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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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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殿的煌煌灯火,在谢相知眼中映不出半分暖意。他端坐皇子席末,玄色礼服绣着的暗金蟠龙在宫灯下偶尔流光,衬得他眉眼越发清俊矜贵,也越发……冷寂。他似在听乐,又似在神游,指尖搭着白玉酒杯,却不饮,只是无意识地、缓慢地转动着。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殿中那个孤悬的席位——溯零世子晏无师。
晏无师穿着苍澜准备的月白锦袍,坐在那里,背脊挺得过分笔直,像一杆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无法释放。他低垂着眼,仿佛对殿中的歌舞升平、推杯换盏毫无所觉,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着一丝竭力维持的平静。
谢相知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看着他偶尔因某个皇子的高声阔论而几不可察地绷紧下颌。心底那点冰凉的、近乎恶意的兴趣,便悄然滋长。
宫宴过半,酒酣耳热之际,苍澜帝终于提起正题。
老臣杜衡颤巍巍出列,老泪纵横地恳求,字字泣血,句句哀怜,几乎要跪地叩首。殿中或同情、或冷漠、或算计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晏无师。
谢相知看见,晏无师在那一片目光的炙烤下,缓缓抬起了头。脸色在烛火下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深黑沉寂,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御座,用一种平静到近乎空茫的声音,说出那番“唯愿两国止戈,一人去留不足挂齿”的话。
真懂事。
懂事得……让人想撕碎这层平静,看看底下到底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大皇子主战,三皇子主和,五皇子算计利益,争论不休。苍澜帝的目光在诸子间逡巡,带着帝王的权衡。
就在气氛胶着之际,谢相知放下了酒杯。
玉杯与檀木相触,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周遭一静。他徐徐起身,玄衣广袖,行动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压迫感。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走到殿中,站在了晏无师身侧稍前的位置,姿态自然,仿佛本应如此。
他先是向御座行礼,声音清朗:“父皇,儿臣有一言。”
苍澜帝颔首。
谢相知转向形容枯槁的杜衡,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皇子的温和与疏离:“杜相爱主之心,天地可鉴,本王亦深为动容。”
杜衡眼中刚燃起一丝希望,谢相知的话锋却已轻轻一转:“然,正因世子身份贵重,关乎两国安宁,其去留安危,更需慎之又慎。”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晏无师身上,那目光看似关切,深处却是一种冰冷的、如同打量所有物般的审视。
“世子伤势虽愈,”谢相知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平稳,却像冰锥,凿在晏无师竭力维持的平静上,“但据御医所言,其体内旧毒未清,忧思郁结于心脉。此等情形,最忌颠簸劳顿,心神激荡。倘若在归途之中,或归国之后,因故国人事牵动,引发隐疾,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恐有性命之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杜衡和溯零使臣,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忧”:“届时,我苍澜非但无颜面对溯零王,更恐落人口实,言我苍澜苛待质子,致其殒命。两国盟约若因此生隙,乃至兵戈再起,岂非因小失大,酿成滔天之祸?”
他将“滔天之祸”四个字咬得极重,成功地在苍澜帝和部分大臣眼中看到了凝重。
晏无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更紧。
谢相知仿佛没有看见,他面向苍澜帝,言辞恳切,掷地有声:“父皇,儿臣以为,世子归国之心虽切,但其康健安危,方是两国长远安宁之基石。儿臣恳请父皇,准世子继续留居宫中,由儿臣亲自督请太医,悉心调治,务必使其心脉稳固,隐疾尽除,体魄强健,再无后顾之忧。待那时,再择吉日,以最周全之仪仗,风风光光送世子归国,方显我苍澜大国气度,亦全两国万世之好。”
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囚禁”美化成了“保护”和“负责”,将一己私欲包装成了“为国为民”。不仅堵住了主战派的口,也给了主和派一个看似完美的台阶。
苍澜帝沉吟着,目光在谢相知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这个儿子,心思向来深沉难测,此刻提出的理由,确实让人难以反驳。最重要的是,将一个尚有价值的质子放在这个看似不争、却又将一切握得死紧的儿子手里,似乎……比放在其他几个野心外露的儿子那里,更“稳妥”。
殿中一片寂静,唯有更漏滴答。
杜衡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已被谢相知这番“义正辞严”堵得胸口发闷,眼前发黑。陈淮更是双目赤红,死死瞪着谢相知,却碍于宫规,不敢妄动。
晏无师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听得懂谢相知每一个字背后的含义。那所谓的“调治”,不过是另一种更精致、更漫长的囚禁。那“心脉稳固,隐疾尽除”的条件,永无达成之日。他像一个被钉在华丽祭坛上的祭品,听着祭司用最动听的言辞,宣判他无期的囚禁。
“相知思虑周全。”良久,苍澜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锤定音的威严,“便依你所奏。世子晏无师,暂留宫中调养,由你妥善照料。归国之期,待其康健无虞后,再议。溯零所献,准其所请,着有司办理。”
“父皇圣明!”谢相知躬身,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底一闪而逝的、幽暗的得色。
“陛下——!”杜衡发出一声短促悲鸣,昏厥过去,被宫人七手八脚扶住。
陈淮如泥塑木雕,面无人色。
晏无师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似乎彻底熄灭了。他机械地转身,对着御座,躬身,行礼,声音干涩得像砂石摩擦:
“谢……陛下隆恩。谢七殿下……费心。”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谢相知直起身,目光落在晏无师身上。看着他低垂的头颅,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仿佛被抽空所有力气的姿态。
