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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解药 ...

  •   卫峥死后的第三天。

      腊月廿六,入夜时分,苍澜帝于宫中设宴,款待北境平叛归来的几位将领。虽是偏殿小宴,却因圣驾亲临而格外隆重。谢相知身为皇子,自然在列。

      宴席之上,酒过三巡,气氛热烈。北境将士粗豪,频频向诸位皇子敬酒。谢相知本不欲多饮,但几轮下来,推辞不过,加之心绪因前几日种种略有沉郁,不知不觉间,饮下了不少御赐的烈酒“烧春”。那酒后劲绵长,初时不觉,待到宴席将散,离席起身时,竟觉脚步微有虚浮,眼前烛火也晃成了重影。

      他强自维持着清明,向苍澜帝告退。苍澜帝见他面色微红,眼神略散,只当他是劳累加酒力,挥挥手便让他回了。

      回到玄武殿时,已是亥时三刻。夜风寒冽,吹在滚烫的脸上,带来一阵不适的晕眩。谢相知只觉得头痛欲裂,胸腔里翻腾着酒意与莫名的烦躁。他挥退了所有侍从,踉跄着步入偏殿内室。

      室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纱灯,晏无师背对着门侧卧在床上,似乎已经睡了。呼吸声低微而均匀。

      谢相知站在床边,看着那蜷缩的背影,心头那股烦躁更甚。他今日饮宴时,似乎隐约记得有什么要紧事,却被酒意和喧嚣冲散了。是什么事?

      想不起来。

      他只觉得晏无师这副安静沉睡、仿佛置身事外的模样,有些碍眼。

      但他此刻实在晕得厉害,连思考的力气都匮乏。他草草脱去外袍,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掀开锦被,在晏无师身侧躺下。几乎是沾枕的瞬间,浓烈的睡意伴随着酒意,将他彻底吞没。

      一夜无梦,直至日上三竿。

      刺目的阳光透过鲛绡纱窗,将谢相知唤醒。宿醉带来的头痛如同钝刀刮骨,他皱着眉撑起身,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外间传来细微的声响,是侍从在等候伺候。

      他看了一眼身侧。晏无师依旧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还未醒。

      谢相知心中那股未散的烦躁又隐约升起,但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剧烈的头痛。他起身,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冰冷的水敷面,略微驱散了不适。谢相知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坐在外间用了些清淡的早膳,头痛才稍稍缓解。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昨夜宴前,国师沉不言曾递过帖子,说是有要事相商,关于近日星象异常与北境战事残留的煞气可能对宫中不利。当时他未曾放在心上,此刻却觉得有必要去一趟。沉不言虽不涉党争,但其观星演卦之能深得父皇信任,他的话,有时比千军万马更有分量。

      “备轿,去国师府。”谢相知吩咐道。

      他完全忘记了今日是“牵机引”解药该续上的日子。

      国师府位于皇城西北角,清幽僻静。沉不言在观星阁接待了谢相知。两人对坐,沉不言神色凝重,指着星图与卦象,缓缓道出近日观测到的几处凶险星变,隐晦地指向宫中有人杀戮过重,引动阴煞,若不设法化解,恐生不测,尤其……对施暴者自身及身边亲近之人不利。

      谢相知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杀戮过重?阴煞反噬?这老道是在指桑骂槐,为前日之事敲打他么?还是真看出了什么?

      他敷衍地应了几句,心中不耐渐生。国师府的茶清苦,熏香也带着一股陈腐的经卷气,让他宿醉未清的脑袋更加昏沉。谈话并未持续太久,他便借故告辞。

      回宫的路上,已是午后。阳光惨白,照得人有些目眩。谢相知靠在轿中,闭目养神,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却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挠。是什么事被他遗忘了?

      直到轿子停在玄武殿前,他踏入偏殿范围,一股极其压抑的、混合着痛苦呻吟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才让他混沌的脑子骤然一清!

      他快步走向内室,猛地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晏无师没有躺在床上。他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砖角落,背靠着墙壁,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最残破的落叶!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脸色不是高热时的潮红,而是一种死人般的青白,嘴唇乌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

      他的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翻裂,渗出的鲜血在地砖上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抓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极度痛苦的呜咽,却又被死死压抑着,仿佛连惨叫的力气都被抽干。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背脊弓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每一次抽搐都带着骨骼错位般的脆响,冷汗如同小溪般从他额头、脖颈、后背不断涌出,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水渍。

      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沉寂或绝望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却缩成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痛苦、恐惧与……涣散。仿佛正看着什么常人无法想象的恐怖景象,承受着超越肉身极限的折磨。

      “牵机引”发作了!

      而且是最剧烈的那种!因为没有按时服用解药压制!

      谢相知的心脏猛地一沉!他这才猛然想起,今日是第三天!他竟然……完全忘记了给解药!

