想……”

      后宅阴私他并非全然不知,但如此步步为营、欲彻底毁掉嫡女的歹毒,仍超出他的预料。

      想到亡妻留下的唯一女儿差点遭此毒手,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为父疏忽,未能早察府中隐患,让你受惊了。”

      王盈摇头:“阿耶与阿兄公务繁忙,阿盈明白。是郭氏包藏祸心,与家中旁人无关。”

      王韬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话锋一转,“……阿盈,你说了这许多,却未曾提及阿琮。依你往日性情,但凡与他相关之事,总要念叨几句。可是……他欺负了你?”

      王盈心下一震。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阿耶何出此言?”她勉强维持平静。

      “你从前言谈,三句不离‘阿琮’,提及他时,眉眼皆是笑意。”
      王韬缓缓道,目光似能穿透一切,“可方才所述诸事,凶险异常,若依你从前性子,定会提及他如何帮你、护你。可你从头至尾,未提他半句。若非他做了什么,令你心生隔阂乃至怨怼,何至于此?”

      王盈沉默。
      父亲的话,句句戳中要害。
      她与谢琮之间的纠缠、对峙、冲突,那些难以启齿的复杂情感与绝望挣扎,叫她如何对父兄言说?

      见她抿唇不语,王韬与王益对视一眼,目中忧色更重。

      王韬缓声道:“阿盈,但说无妨。天大的事,有阿耶在。”

      王益也忧心忡忡地看向妹妹,等待她的回答。

      王盈知道瞒不过去,亦知有些事终须面对。

      她避开父亲过于犀利的审视,斟酌着词句,将端午牛车惊变、谢玙为救她重伤、以及事后查明乃陈郡袁氏子弟袁皓为报复谢琮而针对她之事,简略告知。

      至于她与谢琮之间的婚约纠葛、与谢玙的微妙牵扯、乃至谢琮的强势与九思院留宿等事,皆隐去不提。

      王韬与王益听罢,脸色愈发凝重。
      厅内一时寂然无声。

      竟有人敢在京畿重地,公然设计谋害世族女眷?
      目标还是他王韬的女儿!
      朝堂争斗,波及后宅女子,且手段如此下作,绝非小事。

      王韬放下手中杯盏,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他看向女儿,目光深沉如渊:“此事,谢琮如何说?”

      “他说……会处理干净,不会再有下次。”王盈低声道。

      王韬未置可否,只是那紧锁的眉头与眼中的冷光,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

      “阿盈,”
      他语气恢复沉稳,“你且安心在府中将养。郭氏之事,既已交廷尉府,自有律法公断。至于端午惊牛一案……”

      他顿了顿,与王益交换了一个眼神,“为父既已回京,自会过问。我王韬的女儿,不是任人欺凌算计的。”

      王盈看着父亲沉稳的面容,兄长眼中坚定的支持,多日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得到些许松弛。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抬起眼眸,望向父亲:“阿耶,女儿……想与谢琮解除婚约。”

      此言一出,王韬将要执杯的手停在半空。

      王益不解地看向妹妹:“阿盈,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王韬目光如炬:“可是因这牛车之事,怨他未能护你周全?阿盈,官场如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谢琮既已查明并着手处置,便是他的担当。此事乃袁氏卑劣,非谢琮之过。”

      “是,也不全是。”
      王盈想起前世的绝望,想起今生韩氏的厌恶、谢瑛的算计、顾清漪的虎视眈眈,还有谢琮那令人窒息的掌控与谢玙那双翻涌着复杂情愫的眼眸……

      “牛车一案,阿耶已然知晓。针对的是谢琮,女儿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若非阿玙拼死相救,女儿此刻焉有命在?谢琮他……他或许能处理此事,或许能揪出幕后之人。可他身处漩涡中心,日后此类明枪暗箭,只会多,不会少。女儿……”

      她指尖微微颤抖,“女儿……害怕。牛车之事,有阿玙舍命相救。可下一次呢?难道次次都能这般侥幸吗?女儿若嫁入谢家,便意味着要永远活在这等提心吊胆、不知何时便会被他之敌视为靶子的境地。阿耶,女儿怕不得善终……女儿不想死。”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重砸在王韬与王益心头。

      “阿盈,岂可轻言生死?”
      王益忍不住开口,不赞同道,“谢琮此人,才具心性,皆是上选。谢琮既已承诺护你,阿耶与我也已归京,日后自会多加看顾,袁氏之流,必不敢再轻易妄动。”

      王韬抬手,止住长子的话。

      从前女儿提起谢琮,眼中是藏不住的光彩,是少女怀春的娇羞。
      而今……

      “阿盈,你自幼失母,为父与你阿兄,总想多护着你些,却终究不能事事周全。骤然经历生死之险,心有戚戚,人之常情。你的担忧,阿耶明白。为父既已回京,断不会容人再伤我儿分毫。”

      他说着眼中流露出几许探究,
      “然则婚约乃两家之盟,牵涉甚广,非一己喜怒可决。你且告诉阿耶,除却这‘害怕’,可还有别的缘由?谢琮待你,究竟如何?你与他,可是闹了什么别扭?”

