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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赠 ...

  •   腊月廿三,小年夜的玄武殿浸在一种奇异的氛围里。宫灯流彩,锦缎生辉,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前来道贺的宗亲朝臣衣冠楚楚,言笑晏晏。一切都符合一位圣眷正隆的皇子生辰应有的规格与体面,只是那热闹底下,仿佛隔着层冰,透不出真正的暖意。

      主位之上,谢相知一身玄底金线绣云海升龙纹的吉服,玉冠束发,长身玉立。他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淡笑,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烛光,平静地掠过每一张谄媚或谨慎的脸,接受着潮水般的恭维与敬酒。那笑容温雅雍容,无可挑剔,却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覆在深不可测的寒潭之上。

      晏无师坐在他下首不远处。一身新制的月白暗云纹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几乎与衣色融为一体。他被要求出席,像一件展示主人仁慈与掌控力的活体装饰。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隔绝了大部分令人不适的视线。唯有心口处那枚“牵机引”,随着谢相知举杯时袖袍的拂动、或是接受某句恭维时唇角弧度细微的变化,传来一阵阵或轻或重的、冰针刺骨般的隐痛,提醒着他与台上那人之间诡异而残酷的联结。

      酒过数巡,暖意与喧嚣渐浓。谢相知放下手中把玩良久的一只剔透琉璃盏,清脆的碰撞声不大,却奇异地让周遭略静了静。他目光流转,最终落定在晏无师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却让晏无师心口的“引子”骤然一缩,一股冰冷的滞涩感蔓延开来,几乎让他呼吸一窒。

      “承蒙诸位厚爱,今日齐聚于此。”谢相知清朗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寻常金玉珠玩,想来诸位也倦了。恰好,本王新得了一件……颇为别致的‘生辰礼’,愿与诸君共赏。”

      他轻轻抚掌,指节相击,发出三声清晰利落的脆响。

      殿侧那扇沉重的紫檀雕花殿门被无声推开,四名身着玄甲、面色冷硬的侍卫,押着一个被重重玄铁锁链束缚、头罩黑布的高大身影,步履沉凝地踏入殿中。铁链拖曳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发出冰冷刺耳的哗啦声,瞬间割裂了满殿浮华的暖意与乐声。

      那被缚之人身形挺拔如松,即便戴着沉重的枷锁,步履被迫踉跄,依旧能看出经年习武淬炼出的矫健与力量感。他似乎极力想要挣脱,锁链绷紧至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却终究被侍卫以娴熟冷酷的手法死死压制。

      一股没来由的、极其尖锐的不安,如同冰锥,骤然刺入晏无师的心脏!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住殿中那个被蒙着头的身影。某种熟悉到灵魂都在颤栗的气息,隔着遥远的距离、鼎沸的人声、和冰冷的铁锈味,隐隐约约,却又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

      谢相知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席间迅速蔓延开的惊疑、好奇与隐隐的骚动,然后,他缓缓侧首,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晏无师骤然失血、微微睁大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温柔到近乎悲悯、却又残忍到令人骨髓生寒的弧度。

      “无师,”他轻声唤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晏无师耳中,如同贴着耳廓的低语,“你……可还认得他?”

      晏无师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一颤!手中无意识握着的玉箸“啪”地一声轻响,断成两截,落在面前的鎏金碟中。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腔里那颗被“牵机引”缠绕的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胸膛的束缚!

      不……不可能……那个名字,那张坚毅温暖的脸庞,那段被他深埋心底、视为暗夜中唯一萤火、支撑他走过无数冰冷长夜的记忆……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

      谢相知似乎极为享受他此刻的失魂落魄与濒临崩溃的前兆。他对侍卫略一颔首。

      一名侍卫上前,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扯下了那覆面的黑布!

      一张脸暴露在煌煌灯火与无数道目光之下。

      剑眉斜飞,鬓角染霜,深刻的法令纹镌刻着风霜与坚毅,鼻梁挺拔如昔,紧抿的嘴唇失了血色,却依旧固执地抿成一条线。即便脸上带着新鲜的鞭痕与污迹,即便身陷囹圄、狼狈不堪,那双深邃如寒夜星子的眼眸,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此刻正急速地、焦灼地扫视着殿内,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直到——猛地定格在晏无师身上!