      然而,这瞬间的醒悟并未带来丝毫愧疚或焦急。看着晏无师这副痛苦到极致、濒临崩溃甚至疯狂的模样,看着他在地上像条垂死的狗般挣扎,一股暴戾的、被忤逆般的怒火,骤然冲上谢相知的头顶!

      这个废物!竟然没有自己来提醒他!竟然就这样任由“牵机引”发作!是在无声地抗议吗?还是在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控诉他的“疏忽”?

      “谁准你这样的?!”谢相知一步上前,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晏无师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或者说,他的意识早已被无边的痛苦吞噬,只剩下身体本能的、绝望的挣扎。

      这无视,更激怒了谢相知。

      他弯下腰,一把抓住晏无师汗湿冰凉、颤抖不止的衣襟,将他整个人从地上粗暴地提了起来!

      “说话!”谢相知盯着他涣散痛苦的眼睛,低吼道,“解药就在那里!你为什么不吃?!想死吗?!啊?!”

      晏无师的身体软绵绵地挂在他手上,只有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和喉咙里破碎的呜咽回应着他。

      谢相知心中的暴怒达到了顶点!他猛地将晏无师掼在地上!

      “砰!”身体与地砖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他抬起脚,对着那蜷缩颤抖的身体,狠狠踢了过去!一脚踹在腰侧,力道之大,让晏无师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蜷缩得更紧,痛苦地抽搐着。

      “我让你装死!我让你不吭声!”谢相知如同被激怒的猛兽,又接连踢了几脚,踢在腿、背、肩膀,每一脚都带着宣泄般的狠劲。他虽然未用全力,但对付一个正在承受“牵机引”噬心之苦、虚弱至极的人,已足够造成剧痛。

      晏无师像是感觉不到额外的踢打,只是蜷缩着,承受着体内体外双重痛苦的折磨,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身体本能的痉挛和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般的哀鸣。

      踢了几脚,谢相知喘着气停下。看着地上那个几乎没有了人形、只剩痛苦颤抖的一团,他心中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烦躁取代。

      “既然这么有骨气,那就好好‘享受’吧。”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拂袖而去,重重关上了内室的门。

      他走到外间,心中的烦躁却挥之不去。晏无师那痛苦到极致的模样,如同鬼影般在他眼前晃动。他不是没见识过“牵机引”发作,但从未见过如此剧烈的。是因为延迟了太久?还是因为晏无师本就心力交瘁,承受能力更弱?

      他强迫自己坐在书案后,拿起一份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内室那压抑不住的、越来越微弱的痛苦呻吟,如同最细的针,不断刺探着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内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谢相知放下根本未看的奏折,再次推开了内室的门。

      晏无师依旧蜷缩在那个角落,但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或者是因为痛苦过度而暂时昏厥。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有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抽搐。脸色青白得吓人,嘴唇上的乌紫色褪去一些,却留下了深深的血痕——是他自己咬破的。身下的地砖上,除了汗渍,还多了一小滩暗红的血迹,不知是哪里受的内伤。

      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蜷在那里,像一个被彻底抛弃、踩碎的破旧玩偶。

      谢相知走到他面前,看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来人。”他唤道。

      两名侍从应声而入。

      “把他拖到殿外回廊下,让他跪着。”谢相知的声音毫无波澜,“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也不许给他水、药,更不许让他躺下。”

      侍从愣了一下,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晏无师,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不敢违逆,低声应“是”,上前小心翼翼地架起那具冰冷轻飘、毫无生气的身体,拖了出去。

      寒冬腊月的殿外回廊,即便有廊檐遮挡,寒风依旧刺骨。地面是冰冷的青石板。

      晏无师被强迫着跪在那里,身体虚弱得根本无法支撑,只能半趴半跪,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单薄的中衣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谢相知没有再看一眼,转身回到了温暖如春的内室。他躺回床上,闭上眼,试图入睡。然而,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晏无师青白的脸,涣散的瞳孔,还有那蜷缩在寒风中的单薄身影。

      一夜辗转。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谢相知便醒了。他起身,披上外袍,走到殿门口,推开了一条缝隙。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回廊下,那个身影依旧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冻僵。霜花凝结在他的发梢和单薄的衣料上,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谢相知走过去,靴底踩在霜地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在晏无师面前停下,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肩膀。

      “醒着吗?”

