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第 100 章 ...
-
消息传到云栖山时,谢相知的马车刚驶下山道不久。
快马加鞭赶来的陈擎亲信,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将密室遭劫、江不书被掳、断肠崖留书之事,以最简练也最惊心的语句,禀报给了正欲上车的谢相知。
那一瞬间,谢相知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山风似乎都凝滞了,深秋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却驱不散他眼中瞬间爆发的、足以冻结血液的森寒与暴戾。他攥着腰间羊脂白玉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凸起,青筋毕露,那玉佩几乎要被他捏碎嵌入掌心。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山巅的竹舍,没有理会皇兄温景行陡然沉下的脸色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断肠崖,子时。”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砾狠狠磨过,“备马。最快的马。”
“殿下!”陈擎的亲信急道,“对方身份不明,手段诡异,必然是陷阱!是否先调集……”
“我说,备马!”谢相知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亲信,眼中翻涌的疯狂与杀意,让久经沙场的精锐都忍不住心头一寒,后面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传令玄武卫,除必要留守者,其余人化整为零,秘密向断肠崖方向靠拢,听我号令。没有我的信号,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谢相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将理智焚毁的恐慌与暴怒,快速下达命令,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陈擎留在府中,封锁消息,尤其不能走漏到……宫里。排查所有可疑痕迹,我要知道那刺客是怎么进来的!”
“是!”亲信凛然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谢相知不再停留,甚至没来得及向温景行正式辞行,只匆匆一拱手,便夺过侍卫牵来的最快一匹骏马,翻身而上,一抖缰绳!
“驾!”
黑色的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嘶鸣着冲下山道,马蹄扬起一路烟尘。玄色的身影伏在马背上,与墨色的骏马几乎融为一体,仿佛一道撕裂秋日宁静的黑色闪电,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与焚心蚀骨的焦灼,直奔京城之外,那处名为断肠的绝地。
温景行站在车旁,看着幼弟决绝远去的背影,又想起沉舟侧那句“风暴将临,血光已现”,眉头紧锁,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对身边内侍道:“回宫。传朕密旨,命暗卫司……暗中关注断肠崖动向,非必要,不得插手。”
“是。”
---
断肠崖,位于京城西郊十里外,是一处地势极为险峻的孤峰。崖壁如刀削斧劈,直上直下,一面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终年云雾缭绕,另一面则是陡峭难行的荒山野岭,人迹罕至。崖顶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在此可俯瞰部分京畿景象,却也极易被包围,是一处绝地。
子时将近,月黑风高。
深秋的夜风在山崖间呼啸,如同鬼哭,吹得人衣衫猎猎,寒意刺骨。崖顶空地上,只有几点微弱的、似乎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火在摇晃。
江不书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靠坐在一块冰冷的山石旁。他依旧昏迷着,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侧,单薄的素色寝衣外只草草裹了件不合身的粗布外袍,在寒夜中微微发抖。脚踝上,那圈被银链勒出的红痕尚未完全消退,在苍白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身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正是白日里那鬼魅般的黑衣银面刺客,此刻沉默如石,抱臂立于阴影中,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另一个,却是一位女子。
苏挽晴。
她未着白日里华贵的宫装,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绿色劲装,勾勒出窈窕的身段,长发高高束起,以一根镶嵌着细小蓝宝石的发簪固定,褪去了少女的娇柔,平添几分英气与……冷厉。只是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杏眼,在摇曳的灯火下,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孤注一掷的光芒。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出鞘的短剑,剑身寒光流转,映着她冰冷的眼眸。
她在等。
夜风越来越急,吹得崖边碎石簌簌滚落深渊,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子时的更鼓声,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