      视线交汇的刹那!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

      晏无师如遭万钧雷霆贯顶,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却又因双腿虚软无力而重重跌坐回去,撞翻了身前的矮几!杯盘碗盏碎裂一地,琼浆玉液与珍馐佳肴狼藉四溅!他死死捂住嘴,防止那几乎冲破喉咙的骇然惊叫逸出,泪水却在瞬间汹涌决堤,模糊了眼前猩红可怖又无比真切的一切!

      “卫……卫……哥……”破碎的、带着泣音的呢喃,从痉挛的指缝间漏出,轻得像濒死的叹息,却重得砸碎了他整个世界。

      卫峥!真的是卫峥!那个在他晦暗童年里,像一堵沉默而可靠的高墙,为他挡去无数明枪暗箭的侍卫长!那个手把手教他握紧第一柄木剑,告诉他“剑是守护,不是杀戮”的师长!那个在他被迫离乡、踏入这虎狼之国的冰冷路途上,浴血奋战、誓死护卫,最终消失在漫天箭雨与喊杀声中,让他三年间午夜梦回、痛彻心扉,以为早已马革裹尸、魂断异乡的人!

      他竟然……还活着!竟然……落入了谢相知的掌中!

      卫峥在看清晏无师的瞬间,瞳孔骤缩如针!所有的克制与隐忍土崩瓦解!他猛地向前挣动,沉重的玄铁锁链哗啦绷直,几乎要嵌进皮肉骨骼,嘶哑却如困兽般的怒吼破喉而出:“世子——!!谢相知!你要杀要剐冲我来!放开他!放了他——!!”吼声震荡殿宇,充满了焚心蚀骨的愤怒与深入骨髓的忧惧。

      “果然。”谢相知轻轻颔首,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早已料定的事实。他优雅地起身,缓步走下主位,玄色吉服的广袖拂过冰冷的空气,最终停在被死死按跪于地、犹自奋力挣扎的卫峥面前。侍卫躬身,双手高举,呈上一柄未出鞘的古朴长剑,剑鞘乌沉,隐有暗光流动。

      谢相知接过长剑,并未立刻拔出。他只是用那冰凉的乌木剑鞘,轻轻抬起卫峥被迫高昂起的、布满血污与汗水的下颌,如同在审视一件战利品的成色,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

      “卫峥,溯零王宫前任侍卫统领,晏无师世子之武艺启蒙,亦师亦友,情逾骨肉。”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确保殿中每一处角落都能听清,“三年前,苍澜与溯零议和,质子北行途中,此人率死士于‘断魂谷’设伏,袭击我苍澜护使车队,意图劫持世子,逆乱邦交。罪证确凿,铁案如山。潜匿三载,终落法网。”

      他话语微顿,目光悠然转向不远处那个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若筛糠、泪水涟涟却死死望着这里的晏无师。那双总是沉寂或隐忍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骇、狂喜、绝望、哀求……种种激烈情绪翻涌激荡,几乎要满溢出来。

      谢相知眼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掌控、破坏与某种阴暗餍足的光芒,悄然流转。他喜欢看他这样。喜欢看他为别人牵动心肠、撕心裂肺的模样。这比任何温顺的服从,都更能点燃他心底那头名为“独占”的凶兽。

      “依我苍澜律,谋刺使臣、劫持质子、祸乱两国者,罪无可赦,当处以极刑,枭首示众,以正国法,以儆效尤。”谢相知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淬了冰的钢针,扎入每个人的耳膜,“今日恰逢本王贱辰,本当与诸位共饮同乐,祈愿祥和。”

      他话音陡然一转,手腕微动。

      “沧啷——!”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撕裂殿内凝滞的空气!剑身出鞘,如一泓被月光浸透的寒泉乍现人间!冰冷的剑光流转,映着满殿璀璨灯火,也映出谢相知那张俊美无俦、此刻却平静得近乎诡异的侧脸。秋水般的剑锋,精准无误地,悬停在卫峥咽喉寸许之处,寒气激得他皮肤战栗。

      “然,”谢相知继续道,目光却未曾离开晏无师那双充满惊惧泪水的眼睛,“逆贼不除,戾气不散,何来祥和可言?”