      没有反应。

      谢相知弯下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极其微弱,但还有。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和手,一片冰寒刺骨,几乎感觉不到活人的温度。

      看来是冻得昏死过去了。

      谢相知皱了皱眉,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升了起来。他直起身,对着身后远远候着的侍从冷声道:“把他弄到暖阁去。”

      暖阁是偏殿一侧用来冬日赏雪的小隔间,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侍从连忙将晏无师架起,几乎是拖进了暖阁,放在铺设着厚厚绒毯的暖炕上。冰霜遇到热气,迅速融化,将他本就湿透的单薄中衣弄得更加狼狈。

      谢相知跟了进来,挥手让侍从退下。

      他走到暖炕边,看着晏无师昏迷中依旧微微蹙着眉头、脸色青白交错的模样,眼神复杂。片刻后,他忽然抬脚,踢在晏无师的腰侧,力道不轻。

      “别装了,起来。”

      晏无师的身体被踢得晃了一下,却没有醒来的迹象。

      谢相知冷哼一声,竟也在暖炕边坐了下来。他没有再看晏无师,而是从袖中取出几份紧急的公文,摊开在膝上,就着暖阁明亮的窗户,开始批阅。仿佛身边那个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人,根本不存在。

      时间一点点流逝,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谢相知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份公文需要核对地图细节,而地图放在外间的书房。谢相知放下笔,起身,准备去取。

      他走出暖阁,穿过偏殿,经过昨日举行庆功宴的侧殿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侧殿大门紧闭,宫人正在洒扫。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酒气。

      昨夜……庆功宴……

      电光石火间,一个被他遗忘的细节猛地撞入脑海!

      昨日清晨,他起身准备去国师府前……好像,瞥了一眼内室的床头小几。上面……空空如也。

      解药!他昨天早上,因为宿醉头痛,因为急着去国师府,竟然完全忘记了将新的解药拿出来,放在那里!

      不是晏无师不吃!是他……根本就没有给!

      所以,“牵机引”才会在延迟了几乎一整日后,以如此酷烈的方式爆发!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谢相知僵立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混杂着震惊、恼怒(对自己)、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骤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回了暖阁。

      暖炕上,晏无师依旧昏迷着,只是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生气,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些,但眉宇间那深重的痛苦与疲惫,依旧清晰可见。

      谢相知站在炕边,死死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

      半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侍从们抬着一架东西,跟在他身后,再次回到了暖阁前的庭院。

      那是一架新制的秋千。

      并非宫中常见的华丽样式,反而颇为简单质朴。架子是用打磨光滑的硬木制成,秋千板宽大平整,铺着厚实柔软的雪貂皮,两侧的绳索缠绕着新鲜的、还带着绿叶的藤蔓,在冬日里显得格外生机勃勃。藤蔓上甚至还零星点缀着几朵不知如何培育出来的、嫩黄色的小花。

      谢相知挥退侍从,走到暖炕边,俯身,将依旧昏迷的晏无师打横抱了起来。

      晏无师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隔着单薄的湿衣,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瘦削和微弱的心跳。

      谢相知抱着他,走到庭院中,将他轻轻放在了那架秋千上。

      冬日的阳光难得有些暖意,洒在庭院里,也洒在秋千和秋千上的人身上。

      晏无师似乎被这移动和阳光惊扰,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却仍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将自己更紧地蜷缩在铺着柔软皮毛的秋千板上,仿佛在汲取那一点点暖意。

      谢相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秋千。

      秋千缓缓地、小幅度地晃动起来。带着藤蔓的清新气息和皮毛的暖意,还有那细微的、令人放松的摆动。

      一下,又一下。

      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晏无师苍白却渐趋平静的脸上,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也许是这阳光太暖,也许是这晃动太让人安心,也许是“牵机引”的痛苦暂时被昏迷隔绝……昏迷中的晏无师,那一直紧蹙的眉头,竟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舒展开来。

      他甚至无意识地,将脸颊轻轻贴在了柔软温暖的雪貂皮毛上,蹭了蹭,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如同幼猫般的叹息。

      谢相知推着秋千的手,停住了。

      他绕到秋千前,蹲下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晏无师此刻放松安然的睡颜。这是自晏无师入宫以来,或者说,是自他强行将人留在身边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毫无防备、甚至带着一丝恬静的神色。

      仿佛褪去了所有惊惧、痛苦、绝望的盔甲,只是一个疲惫至极、终于找到一处安全角落得以安睡的……少年。

      鬼使神差地,谢相知从怀中取出那个装解药的白玉小瓶,倒出一粒莹白如玉的药丸。然后,他俯下身,一手轻轻捏开晏无师的嘴唇,另一手,却并未将药丸直接放入他口中。

      而是,自己低头,含住了那粒药丸。

      然后,他吻上了晏无师的唇。

      不同于前日的粗暴与掠夺,这个吻,异常轻柔。他撬开晏无师无意识微张的齿关,将药丸渡了过去,舌尖推送,确保药丸滑入喉中。唇舌交缠间,是解药清冽微苦的味道,混合着对方口中淡淡的血腥与药气。

      也许是解药带来的舒缓感,也许是这个吻太过温柔(相对于谢相知一贯的行径),昏迷中的晏无师,竟在无意识中,极其轻微地……回应了一下。

      那只是一个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唇瓣翕动,舌尖无意识地舔舐了一下谢相知探入的舌尖。

      谢相知的身体猛地僵住!

