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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惊牛祸 过渡剧情, ...

  •   056
      谢府主君谢柏,官拜太傅,年逾不惑,姿容清隽,气度飘逸。

      他平日好山水清谈,今日恰与几位友人出城赏景论道,归府时天色已晚,方得知幼子受伤之事。

      他先去了临风院。
      谢玙服了药,正昏睡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稍平。
      询问了伺候的仆役与留守的府医,知晓了白日惊牛救人的大概,也知是王盈在场。

      谢柏眉头微蹙,未多言语,只叮嘱好生照看。

      刚从临风院出来,便有韩氏身边的仆妇来请,道夫人有要事相商。

      踏入正院,便见韩氏红着眼眶迎上来,未语先泣,将白日惊险、谢玙重伤、王盈“纠缠”之事,添油加醋哭诉了一遍。

      言语间,将王盈形容得祸水妖孽,斥其“不知检点”、“狐媚惑人”、“害得阿玙如此,竟还不知避嫌”,更直言此等女子若入谢家门,必是家宅不宁之始,恳求谢柏尽早设法退了这门亲事。

      谢柏静坐椅上,听着妻子激动愤懑的控诉,眉头渐渐蹙起。
      他执掌谢氏门庭多年,观人阅事自有其度。

      韩氏对王盈的偏见由来已久,言辞不免偏激。

      他想起老友王韬,琅琊王氏这一代的翘楚,与自己多年知交,性情磊落,雅量高致。

      这桩婚事,还是盈娘百日宴时,两人酒后畅言,一时兴起定下的娃娃亲。

      多年来,虽知盈娘有些娇惯,追着阿琮跑惹了些非议,但终究是小儿女情态。
      如今……

      他脑中浮现出不久前偶然得见的那首流传出的诗作,据闻是王盈于华林园流觞曲水时所赋。

      词句清丽不失风骨,意境开阔,颇有几分超脱闺阁的格局与见识。

      这绝非寻常只知儿女情长、骄纵妄为的女子能作。
      倒让他对这未来儿媳有了几分新的赏识。

      比起韩氏的偏听偏信,他更相信长子谢琮的判断与掌控。

      阿琮性情虽冷,行事却极有分寸,他既执意要娶,且近日来多有维护之举,想来对王盈自有考量。

      至于阿玙……少年人一时冲动,救人受伤值得嘉许,其他心思,有阿琮约束提点,当无大碍。

      “夫人稍安勿躁。”
      谢柏待韩氏哭声稍歇,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此事我已知晓。盈娘是王韬之女,婚事乃两家之约,岂能因些许风波便轻言退婚?阿琮自有主张。你且宽心,照料好阿玙便是。”

      韩氏见他如此态度,深知夫君性情,看似温和,实则极有主见,一旦决定,鲜少更改,又是委屈又是愤懑,也不敢再多言,只得拭泪应下。
      只是心中对王盈的怨怼更深一层。

      谢柏安抚妻子几句,便起身回了自己的“沧浪斋”。

      唤来仆役道:“去九思院,请郎君过来一趟。”

      “是,主君。”仆役领命,悄然退下。

      不多时,谢琮入内,躬身行礼:“阿耶。”

      “坐。”谢柏指了指下首位置,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阿玙的伤势,太医怎么说?”

      谢琮依言坐下,将太医的诊断与预后详细禀明,毫无保留。

      谢柏听罢,缓缓点头,沉默片刻,方道:“你母亲方才与我言说,今日之祸,皆因王家女而起。她忧心忡忡,甚至提出……退婚之议。”

      他说着,目光落向儿子,带着审视与询问,“你意下如何?”

      谢琮脸色平静,只有搁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抬起眼,迎向父亲的目光,掷地有声:
      “今日之事,乃是意外。阿玙救人心切,是为义举,亦是谢家儿郎当为。母亲爱子心切,难免迁怒,然婚约之事,绝非儿戏。”

      他神色未有丝毫动摇,继续道:“王谢婚约,乃您与王公早年定下,关乎两家信义与多年交谊,更牵系众广,非比寻常。如今王公尚在荆楚,此时若贸然提出退婚,恐惹非议,于两家名声、于朝堂观瞻,皆非益事。”

      他略一停顿,语气依旧平稳,“儿既已应下这桩婚事,自当守信履约。王盈或有言行欠妥之处,儿子自会教导约束。假以时日,儿相信她能明白事理,担起宗妇之责。”