一种混合着极致掌控欲和某种阴暗餍足感的快意,如同毒藤,紧紧缠绕住谢相知的心脏,勒得他几乎要战栗。
看。
这就是不听话、或者说,不该有自己想法的代价。
金笼已铸,雀鸟入彀。
从今往后,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都将在我的允许之下。
宴席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谢相知回到座位,重新执起酒杯,这一次,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却点燃了心底那簇幽暗的火焰。
他的目光,隔着舞姬翩跹的彩袖,隔着晃动的珠帘,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牢牢锁定在晏无师身上。
看着他被宫人重新“请”回座位,看着他僵直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看着他面前的美酒佳肴,丝毫未动。
谢相知唇角弯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
这才只是开始。
宴后·玄铁门前
宫宴散罢,亥时已深。冬夜的寒风如刀,刮过宫道,卷起残雪。
谢相知未乘步辇,独自一人,踩着积雪,不疾不徐地走向玄武殿。玄色大氅的厚重皮毛在风中纹丝不动,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如同行走在夜色里的精魅。
转过一处宫墙,他停下脚步。前方不远,正是失魂落魄、相互搀扶着走向宫外驿馆的溯零使团。杜衡被两人架着,几乎脚不沾地,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陈淮跟在一旁,步履蹒跚,时而回头望向深不见底的宫阙,眼神空洞绝望。
谢相知静静看着,眼中无波无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如同看着几只濒死的蝼蚁在挣扎。他甚至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欣赏着那绝望在寒夜里凝固的姿态。
直到那行人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的黑暗中,他才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踏入玄武殿的范围,暖意重新包裹上来,但他心底那点寒意,却愈发清晰。
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唤人伺候,径直走向那扇隐秘的玄铁门。指尖拂过门上冰冷的兽头浮雕,感受着那沉甸甸的、象征着绝对掌控的分量。
门无声滑开,幽蓝的、带着死寂寒意的光流淌出来,与殿内的温暖形成刺眼对比。
晏无师已经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锦袍,背对着门口,站在静室中央,面对着冰壁上无数个自己的倒影,一动不动。仿佛从宫宴回来,他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谢相知走了进去,反手关门。玄铁门合拢的闷响,在绝对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惊心。
他缓步上前,靴底踏在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中回响。一直走到晏无师身后,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宫宴残留的酒气,以及更深处……那种万念俱灰般的冷寂。
谢相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冰凉的指尖,轻轻搭上晏无师单薄的肩膀,感受到那布料下身体的骤然紧绷和细微颤抖。他没有用力,只是顺着那僵直的肩线,缓缓向下,滑过脊骨,最终停在那截清瘦柔韧的腰身处,虚虚环住。
一个充满占有和禁锢意味的姿态。
“听到了吗?”谢相知贴近他的耳畔,声音压得很低,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内容却淬着剧毒,“你的杜相,方才出宫时,几乎走不了路。你那忠心耿耿的陈副使,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他满意地感受到掌心下身体更剧烈的颤抖。
“可他们能做什么?”谢相知的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轻快,“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就像你一样,晏无师。你只能坐在那里,听着,看着,然后……接受。”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几乎要嵌进那柔软的衣料和皮肉里。
“是我让你留下的。”他一字一句,如同最恶毒的烙印,刻进晏无师的耳膜,也刻进他的心脏,“是我,决定了你的去留。是我,掌控着你的一切。你的希望,你的绝望,你的平静,你的痛苦……都是因我而生,由我赐予。”
晏无师猛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额角有青筋隐现。
谢相知却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在幽蓝的光线下,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这就受不了了?”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抚上晏无师冰凉的脸颊,强迫他侧过头,面对自己冰壁上的倒影,“看看你自己,晏无师。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冰壁上,映出两张几乎贴在一起的脸。一张苍白绝望,如同濒死的囚徒;一张俊美冰冷,眼底燃烧着幽暗的、近乎邪异的火焰。
“记住这个眼神。”谢相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记住这份无力,这份屈辱,这份……属于我的掌控。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全部。”
他缓缓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番令人窒息的控制和低语,只是这幽蓝空间里的一场幻觉。
“夜已深,早些歇息。”谢相知语气恢复平淡,整理了一下自己毫无皱褶的袖口,“明日,还有新的‘功课’。”
说完,他不再看晏无师一眼,转身,走向那扇玄铁门。门无声开启,又无声合拢,将他的身影与那身玄色,彻底吞噬在门外的黑暗与温暖之中。
幽蓝的静室里,重归死寂。
只有晏无师,依旧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他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谢相知指尖冰冷的触感,以及那话语中淬毒的寒意。
他看向冰壁,看着里面那个面色惨白、眼神空洞、如同破碎傀儡般的自己。
金笼璀璨,囚鸟折翼。
而执笼之人,正以他的痛苦为灯油,以他的绝望为薪柴,点亮自己心中那簇永不餍足的、黑暗的火焰。
长夜无尽,这幽蓝的囚笼,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