      谢琮那孩子,他是看着长大的,能力心性皆属上乘,性子……确实冷了些,傲了些。
      女儿自幼失母,自己又常年忙于公务,或许在她与谢琮的相处中,确有些自己不知的委屈。

      只是……“退婚”二字,终究非同小可。
      这不仅是两个年轻人的事,更是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两姓之盟。

      王盈心中苦笑。
      果然,在阿耶眼中,她或许仍是那个会因为与谢琮争执便任性胡闹的小女儿。

      她该如何解释,那并非一时意气,而是历经生死、看透前尘后的抗拒?

      王盈张了张嘴,那些难以启齿的纠缠与心结堵在喉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别扭。只是女儿……真的不想嫁。”

      “从前女儿年幼无知,只知慕其风仪,却不知……高处之寒,非女儿所能承受。谢家门第显赫,谢琮他……前程远大,身边注定不会平静。女儿所求,不过平安顺遂,而非终日活在算计与恐惧之中。此次牛车之事,不过是个开端。阿耶,您当真认为,嫁入谢家,对女儿而言,是幸事吗?”

      见她如此,王韬与王益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虑。

      王盈的转变,如今看来,其中隐情,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

      他当然知道高门联姻背后的复杂与风险。
      他自己身居司徒之位,又何尝不是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将女儿嫁入门当户对的谢家,本是他与老友昔日约定,亦是对女儿未来的保障。

      谢琮年少有为,确是良配。
      可如今看来,这“良配”,似乎给女儿带来的不是庇护,而是实实在在的危险。

      王韬长叹一声:“此事,关乎你终身,亦关乎王氏颜面与朝局。不可草率……容为父细思。”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道,“阿盈,你今日所言,为父记下了。你且先好生休养,莫要再多思多虑。郭氏之事,惊牛之案,为父都会处置。至于婚约……”

      “这样罢,明日,阿耶亲去见见谢太傅。有些话,总需长辈之间先通个气,探探口风,方知有无转圜余地,或是……其他解决之道。你且宽心,如今阿耶与你阿兄既已回京,再大的事,也有我们为你担着。”

      王盈知道,这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父亲毕竟是一家之主,考虑之事远较她更看重家族利益。
      他将此事纳入考量,而非一笑置之,可见态度已然松动。

      此刻再多言也是无用,反而可能引得父亲深究她与谢琮之间更多纠葛。
      她只得咽下喉间未尽之言:“是,女儿听阿耶的。”

      王韬摆了摆手:“好了,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

      她起身,向父亲与兄长行礼告退。

      “我送你回院。”王益也随之起身,对父亲微一颔首,便与王盈一同离去。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华灯初上的府中。

      夏夜微风拂面,带着草木清香。

      王益放缓脚步,与妹妹并行,行至一半,他忽然开口,“方才席间所言,郭氏之事……你受苦了。”
      他语气里带着压抑的自责,“是阿兄离京太久,未能护好你。”

      王盈鼻尖一酸,轻轻摇头:“与阿兄无关。是她们……心思太毒。”

      王益停下脚步,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看着她,年轻俊朗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凝重:“谢琮之事,你方才所言,可是全部?”
      “你与他之间,是否还有别的隐情?若他待你不好,纵是婚约难解,阿兄也必为你讨个公道。”

      王盈心头暖流涌过,又夹杂着更深的涩然。

      她如何能告诉阿兄那些前世的辜负、今生的算计、对谢玙的利用以及谢琮那强势到令人窒息的“维护”?

      这些混乱与不堪,她只能独自吞咽。

      “阿兄,”
      她努了努嘴,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真的……我真的是怕了。牛车冲过来的那一刻,还有阿玙浑身是血的样子……我实在不想再经历第二次。至于谢琮……”
      “他待我,或许并无不好,只是……道不同罢了。”

      王益看着她悲戚的脸,终是低声道:“阿盈,无论你做何想,阿兄总是站在你这边。只是……婚姻大事,牵扯甚广,阿耶的顾虑,不无道理。退婚之事,你……真想清楚了?”

      “嗯。”王盈轻轻应了一声,喉头微哽。

      送至清扬院门前,王益驻足,不放心地叮嘱:“早些歇着,莫再多想。”

      看着兄长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王盈才转身,踏入院门。
      今夜她吐露了心声,父兄的归来也带来了温暖,可退婚之路,依旧迷雾重重。
      谢太傅……会如何反应?
      谢琮……又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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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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