      谢柏凝视他沉静坚定的面容良久,微微颔首,眼底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满意之色。
      长子处事,果然从未让他失望。

      “你有此担当与见识,为父甚慰。”
      他摆了摆手,“你既心中有数,便按你的想法去做。阿玙那里,你好生安抚。你母亲那边,我自会去说。退下罢。”

      “是,多谢阿耶体谅。”
      谢琮起身,恭敬一礼,转身离去,步履沉稳,背脊挺直。

      退出沧浪斋,夜风微凉,拂面而来。

      谢琮驻足片刻,望向九思院的方向,眸色在檐下灯笼的光影中明灭不定。

      与父亲的这番对话,在他预料之中。

      接下来,便是要彻底掐灭阿玙那不该有的心思,以及……让那个总是试图挣脱、甚至不惜利用他人的女子,真正认清自己的位置。

      何为既定,何为不可更改。
      *
      九思院。
      烛火通明,映着谢琮沉静的侧脸。
      “那车夫何在?”他问侍立一旁的谢凌。

      “已擒下,现押在府中私牢。擒拿时,有蒙面人意图灭口,被属下等击退。”
      谢凌低声禀报,“车夫招供,确是有人出钱,命他驱车于闹市冲撞王娘子车驾,言明只须惊吓,不可真伤及人。但不知何故,拉车之牛突然发狂暴起,彻底失控。至于幕后主使之人,车夫只知接头者样貌寻常,口音似是余杭,其余一概不知。”

      谢琮指尖轻叩案几,眸色深沉。
      “查。从钱帛来源、接头之人活动轨迹、乃至近日京中异动,细细梳理。”

      “是。”

      几日时光在紧张与忙碌中流逝。
      谢琮既要处置公务,又要关注幼弟病情,同时暗中追查牛车一事。
      他手段雷霆,情报网络亦是无孔不入,不过数日,便有了眉目。

      这日,谢凌再次回禀,声音压得极低:“郎君,查到了。线索最终指向陈郡袁氏旁支的一位郎君,袁皓。此人倚仗门荫,领了份闲职,平日斗鸡走马,结交的多是些纨绔子弟。前番郎君奉旨整顿吏治,清理冗员,其几位酒肉朋侪皆在裁汰之列,袁皓自身亦受申饬,怀恨在心。此番恐是得知王娘子与郎君关系,意欲惊吓报复,却未料牛只失控,酿成大祸。那接头并意图灭口者,亦是袁皓门下豢养的死士。”

      陈郡袁氏,与谢氏同出一地,本为乡谊。
      然自南渡以来,袁氏门风渐颓,子弟多有不肖。

      袁皓,正是袁氏这一辈中最为跋扈张扬的子弟,之前因强占民田、纵奴行凶等事,曾被谢琮抓住把柄,狠狠参了一本,夺职罚俸,颜面扫地,至今称病不出。
      此事在世家圈中并非秘密。

      谢琮奉皇命整饬吏治,拿这些尸位素餐的世家子弟开刀,本是新政要义,亦是为国除弊。

      朝堂上的较量,竟用如此卑劣手段延伸到女眷身上。
      袁皓此举,是挟私怨而触逆鳞。

      “郎君,供状已得,是否即刻呈报有司?或是直接递入宫中?”谢凌请示。

      谢琮听完,面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眼中寒芒微闪。
      “不急。先将袁皓及其门下涉事死士不法之证,连同此次谋害未遂之罪证,一并整理齐备。”

      声音平淡,却自有股山雨欲来的威势。

      他要的不是一时之快,而是……徐徐图之。

      又过两日,建康城中关于端午那日惊险一幕的流言,已生出诸多版本。

      最初,多赞谢家二郎谢玙临危不惧、舍身救人的义勇,称其“有古侠士之风”,“不愧陈郡谢氏芝兰玉树”云云。

      然而,不知从何处悄然流出的细节,渐渐让风向变得微妙起来。

      有好事者翻出王盈从前痴缠谢琮时,常借故去崇文馆寻谢玙打听消息的旧事,添油加醋,流传出几分“移情别恋”、“兄弟阋墙”的暧昧揣测……

      书房内,谢琮听罢谢凌关于近日流言的禀报,面色沉静如常,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源头可曾查到?”