就在这时,崖下陡峭的山道上,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是一个人,提着一盏孤灯,正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向上攀爬。山路崎岖,夜色浓重,那人的身影在嶙峋怪石与呼啸山风间时隐时现,显得渺小而固执。
是谢相知。
他果然独身前来。
苏挽晴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混杂着爱慕、恨意、嫉妒、疯狂,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扭曲的快意。
他终于来了。
为了这个人。
那个残废的、聋了的、敌国的质子。
谢相知终于爬上了崖顶。他气息微乱,发髻有些松散,几缕黑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玄色衣袍上也沾了不少尘土与草屑,甚至有几处被山石荆棘刮破,显得颇为狼狈。然而,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点燃烧的寒星,第一时间,便精准地锁定了靠在山石旁、昏迷不醒的江不书。
看到他安然(至少看起来)无恙,谢相知紧绷的心弦似乎松了一丝,但随即,更加汹涌的怒意与杀意便涌了上来。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持剑而立的苏挽晴脸上。
四目相对。
一个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
一个眼神炽热偏执如焚风,夹杂着爱而不得的疯狂与毁灭欲。
“苏挽晴。”谢相知开口,声音因攀爬和怒意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雷霆般的威压,“你好大的胆子。”
苏挽晴被他眼中的杀意刺得心头一颤,却强撑着没有后退,反而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嘲弄:“殿下终于来了。挽晴还以为,殿下会为了自身安危,置这质子的生死于不顾呢。”
“放了他。”谢相知没有废话,直接命令,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冰冷。
“放了他?”苏挽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凄厉,“殿下,您为了他,当众羞辱于我,让我成为全京城的笑柄!您的心中只有这个残废,这个敌国的弃子!凭什么?!”
她猛地指向昏迷的江不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与歇斯底里:“我苏挽晴哪里比不上他?!我是尚书之女,容貌才情冠绝京城!我能给您带来助力,给您生下健康的子嗣!可他呢?!他能给您什么?只有耻辱!只有麻烦!只有这天下人的非议和嘲弄!”
“闭嘴!”谢相知厉声打断她,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戾气暴涨,“本王再说最后一次,放、了、他!”
那黑衣刺客身形微动,似乎要上前阻拦。
谢相知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去,声音冰寒刺骨:“你若敢动他一根头发,本王诛你九族。”
黑衣刺客动作一顿,面具后的眼神微微闪烁,竟真的停在了原地,似乎有所顾忌。
苏挽晴被谢相知的气势所慑,脸色白了白,但看到黑衣刺客的迟疑,心中更恨。她猛地将手中短剑指向江不书的脖颈,锋利的剑刃几乎要贴上那苍白的皮肤。
“站住!”她尖声道,“你再上前一步,我立刻杀了他!”
谢相知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柄寒光闪闪的短剑,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现。他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无力与受人胁迫。
“你到底想怎样?”他咬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苏挽晴看着他那副紧张在意到极点的模样,心中又痛又快,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声音,眼中却闪烁着疯狂的光:“我要你选!”
“殿下,今夜,在这断肠崖上,只能有一个人活着离开。”
“要么,是他,”她剑尖微微用力,在江不书颈侧压出一道细微的红痕,“要么,是我。”
“你若选我,亲手杀了他,断了这孽缘,我便放了你们,从此不再纠缠。我苏挽晴说到做到,甚至可以求父亲助你稳固权势!”
“你若选他……”苏挽晴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怨毒,“那今晚,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你,我,还有你这个心肝宝贝……一起跳下这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倒也干净!”
她说着,竟真的拽起昏迷的江不书,踉跄着向崖边又退了几步。崖风呼啸,卷起她的长发和衣袂,也吹得江不书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吹落深渊。
“苏挽晴!你敢!”谢相知目眦欲裂,几乎要冲上去,却又硬生生钉在原地,生怕刺激到她。
“你看我敢不敢!”苏挽晴凄然一笑,泪水终于滑落,混合着疯狂与绝望,“谢相知,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为什么?!”
夜风呼啸,如同鬼哭。
断肠崖顶,一场以爱为名、以生死为注的疯狂赌局,在月黑风高之夜,被推至悬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