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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沉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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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的光,透不进玄冰髓砌成的墙壁。
晏无师在冰床上睁开眼睛,又或许,他根本未曾阖眼。幽蓝的冷光无休无止地亮着,像一只永不餍足的巨兽之瞳,窥视着他每一寸肌骨,每一丝灵魂的战栗。他慢慢坐起身,粗糙的深灰色布衣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感,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与处境——不再是那个清冷自持的溯零世子,而是七皇子谢相知掌中一件可以随意搓揉、甚至损毁的“器物”。
静,是这里唯一的主宰。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动的声音,静得能听见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擂鼓,撞在胸腔,带来沉闷的回响。他试图运转内力,丹田处依旧空空如也,仿佛一片被彻底冰封的死海。这间静室,完美地封禁了他最后一点自保的可能。
冰窗无声滑开。谢相知的身影准时出现,分毫不差。
他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料子是极名贵的冰蚕丝,在幽蓝光线下流淌着润泽的光,与他冰冷的气质形成奇异反差。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行动间暗光浮动。他手里没有端药,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扫过晏无师,如同主人巡视自己的领地,确认所有物是否安在。
“出来。”两个字,没有温度,没有商量的余地。
晏无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沉默地起身,跟在那片天青色之后,再次踏出那扇象征着囚禁与掌控的玄铁门。脚下的冰面光滑刺骨,每走一步,寒意都顺着脚底窜上脊椎。
他们再次来到了那个引着地热泉水的院落。与静室死寂的寒冷不同,这里蒸腾着白色的雾气,空气湿热,弥漫着浓烈的、混杂了硫磺与数十种药材的奇异气味。汤池水面氤氲,热气袅袅上升,将院中的松竹假山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谢相知在池边停下脚步,转身,目光落在晏无师身上那套格格不入的深灰粗布衣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审视,仿佛能透过粗糙的布料,看到他内里的僵硬、屈辱,以及那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倔强。
“下去。”他重复着昨日的命令,语气甚至比昨日更平淡,却也因此更显得不容置疑。
晏无师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昨日被强行按入水底的濒死感,那冰冷池水灌入肺腑的灼痛,以及被剥夺所有尊严、像牲口一样被对待的屈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他。恐惧和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本能的抗拒,让他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粗糙布鞋鞋尖,看着地面上氤氲开的水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沉默,成了他此刻唯一、也是最无力的反抗。
谢相知没有催促,也没有发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晏无师,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握到骨节发白的拳头,看着他因为极力隐忍而抿成一条直线的、苍白的嘴唇。时间在两人之间无声流逝,只有汤池水咕嘟作响,雾气缓缓流动。
这种沉默的对峙,比直接的暴力更令人窒息。晏无师能感觉到谢相知的目光,如同有形质的蛛网,一层层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反抗的后果,昨日濒死的体验已经足够清晰。但某种东西——也许是残存的自尊,也许是内心最后一点不肯彻底臣服的火焰——支撑着他,让他无法像提线木偶般,再次顺从地解开衣带,踏入那象征驯服的池水。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寂静中,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侍从刻意拔高、带着一丝慌乱的通禀声:
“殿下!大皇子殿下已至前殿!国师府沉舟侧沉公子执意求见,说是奉国师严命,务必亲手将东西面呈殿下!奴才……奴才拦不住,他们已经往这边来了!”
声音穿透雾气,清晰落入两人耳中。
晏景行来了。沉舟侧也来了,而且是“执意”、“拦不住”。
谢相知眉峰极细微地蹙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被打扰的冰冷不悦,但随即被更深的幽暗覆盖。他看了一眼依旧僵立不动、甚至因为外界的突然介入而身体微微后倾、显出更多抗拒姿态的晏无师。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前殿方向隐约传来的、属于晏景行洪亮而略带不满的嗓音,以及另一道清润平缓却异常坚持的回应,正迅速向这个院落逼近。
谢相知的眼底,那点幽暗骤然凝聚,化为一丝近乎残忍的戾气。
他动了。
动作快如鬼魅,甚至没有给晏无师任何反应的时间。他一步跨前,瞬间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在晏无师惊骇抬眼的刹那,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已如铁箍般狠狠扣住了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则同时重重按在他的肩胛骨之间!
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
晏无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在喉咙里的惊喘,整个人便被那股凶悍的力量猛地向前掼去!视野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心脏骤停般的闷响!