      一股极其陌生的、混杂着电流般的战栗与某种更深沉悸动的感觉,瞬间窜过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退开,唇分时,呼吸微乱。

      而秋千上的晏无师,在吞咽下解药后,似乎更加放松了。他依旧没有醒来,却仿佛陷入了更深的、安宁的梦境。阳光落在他脸上,那毫无血色的唇瓣,因为方才的亲吻而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润泽。

      他甚至,在梦中,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一个极淡、极浅,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如同冰雪初融时,悄然绽放的第一朵嫩芽。

      谢相知怔怔地看着这个笑容,心头那处常年冰封的角落,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缝隙。

      就在这时,晏无师似乎梦呓般,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母妃……秋千……高一点……”

      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久违的、属于遥远故国的柔软口音和一丝……撒娇般的依赖。

      他在梦中,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回到了有母亲呵护、可以在秋千上肆意欢笑的时候?

      谢相知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有掌控带来的满足,有目睹对方脆弱的微妙快意,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对被依赖的异样感受。

      他看着晏无师毫无防备的睡颜,看着他唇角那抹纯净的笑意,看着他因为温暖和晃动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举动。

      他缓缓低下头,如同被蛊惑般,极其轻柔地,在晏无师微弯的唇角,印下了一个吻。

      不带任何情欲,甚至不带多少他惯有的掌控欲,只是一个纯粹的、轻柔的、如同蝴蝶停驻般的吻。

      吻罢,他直起身,看着阳光下秋千上安然沉睡的人,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辨的暗流。

      他想要这个笑容。
      想要这份毫无防备的依赖。
      想要他……永远停留在这个,仿佛只属于他谢相知一个人的、宁静温暖的瞬间。

      一个念头,如同毒藤,在他心中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住他所有的理智。

      他转身,快步离开庭院,声音冰冷而清晰地吩咐道:“传匠作司最好的工匠,立刻到玄武殿来。本王要打造一件……独一无二的‘礼物’。”

      三日后。

      偏殿内室旁,原本的一处暖阁被彻底改造。

      一具通体由纯净水晶打造的、巨大而精美的鸟笼,占据了房间中央。水晶剔透无瑕,在灯火下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芒。笼柱打磨得极其光滑,笼顶镶嵌着数颗夜明珠,将笼内照得亮如白昼。笼内铺着最柔软的雪白绒毯,摆放着一张同样由水晶雕琢的小榻,榻上铺着厚厚的、同样雪白的皮毛。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水晶案几,上面放着几卷书和一个玉瓶——里面是每日所需的解药。

      笼门开着。

      晏无师站在笼外,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柔软的素白丝袍。他的身体在解药和这几日的将养下,恢复了一些,但依旧单薄,脸色也还是苍白。他望着眼前这具华美到令人窒息、却也冰冷到令人绝望的水晶囚笼,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

      谢相知站在他身边,手中拿着一枚小巧的、同样由水晶雕琢而成的钥匙。钥匙的形状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精致绝伦。

      “喜欢吗?”谢相知的声音在空旷的改造过的暖阁中响起,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新家’。比静室温暖,比偏殿安静,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他将那枚水晶莲花钥匙,轻轻放入了晏无师冰凉的手中。

      晏无师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握住。

      “钥匙给你。”谢相知握着他的手,让他将钥匙攥紧,声音低沉,如同最缠绵的诅咒,也如同最深情的许诺,“从今往后,你可以自己决定,是待在笼外,还是……走进笼内。”

      他凑近晏无师的耳边,气息温热:

      “但你要记住,无师。”
      “无论你在笼内还是笼外,你都永远在我掌心。”
      “这笼子没有锁,唯一的锁……在你心里。”
      “而我,有打开你心锁的……唯一钥匙。”

      说完,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目光沉静地看着晏无师。

      晏无师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冰凉剔透、美丽却毫无用处的水晶钥匙,又缓缓抬头,看向那扇敞开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笼门。

      阳光透过水晶笼壁,折射出迷离幻彩的光晕,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他最终,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进了那座纯净无瑕、璀璨冰冷的水晶鸟笼。

      笼门,在他身后,并未关闭。

      但无形的枷锁,早已比任何玄铁重镣,更加牢固地,锁住了他的灵魂。

      谢相知站在笼外,看着笼内那个白衣胜雪、身影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在水晶的光芒中消融的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餍足、却又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弧度。

      他转身,离开了暖阁。

      水晶鸟笼在夜明珠的光辉下,静静矗立。
      笼中的人,垂眸静坐。
      笼外的钥匙,形同虚设。
      而囚禁与自由的边界,在这场以爱为名的邪恶游戏里,
      早已模糊不清,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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