      “有几处散播较广的茶楼酒肆,说书人与闲汉口中流传最盛。顺着查过去,背后隐隐有陈留、颍川一带游商和几个袁氏门下清客的影子。但做得隐蔽,难以直接指认。”

      谢凌答道,“袁氏此番,怕是贼心不死,意图用此等下作手段,继续败坏王娘子与二郎君声誉,间接打击郎君。”

      谢琮沉静道:“传话下去,凡谢氏门下产业、交好之家,严禁议论此事。若有私下传播、诋毁王娘子与二郎君清誉者,无论何人,一律不再往来。再让人放出风去,就说廷尉府已接手调查当日惊牛之事,疑有歹人故意为之,凡有线索者,重重有赏。同时,多宣扬二郎君伤势及太医诊断细节,强调其义举与伤重。”

      流言如野草,难以根除,却可控制其蔓延之势。

      此次牛车惊变,虽属意外失控,但袁皓其心可诛。
      他针对的虽是王盈,意在羞辱敲打谢琮,手段之下作,行事之不计后果,已触底线。

      若非阿玙舍身相救,若非那牛偏了毫厘,后果不堪设想。

      此等心胸狭隘、行事毒辣之辈,今日能因私怨对王盈下手,他日未必不敢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狗急跳墙?
      确有可能。

      袁皓本就性情暴戾,此次阴谋败露,把柄被握,焉知他不会铤而走险,做出更极端之事?

      袁氏家族为了保全自身,或许会严厉约束甚至舍弃袁皓,但也不能排除其中某些人与袁皓利益绑定过深,或同样对谢家心存怨怼,暗中纵容甚至支持他反扑。

      只是……此刻便与袁氏彻底撕破脸,绝非上策。

      谢琮如今身居中书侍郎,虽地位清贵,参与机要,权柄日重,但毕竟资历尚浅,根基未稳。

      圣上虽有整顿吏治、抑制世家过盛之心,却也讲究制衡之道,不愿看到某一家独大,更不愿朝局因世家倾轧而剧烈动荡。

      “袁氏那边,透消息时,可以再加点料。”
      谢琮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让他们知道,我不仅掌握袁皓指使惊牛伤人的证据,还查到他去年利用职司之便,暗中侵吞京口仓漕粮以补私库的旧账。数额不必说得太细,但要点出关键人物和几处无法抹平的亏空。”

      谢凌眼中精光一闪:“郎君是想……让其投鼠忌器?”

      “不错。”
      谢琮颔首,“袁皓此人,跋扈愚蠢,但其父袁闳,却是只老狐狸,最重家族利益与颜面。让他知道,他儿子的蠢行不仅差点害死王谢两家的嫡系子弟,更有一堆足以让他儿子身败名裂、甚至牵连家族的陈年烂账捏在我手里。他自然会知道该如何选择。”

      袁闳为了保住家族不损,定会严厉约束甚至囚禁袁皓,并主动拿出足够的“诚意”来平息此事。

      这比单纯用惊牛之事施压,更能让袁氏内部产生分歧,让袁皓陷入孤立,也为自己将来若要动袁皓乃至袁氏,铺路。

      “那……袁皓本人?万一他心怀怨恨,暗中再使手段?”谢凌仍有顾虑。

      “所以,消息要巧妙地让袁闳‘意外’得知,并且暗示,若袁皓再有任何异动,这些证据便会立刻出现在御史台和圣上的案头。让他们知道,此事可大可小。端看袁氏……如何‘表示’。”

      这是要给袁氏施压,亦是留有余地。
      若冥顽不灵,这些证据,便是悬在他们头顶随时可以落下的铡刀。

      谢琮语气转冷,“袁闳不会让这个蠢儿子再有机会惹祸。至于袁皓本人……”

      他略一沉吟:“派人暗中盯着袁皓及其身边心腹。若有异动,不必请示,可直接处置,务求干净利落,不留后患。但要做得像意外,或是……袁氏内部清理门户。”

      “属下明白!”谢凌心领神会,此计可谓恩威并施,既给袁氏台阶和压力,也布下暗桩与杀招。

      “另外,”
      谢琮补充道,“提醒我们安插在袁氏的人,留意袁氏内部对此事的反应,尤其是袁闳其他儿子及有分量族老的态度。看看是否有可分化利用之处。”