“噗通——!!!”
巨大的、沉闷的落水声炸响!温热的池水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瞬间淹没了头顶!
窒息!
冰冷(尽管水是温的)的恐惧如同最凶猛的野兽,一口咬住了晏无师的喉咙和心脏!他猝不及防,口鼻大张,温热的、带着浓重药味的池水疯狂倒灌而入,直冲肺腑!火烧火燎的剧痛从气管一路蔓延到胸腔!他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呼吸,想要浮出水面,但按在后颈和背上的那两只手,如同生了根的铁锚,死死将他钉在水底!
视线一片混沌,只有不断上涌的气泡和晃动扭曲的光影。耳边是沉闷的水流轰鸣,以及自己血液冲击太阳穴的咚咚巨响。肺里的空气急速消耗,火烧般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他拼命扭动身体,双手在水中胡乱抓挠,双腿蹬踹,试图摆脱那可怕的禁锢。沉重的、吸饱了水的粗布衣像湿透的裹尸布,紧紧缠绕着他,将他向下拖拽。
然而,颈后和背上的手,纹丝不动。那力道之稳,之冷酷,仿佛按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瞬都漫长得如同在地狱煎熬。肺部疼得像要炸开,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微弱……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他仿佛能看见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正在缓缓张开巨口。
就在他最后一点力气即将耗尽,手指痉挛着松开,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前一刹那——
颈后的钳制,骤然消失了!
“哗啦——!!!!”
晏无师如同一条被甩上岸的濒死之鱼,猛地从水底弹射而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撕心裂肺的呛咳和剧烈喘息!他整个人扑在池边光滑的暖玉石沿上,上半身探出水面,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颈间,深灰色的粗布衣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剧烈颤抖、瘦骨嶙峋的轮廓。他咳得惊天动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温热的池水混杂着唾液不断从口鼻中涌出,滴落在池边,汇成一小滩。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除了自己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和无法控制的呛咳,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濒死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冰水混合着岩浆,在他四肢百骸里奔流冲撞,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都在格格打战。
谢相知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池边。他微微垂着眼,看着晏无师这副狼狈不堪、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凄惨模样。刚才行凶的那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甚至还在缓缓滴落温热的水珠。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施暴后的快意,也没有丝毫的怜悯或波动,平静得令人心底发寒。仿佛刚才那险些夺去一条性命的暴行,不过是掸去衣袖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衣袍下摆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一片深色的痕迹。
“现在,”谢相知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温和的询问语气,在这死寂与剧烈喘息交织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悚然,“学会服从了吗?”
晏无师根本说不出话,也无法回答。他依旧趴在池边,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水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极致的恐惧和生理性的痛苦,已经暂时剥夺了他思考的能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幕定格之时——
“哐当!”
院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撞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大皇子晏景行高大健硕的身影当先闯入,他脸色铁青,眉宇间带着明显的不耐和被打断的怒气。他身后,紧跟着一道素白如雪的身影——沉舟侧。沉舟侧手中稳稳托着一个精巧的羊脂白玉盒,脸上惯有的那种疏离平静,此刻却似乎被院内的景象冲击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愕,以及深藏眼底的、剧烈翻涌的震动。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锁定在池边。
晏景行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他看到了什么?那个趴在池边、浑身湿透、咳得蜷缩成一团、狼狈得如同水中捞起的流浪犬般的身影……那身刺眼的深灰色粗布衣,那张惨白惊惶、湿发覆面却依旧能辨认出的侧脸……
“晏无师?!”晏景行失声吼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悚然。他是武将,见惯生死,手段也称不上温和,但如此公然、如此残忍、如此羞辱性地对待一个身份特殊、代表着两国邦交的质子,简直是骇人听闻!这完全超出了他对“处置”二字的认知!
沉舟侧的脚步在踏入院门的瞬间便停住了。他素来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在看到池边景象的刹那,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平静骤然碎裂!他清俊的脸上血色褪尽,握着玉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认得那身衣服,更认得那张脸——尽管此刻那张脸上布满水痕,眼睛因窒息和呛咳而赤红,满是惊惶与痛苦,但确实是宫宴上那个沉默隐忍、身姿挺拔的溯零世子。
谢相知……他竟然……
沉舟侧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了。他奉父命而来,本是为了送药,或许也存了借机一探究竟的心思,却万万没想到,会亲眼目睹如此暴虐不堪的一幕!这哪里是“照料”,分明是虐杀前的戏弄!