      “不——!!!”

      晏无师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如同濒死天鹅最后的哀鸣!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恐惧,什么“牵机引”的警告,疯了一般想扑过去,却被身后两名早有准备的侍从死死扣住肩臂,铁钳般的手劲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拼命挣扎,目眦欲裂,泪水混着冷汗横流,声音嘶哑破碎:“谢相知!不要!求求你!不要杀他!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从今往后我只看着你!我只属于你!求求你!别杀卫大哥!求你了——!!!”

      他语无伦次,哀恸欲绝的哭喊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回荡,混合着铁链的哗啦声和卫峥粗重的喘息,构成一幅惨烈到极致的画面。

      卫峥更是奋力扭动脖颈,试图避开那近在咫尺的致命寒锋,锁链深深勒进皮肉,鲜血渗出。他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谢相知,又急切地望向晏无师,嘶吼道:“世子!不要!不要向他低头!不要管我!谢相知!你这个疯子!禽兽!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冲我来!别碰他——!!”

      谢相知对这两人的嘶喊与挣扎恍若未闻。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被死死按住、泪流满面、哀求得声嘶力竭、几乎崩溃的晏无师身上。那琥珀色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出对方此刻痛不欲生、卑微乞怜的模样。

      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扭曲的愉悦,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在他眼底缓缓漾开。

      他享受这一刻。享受他的猎物为了另一个“重要的人”而彻底崩溃、放下所有骄傲与尊严、卑微乞求的模样。这比直接的征服,更能满足他内心深处某种黑暗的、渴求绝对掌控与占有的欲望。

      “现在才说听话?”谢相知轻声反问,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惋惜,如同看着一个错过最佳时机的小孩,“可惜,无师。有些线,一旦越过,就回不了头了。尤其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卫峥脸上,落在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盯着晏无师、充满了无尽疼惜、愧疚与不甘的眼睛上。就是这双眼睛,曾经给过他的猎物不该有的温暖与依靠,是他精心打磨的“藏品”上最碍眼的“瑕疵”,是横亘在他与他的猎物之间,必须彻底清除的障碍。

      “……尤其是,妄图在我之前,占据你心的人。”谢相知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手腕猛地一沉!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决绝!狠戾!没有半分犹豫!

      “嗤——!”

      并非沉重的砍斫声,而是一种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割裂皮肉与筋腱的细微声响。

      下一瞬——

      温热的、猩红的液体,如同压抑了许久的血色喷泉,猛地从断裂的颈动脉中激射而出!谢相知不避不闪,甚至微微扬起下颌,任由那滚烫的鲜血泼洒在他华贵的玄色吉服前襟,溅落在他冷白如玉的脸颊、下颌与脖颈!鲜血迅速在精致的绣纹上洇开大片大片暗红湿润的痕迹,顺着他线条优美的颈项缓缓滑落,在璀璨的宫灯下折射出妖异而刺目的光泽!

      卫峥的头颅带着瞬间凝固的、混合着惊怒、不甘与深深担忧的表情,沉重地跌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双赤红圆睁的眼睛,依旧死死地、执拗地望向晏无师的方向,仿佛穿越了生死,要将最后的牵挂与守护,烙印进永恒。

      无头的躯干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轰然向后倾倒,沉重的锁链砸在金砖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啊啊啊啊啊——!!!!!”

      晏无师发出了一声仿佛灵魂被硬生生从躯体里撕裂、碾碎、再投入无边业火煅烧的、惨绝人寰的嚎叫!他猛地喷出一口心头热血,眼前骤然被一片猩红与黑暗交替吞噬,耳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与自己心脏爆裂般的狂跳!极致的悲痛、愤怒、绝望、铺天盖地的愧疚与无力感,如同最狂暴的灭世海啸,瞬间将他残存的意识与防线彻底击溃、淹没!