      “是!”
      谢凌领命而去,安排布置。

      谢琮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此举就能高枕无忧。

      袁氏之患,非一日可除。
      今日暂且按下,是权衡利弊后的缓兵之计。

      他缓缓靠向椅背,阖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唇上那抹因他而生的、娇媚艳丽的红。

      阿玙的伤,王盈的惊,他不会忘。
      袁皓乃至袁氏所为,他亦记于心中。

      来日方长。
      *
      这日午后,谢琮踏入王府。
      门房见是他,不敢阻拦。
      他径直来到王盈所居院落,廊下静悄悄的。

      他示意蒹葭不必通传,轻轻推门而入。
      室内萦绕着淡淡的檀香。

      王盈正端坐于书案前,背脊挺直,神情专注,手中狼毫稳稳健行。

      她面前摊开的,正是一卷佛经。
      日透过窗纱,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侧面看去,睫羽长而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面色较前几日更显清减。

      谢琮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笔下经文与那叠已抄好、厚厚一摞的宣纸上。

      他自然知道她在为谁祈福。

      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滞闷,她素来不喜这些枯燥之物,如今却肯为此耗费心神。

      “在给阿玙抄经?”他开口,打破室内的宁静。

      王盈笔尖一颤,一滴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她抬起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归于沉寂,轻轻“嗯”了一声,放下笔。

      这几日她心绪不宁,茶饭不思,虽遣人去谢府探问,回话总是“郎君伤势稳定,娘子勿忧”。

      她既忧心谢玙,又愧对韩氏,更无勇气再踏足谢府,只能将满心不安诉诸笔端,日夜抄录,唯有如此,方能稍减心中重负。

      谢琮走到案边,看了一眼那已积了寸许高的经文。

      “阿玙已渡过险关,高热已退,今晨醒转,进了半盏参汤,府医言已无性命之忧,后续只需好生将养。”

      他缓声道,留意着她的反应。

      王盈倏然抬眼,眸中亮起些许光彩,又有些不敢置信:“当真?”

      “我何必骗你。”
      谢琮颔首,见她神色稍缓,继续道,“那日牛车之事,并非意外,乃是人为。”

      王盈脸色一变。
      谢琮将袁皓因吏治整顿怀恨、买凶惊吓报复之事,简要说了一遍,略去其中血腥与朝堂博弈的细节,但已足够让她明白来龙去脉。

      “人为……竟是冲着我来的?”
      王盈喃喃,脸色渐渐发白。

      不是意外,是蓄意谋害!

      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是……是因你之故,我才遭此祸端?”
      想到那日牛车直冲而来的恐怖景象,若非谢玙舍命……她激灵灵打了个颤,“此次有阿玙救我,下次呢?万一下次,对方不是只想‘惊吓’,而是直接要我的命呢?谢琮,你的敌人,为何要我来承受代价?”

      若非与他有婚约,成了旁人眼中他的软肋,她何至于成为靶子?

      “此事我必会妥善处置,不会再有下次。”
      谢琮承诺,语气沉笃,“我会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
      王盈想起那日混乱长街,他并未在她身侧,眼中浮起一丝讥诮,“出事那日,谢郎君你在何处?”

      谢琮默然。
      那日他确被一众官员缠住商议节后公务,分身乏术。

      他喉结微动,道:“我职司在身,自有不得已处。你若心不安,我可调派一队亲卫,专司护你安全,随行保护。他们皆是我亲手挑选训练,忠诚可靠,身手不凡。”

      亲卫保护?
      那与监禁何异?

      王盈摇了摇头,心中那根弦,因这接二连三的变故与此刻的恐慌,绷到极致。

      她抬眸,直视他,声音轻而决绝:“保护不必了。谢郎君,你我婚约,还是解除罢。如此,对你,对我,对……对所有人都好。”

      她不想再卷入这些无休止的麻烦与危险之中,更怕自己这“祸水”之名,再牵连无辜如谢玙。

      又提解除婚约。
      谢琮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熟悉的疏离,心中那股滞闷之感更重。

      他压下翻腾的思绪,眸色沉沉,只余深处一丝无奈。

      “此事,我绝不会应允。”
      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王盈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垂下眼帘,目光落回那卷未抄完的佛经上,似乎已将他隔绝在外。

      “婚约不会解除。袁氏之事,我自有处置,必不令你再陷险境。阿玙的伤,我也会负责到底。你只需安心待在府中,其余诸事,有我。”

      说罢,他不等她再反驳,转身朝外走去。

      行至门边,他略停脚步,侧首道:“佛经……抄累了便歇歇。阿玙既已好转,你的心意,他定能感知。”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门外。

      室内重归寂静,檀香袅袅。

      王盈怔怔地望着纸上那团墨渍,许久,才重新提起笔,却觉手腕酸软,再也落不下一个字。

      窗外蝉声初噪,搅动着初夏午后的闷热,也搅动着她纷乱难平的心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惊牛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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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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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