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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同命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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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室的炭火似乎永远也不会熄灭,持续不断地散发着闷人的热意。晏无师躺在那张过于柔软宽大的床榻上,感觉身体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躯壳,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喉咙里残留着“牵机引”滑过时那种阴寒滑腻的触感,心口处,仿佛真有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着,随着他的每一次心跳,微微收缩。
他尝试着去感受那所谓的“引子”,除了心口异样的、挥之不去的冰冷感,并无其他特别。然而,正是这种“无异样”,才更让他心底发寒。就像一把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远比直接砍下的刀锋更令人恐惧。
脚步声由外间传来,沉稳,规律,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
谢相知走了进来。他已换了一身更为舒适的月白丝质常服,宽袍大袖,黑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端严冷肃,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随意,却也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室内光线下,愈发幽深难测。
他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青玉盏,盏中盛着半盏颜色清亮、散发着淡淡花蜜香气的液体。
“该喝药了。”他走到床边,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晏无师眼睫微颤,没有看他,也没有动。
谢相知也不催促,只是将青玉盏放在床边小几上,自己则在床沿坐了下来。他伸出手,指尖落在晏无师散落在枕边的乌发上,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像是在抚摸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身体感觉如何?心口可有什么不适?”他问,声音温和,仿佛真的在关心。
晏无师依旧沉默,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谢相知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了然的嘲弄。“‘牵机引’不会立刻让你难受。它很乖,会安安静静地待在你的心脉里,直到……”他顿了顿,指尖从发梢滑到晏无师苍白消瘦的脸颊,轻轻摩挲着,“直到它该发挥作用的时候。”
他的指尖很凉,触感却异常清晰。晏无师忍不住偏了偏头,想要避开。
谢相知的手却如影随形,转而扣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无法动弹,被迫抬起脸,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看着我,晏无师。”谢相知命令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晏无师被迫与他对视。那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他自己苍白脆弱、惊慌失措的倒影,也映出谢相知眼底深处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掌控欲和一丝……近乎邪异的兴味。
“你知道,‘牵机引’最妙的地方在哪里吗?”谢相知缓缓问道,拇指指腹轻轻抚过晏无师干裂的下唇,“不是它让我们痛感相通,性命相连。而是……它让我能随时‘感受’到你。”
他凑得更近,气息拂在晏无师脸上,带着一丝清冽的雪松香气,此刻却只让人感到窒息。
“你的心跳快了,我能‘感觉’到。”他低声说,如同分享一个秘密,“你的呼吸乱了,我也能‘感觉’到。你害怕,你痛苦,你绝望……所有这些细微的情绪波动,只要强烈到牵动心脉,我都能‘隐隐’有所感。”
晏无师瞳孔骤缩,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骇。
“所以,”谢相知满意地看着他眼中的震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恶意的弧度,“别想在我面前隐藏任何情绪。也别想……再动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因为从你服下‘牵机引’的那一刻起,你对我来说,就是一本完全摊开的书。你的每一次恐惧颤抖,每一次无力的反抗,甚至你心底最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可笑的骄傲……我都了如指掌。”
他松开扣着下巴的手,转而用指尖点了点晏无师的心口位置。
“这里,现在是我的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砸得晏无师神魂俱震。他不仅是身体被囚禁,不仅是痛苦被掌控,现在连最私密的情绪和心跳,都成了谢相知可以随意窥探、把玩的领域!他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内心的屏障,像一个被剥光了所有衣物、赤裸暴露在冰天雪地里的人,连灵魂都无处遁形!
看着晏无师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空茫的死寂和彻底的认命,谢相知心中那点扭曲的掌控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重新端起那盏青玉盏,递到晏无师唇边。
“这是‘蜜露’,加了安神补气的药材,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他语气恢复了平淡,“喝了吧。”
晏无师没有反抗,也没有顺从,只是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谢相知将清甜的液体一勺一勺喂入他口中。甘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无法冲散心底那无边的苦涩和寒意。
喂完“蜜露”,谢相知用丝帕擦了擦他的嘴角,动作细致,却毫无温情。
“好好躺着。”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御医说你仍需静养。这段时间,你便安心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什么人也不许见。”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鲛绡纱窗。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吹散了室内的闷热,也让床上的晏无师打了个寒颤。
谢相知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庭院里覆着薄雪的枯枝,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牵机引’又名‘同命蛊’。除了痛感相连,还有一个有趣的特性……”
他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落回晏无师身上,那眼神幽暗,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恶意。
“若我心情极好,或是极坏,引子也会有所感应。我若是高兴了,你或许会觉得心口微暖,如同沐浴春风。”他顿了顿,嘴角笑意加深,却无半分暖意,“我若是……不悦。”
他走回床边,微微俯身,贴近晏无师的耳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便会心口绞痛,如坠冰窟,四肢百骸如同被无数冰针刺穿。我越是不悦,这痛楚便越剧烈,越持久。”
晏无师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这不只是控制,这是将他的身心彻底变成了谢相知情绪的晴雨表和发泄器!谢相知的喜怒哀乐,将直接转化为他身体上的痛苦!
“所以啊,晏无师,”谢相知直起身,欣赏着他惊骇欲绝的模样,语气带着一种施恩般的“仁慈”,“为了你自己少受些苦,最好……学会如何让我‘高兴’。”
他拍了拍晏无师冰凉的脸颊。
“好好想想。怎么取悦我,怎么让我心情愉悦。这可比那些解药,更重要。”
说完,他不再看晏无师惨白的脸和绝望的眼神,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内室。
房门再次合拢。
内室里,炭火依旧燃烧,却再也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晏无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真能感觉到一丝微弱却清晰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冰冷的脉动。
那是“牵机引”,是“同命蛊”,是谢相知打入他生命最核心处的、永恒的枷锁和监视器。
从此以后,他活着,不仅是为了忍受定期的毒发威胁,更是为了时刻揣摩谢相知的心情,为了取悦那个掌控他一切的恶魔,以避免那无端降临、源自对方情绪的酷刑。
他连痛苦的原因,都失去了自主权。
他活着,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只为谢相知而存在的……容器,感受器,玩物。
窗外的冷风呼啸着灌入,吹动床幔,也吹干了他眼角最后一滴冰凉的泪水。
绝望,从未如此刻骨铭心,也从未如此……毫无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