      卫大哥!那个像山一样沉默守护他、像火一样温暖照亮他晦暗童年、像盾一样为他抵挡所有风雨的卫大哥!那个他以为早已为他战死沙场、魂归故里,却原来一直活着、承受着不知怎样的折磨、最终在他眼前、为了保护他(或者说,因为他)被斩首示众的卫大哥!

      是他!都是因为他!是他害死了卫大哥!是他将卫大哥拖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呕——!”他伏在冰冷的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更多的血沫与苦涩的胆汁,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搅碎、翻搅!心口处,“牵机引”死寂一片,并未传递来谢相知挥剑时的任何情绪波动(或许谢相知此刻心湖如镜,并无波澜),但一种源于自身灵魂崩毁、比“牵机”发作痛苦千万倍的剧痛,正从每一个细胞深处爆发出来,将他拖入无间地狱!

      殿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方才的丝竹、谈笑、杯盏碰撞声仿佛从未存在过。所有人,无论是见惯生死的武将,还是自诩清高的文臣,亦或是养尊处优的宗亲,都被这突如其来、血腥残忍到极致的一幕彻底震慑,灵魂出窍!女眷们死死捂住嘴,脸色惨白如鬼,男人们瞠目结舌,骇然欲绝地看着那个持剑而立、一身鲜血却神色漠然如冰雕的七皇子,又看看地上那具尸首分离、鲜血汩汩的惨状,以及那个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生机、蜷缩在地无声颤抖的质子。

      谢相知缓缓垂下手腕,染血的长剑剑尖轻触地面,一滴浓稠的血珠顺着锋刃缓缓滑落,在地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暗红的花。他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质地极为柔软的丝帕,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脸上和手上的血迹。动作优雅从容,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沾染衣襟的一点尘埃。

      沾满鲜血、变得沉甸甸的丝帕被他随手丢弃,正落在卫峥无头尸身的旁边。极致的白与刺目的红,形成一幅惨烈而诡异的静物画。

      然后,他转过身,提着那柄仍在缓缓滴血的长剑,一步一步,走向瘫软在地、如同被抽去所有骨骼般剧烈颤抖、无声啜泣、仿佛已经破碎成千万片的晏无师。

      侍卫松开了钳制,无声退后。

      谢相知在晏无师面前停下,缓缓蹲下身。浓重的、甜腥的铁锈味混合着死亡的气息,瞬间将晏无师完全笼罩。他用那只刚刚擦拭过、却仿佛依旧带着未散血腥气与冰冷寒意的手指,轻轻抬起晏无师泪痕斑驳、沾着血污与尘土、惨白得如同上好宣纸般的脸。

      “看到了吗?无师。”谢相知的声音异常轻柔,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悲悯的温柔,与他满身刺目的鲜血和刚刚实施的暴行形成极其恐怖与荒诞的对比,“这就叫代价。试图温暖你、保护你、在你心里留下痕迹的人,需要付出的……血的代价。”

      他的指尖,极其缓慢地,抚过晏无师被泪水浸湿、不住颤抖的睫毛,沾染上冰凉的湿意。

      “痛吗?”他低声问,语气近乎耳语,像情人间最亲密的关切,“这里,”他的指尖轻轻点在晏无师剧烈起伏、冰冷的心口位置,“是不是像被整个挖空了?被最冷的冰填满,又被最烈的火烧灼?”

      晏无师眼神空洞地望着他,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凝固的绝望与死寂。泪水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谢相知沾染鲜血的手指上,晕开淡淡的痕迹。

      “记住这种痛。”谢相知凑得更近,温热的、带着酒气与血腥味的呼吸,拂在晏无师冰冷的脸颊上,“用你的骨头,用你的灵魂,牢牢记住。因为从今往后,你每想起这张脸,”他目光示意了一下卫峥头颅的方向,语气平静无波,“每动一下在乎别人、或者被别人在乎的念头,你就会重新品尝一遍,什么叫肝肠寸断,什么叫……魂飞魄散。”