院落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冻结成冰。只有晏无师那压抑不住的、痛苦到极致的呛咳和喘息声,断断续续,撕扯着这片死寂。
谢相知缓缓地、从容不迫地转过身,面对这两位不速之客。他脸上没有半分被撞破暴行的惊慌、尴尬或恼怒,反而像是主人正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被客人意外打扰了一般。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那片被水打湿的衣摆不那么显眼,然后对着两人,极其自然地颔首致意:
“皇兄,沉公子。”他的目光落在沉舟侧手中的玉盒上,语气平和,“有劳沉公子亲自跑一趟。国师所赐,本王心领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差点酿成人命的一幕,只是客人眼中产生的错觉,或者,根本无关紧要。
晏景行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显然怒到了极点。他指着依旧趴在池边、几乎失去意识的晏无师,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七弟!你……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这是要他的命吗?!”
“皇兄言重了。”谢相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封的嘲弄,“无师体内旧伤沉疴,寒气郁结心脉,寻常汤药难以奏效。需借这至阳地热药泉之力,辅以特殊手法,强行逼出寒毒。方才……不过是行功必要之举,方式或许略显激烈,但效果显著。”他将“必要之举”、“效果显著”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的医理。
“激烈?!”晏景行几乎要咆哮出来,他大步上前,似乎想将晏无师从池边拉起来查看,却又在谢相知冰冷的目光下硬生生止住脚步,“你这是行功?你这是谋杀!七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是溯零世子!不是你可以随意虐杀的阿猫阿狗!”
沉舟侧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相知,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渊,里面翻涌着震惊、寒意、审视,以及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看着谢相知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隐隐傲慢的姿态,又看向池边那个几乎只剩下生理性颤抖的身影,握着玉盒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
“皇兄,”谢相知的语气冷了下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这里是玄武殿。无师之事,父皇既已全权交托于我,如何‘照料’,我自有分寸。皇兄今日不请自来,已是失礼。如今又对本王处置内务指手画脚……”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莫非,皇兄是对父皇的决断有所不满?”
他直接搬出了苍澜帝,将一顶“质疑圣意”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晏景行猛地一噎,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后面的话硬生生卡住。他脸色变幻不定,额角青筋跳动。他当然不敢承认对父皇不满,但眼前这一幕实在让他无法接受,更让他愤怒的是谢相知这种有恃无恐、颠倒黑白的姿态!
沉舟侧终于上前一步,他仿佛没有感受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是将手中的玉盒平稳地递向谢相知,声音依旧清润平和,却似乎比平日更低沉了几分:“殿下,家父夜观星象,见玄武分野隐有晦暗,主阴寒侵体,心绪难宁。特命我送来这盒‘冰魄定魂香’。此香以万年冰魄莲心为主,佐以九种生于极阴之地的宁神药材,经七七四十九日秘法炼制而成。于静室焚之,有凝神固魄、驱散阴寒、平定心神之奇效。家父嘱咐,或可助殿下……及宫中贵客,抵御外邪,安养神魂。”
他将“贵客”二字说得极轻,但目光却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池边奄奄一息的晏无师,那眼神里的含义,复杂难明——有对暴行的不认同,有对伤者的不忍,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源自医者本能的忧虑。
谢相知接过那触手温润的玉盒,指尖冰凉。“国师有心了。代我谢过。”
沉舟侧微微躬身,不再多言。他退后一步,目光却并未立刻从晏无师身上移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似在无声地评估对方的状况。
晏景行见状,知道今日再纠缠下去,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彻底激怒谢相知,甚至引来父皇猜忌。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冷冷地、一字一句地对谢相知道:“好!好一个‘自有分寸’!七弟,今日之事,为兄记下了!但愿你这‘分寸’,能一直把握得住!若这质子真有个三长两短,或是今日之事传出半点风声……哼!你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充满了威胁。说罢,他狠狠瞪了谢相知一眼,又复杂地瞥了一眼池边,终究是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脚步声沉重地砸在地面上。
沉舟侧又停留了片刻。他看了看谢相知手中已然收下的玉盒,又看了看谢相知那副无动于衷、甚至隐隐带着掌控者傲慢的脸,最后,目光再次落回晏无师身上。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湮灭在氤氲的水汽中。他对着谢相知再次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素白的道袍在院门口一闪,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院门被侍从从外面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喧嚣。