      他顿了顿,近乎贪婪地欣赏着晏无师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荒芜与彻底的臣服——一种对命运、对施暴者、对无边绝望的、彻底的臣服。
      他松开了捏着晏无师下巴的手,将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剑随意丢在一旁,发出“哐当”一声轻响。然后,他伸出双臂,将地上那个浑身冰冷、颤抖不止、仿佛一碰就会彻底碎掉的躯体,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与占有欲,拥入了自己沾满未干鲜血的、温热的怀中。

      温热的、粘稠的血液迅速浸透了晏无师月白色的丝质锦袍,留下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谢相知紧紧抱着他,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晏无师冰凉的发顶,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却清晰无比、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的低沉嗓音,在他耳边缓缓低语。那声音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冰冷、戏谑与伪装,只剩下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纯粹的、黑暗的、偏执到了极致的浓烈情感:

      “可是,怎么办呢,我的无师?”
      “就算你此刻恨我入骨,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
      “就算你痛不欲生,灵魂破碎……”
      “我依旧……无法控制地,想要你。”
      “想要你的眼睛只映出我的影子,想要你的心跳只为我而紊乱,想要你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都只系于我一人之身。”
      “卫峥死了,这很好。他碰过你,教过你,给过你我不曾给过的、不该存在的温暖与庇护……他,必须死。”
      “从这一刻起,你的生命里,只准有我的痕迹,只准有我的气息,只准……有我。”
      “我爱你,无师。”
      “爱到不惜用鲜血为你铺路,用尸骨为你筑巢,用毁灭为你加冕。”
      “所以,你永远、永远,也别想逃离我的身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微微低头,在晏无师沾满血泪、冰冷苍白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却仿佛带着灼热烙印的吻。吻很轻,却如同盖下了不容违逆的封印。

      然后,他松开了手臂,将怀中那具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灵魂、只剩空壳的躯体轻柔地放回地面,缓缓站起身。

      他不再看地上那个破碎的人,转身,面对满殿鸦雀无声、面色各异、惊恐未定的人群,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侧,轻轻拭去了下颌最后一点未干的血迹,然后,唇角缓缓向上牵起,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温润如玉的、甚至带着一丝歉然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映着满脸未净的猩红与一身刺目的血衣,在煌煌灯火下,显得格外诡异、惊悚、令人遍体生寒。

      “逆贼伏诛,大快人心。些许污秽,扰了诸位雅兴,实乃本王之过。”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朗平稳,仿佛刚才那血腥的杀戮、残忍的宣言、以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爱语”都未曾发生,“宴席继续,诸位……请尽兴。”

      说罢,他微微颔首,步履从容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内敛的优雅,坦然自若地、带着一身未干的淋漓鲜血,穿过死寂的大殿,走向殿外深沉的夜色。

      留下身后一片凝固的恐惧与死寂,一地狼藉的猩红与死亡,和一个……被彻底摧毁了所有珍视之物、连同灵魂都被最残忍的“爱”意与血腥一同玷污、禁锢、打入无间地狱的,破碎的晏无师。

      他依旧瘫坐在冰冷刺骨的地上,蜷缩在谢相知残留的体温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息里,目光空洞地、失焦地,望着不远处卫峥那具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和那颗依旧圆睁着、仿佛还在执着地注视着他、试图传递最后一丝温暖与牵挂的头颅。

      谢相知的话语,如同最恶毒也最深情的诅咒,混合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深深烙印进他每一寸骨髓,每一个灵魂的碎片,永世无法磨灭。

      爱?

      用他最爱之人的滚烫鲜血,浇筑出的“爱”?

      将他珍视的一切彻底毁灭,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然后告诉他“我爱你”?

      晏无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沾满血污、灰尘与泪水的、冰凉的手,轻轻捂住了脸。

      滚烫的泪水,混合着深入骨髓的冰冷恨意与无边无际的绝望,无声地、汹涌地从指缝间奔流而出,滑过手腕,滴落在被鲜血浸透的月白衣袍上,晕开一片更深、更暗的湿痕。

      原来,这世间最极致的邪恶,并非纯粹的恨。
      而是以爱为名,行毁灭之实。
      将你珍视的一切碾碎成尘,
      将你的世界染成猩红,
      然后,温柔地拥你入怀,
      告诉你——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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