院落里,重归寂静。只有汤池水依旧咕嘟作响,白色雾气缓缓升腾,还有……池边那压抑不住的、痛苦而微弱的喘息声。
谢相知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看晏无师。他低头,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玉盒,指尖划过盒盖上精细的莲花浮雕。沉不言送的“冰魄定魂香”……真是及时。是警告?是提醒?还是……某种默许下的试探?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池边。
晏无师似乎终于从濒死的呛咳和窒息中缓过一口气,但情况依旧糟糕。他半趴在池沿,身体因为脱力和寒冷而剧烈颤抖,湿透的粗布衣紧贴肌肤,不断往下淌水。头发凌乱地覆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咬紧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从发丝缝隙间露出的、那双空洞失神、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睛里,之前的沉寂、隐忍、甚至微弱的倔强,似乎都被方才那场酷刑般的溺水彻底冲刷干净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茫然,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的绝望。
谢相知走到池边,蹲下身。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带着池水的湿意,轻轻拨开晏无师脸上湿漉漉、粘结成缕的乱发,露出那张惨白如纸、写满了惊魂未定的脸。他的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柔”,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看到了吗?”谢相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耳语的亲密感,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入晏无师最脆弱的神魂,“连大皇兄,连国师府的人,亲眼看见,也救不了你。他们甚至不敢多停留一刻,多问一句为什么。”
他的指尖顺着晏无师冰冷颤抖的脸颊滑下,停留在他唇角,那里因为剧烈的呛咳和牙齿紧咬,已经渗出了一丝暗红的血渍。谢相知用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亵玩意味地,将那抹血渍碾开,染红了一片苍白的皮肤。
“在这里,你的命,你的尊严,你所有的痛苦和恐惧,都只属于我。”谢相知凑近他,温热的气息喷吐在他冰冷湿漉的耳廓,话语却比玄冰更冷,“我可以让你时时刻刻都像刚才那样,在死亡的边缘挣扎。也可以施舍给你一点苟延残喘的空气,就像现在。”
他感受到掌心下身躯更加剧烈的颤抖,那颤抖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服从。
“记住刚才的感觉,晏无师。”谢相知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而漠然,如同神祇俯视尘埃,“记住违逆我、或者让我不快的下场。那不仅仅是痛苦,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彻底的掌控。”
他不再看晏无师那双彻底失去光彩的眼睛,转身,将沉舟侧送来的玉盒随手放在了池边的暖玉石凳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自己收拾干净。”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淡漠,“香,会用吧?国师的一片‘心意’,别浪费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天青色的衣摆划过微湿的石面,转身,步伐从容地走向院门。门开了又关,将他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院落里,终于只剩下晏无师一个人。
他依旧趴在池边,一动不动。温热的池水浸泡着他的下半身,而上半身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湿衣紧贴,带来刺骨的寒意。方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无比清晰又无比荒诞的噩梦,反复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冲撞、回放——谢相知毫无预兆的暴行、那窒息濒死的绝望、晏景行的震惊怒吼、沉舟侧那复杂难言的眼神、谢相知事后冰冷残酷的宣言……
所有的声音、画面、感觉,交织成一张巨大而粘稠的网,将他死死缠裹,拖向无底的深渊。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在那冰冷的池水中碎裂、飘散,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还会感知痛苦和恐惧的躯壳。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试图移动一下僵硬的手指。指尖触碰到池边冰冷的石沿。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湿发黏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的视线,茫然地、没有焦距地,落在了石凳上那个精致的羊脂白玉盒上。
冰魄定魂香……
定魂?
他只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早已在谢相知那冷酷无情的掌控和方才那场濒死的体验中,被碾磨成了粉末,随风吹散,了无痕迹。
留下的,不过是一具被恐惧彻底驯服、被绝望浸透、在冰冷与炙热交替的折磨中,瑟瑟发抖的残骸罢了。
他闭上眼,将脸深深埋入自己颤抖不止的臂弯中。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近乎呜咽的、破碎的哽咽。泪水混合着池水,无声地滚落,浸湿了粗糙的袖口,也浸湿了身下冰冷的石沿。
汤池的水,渐渐凉了。白色的雾气,也渐渐稀薄。
唯有那幽冷的、名为“冰魄定魂”的香气,似乎正从那未开启的玉盒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无声地弥漫在这寂静而绝望的院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