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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解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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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鸟笼无声地矗立在改造过的暖阁中央,像一件巨大而冰冷的艺术品,也像一座为特定灵魂准备的透明墓穴。笼顶的夜明珠散发着恒定而苍白的光,将笼内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无所遁形,也映得晏无师本就苍白的脸色近乎透明。
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张铺着雪白皮毛的水晶榻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笼外某处虚空。偶尔,会起身在笼内那方寸之地缓慢踱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衣袂拂过冰冷的笼柱,带不起一丝涟漪。水晶钥匙被他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从未拿起,也从未试图去触碰那扇从未关闭的笼门。
他知道,锁不在门上,而在谢相知眼中,在他心口那枚“牵机引”里,在他每一次呼吸所承载的、名为“爱”的沉重枷锁中。
谢相知似乎很满意这样的状态。他不再将晏无师困于偏殿内室,而是允许他在有限的范围(主要是这间暖阁及相连的小庭院)内“自由”活动,当然,仅限于笼外时,必须有至少两名侍从无声地“陪同”。他自己则依旧在外间处理公务,只是来暖阁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有时是送来一日三餐——精致得远超一个质子规格的膳食,有时是亲自送来当日的解药——依旧是用那种不容拒绝的方式渡入他口中,有时则什么也不做,只是隔着水晶笼壁,静静地看一会儿,眼神深邃难辨,然后转身离去。
晏无师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接受着一切安排,却也隔绝着一切情感。
这日午后,谢相知照例在偏殿外间的书案后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与公文。年关将近,各地政务繁杂,加之北境战后诸多事宜需要定夺,还有朝中各方势力借着各种由头递上来的试探与请托,让他眉宇间难得地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烦躁。
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目光掠过书案上几份需要紧急誊录整理、分类归档的文书。这些都是需要他亲自过目后,交由专人处理或存档的,内容琐碎,却不容有失。往常这些事自有得力的文书官员处理,但近日因他常在偏殿,为保密起见,许多文书都直接送到了这里,一时竟堆积了不少。
他唤来侍从,想让其唤一名可靠的文书官来,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暖阁的方向。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上他的心。
他放下朱笔,起身,走向暖阁。
晏无师正坐在水晶榻上,手中拿着一卷谢相知昨日随手丢在笼内的、无关紧要的诗集,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只是无意识地翻动着书页。听到脚步声,他眼睫微颤,却没有抬头。
谢相知走到笼边,并未进去,只是隔着剔透的笼壁,看着里面的人。
“无师。”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晏无师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他。
“外间有些文书需要整理誊录。”谢相知淡淡道,“你识字,也通文墨,过来帮忙。”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晏无师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整理文书?让他接触这些苍澜的政务?谢相知又想玩什么把戏?是新的试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谢相知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并不恼怒,只是微微挑眉:“怎么?不愿意?还是说,你更喜欢待在笼子里,什么都不做,像个真正的……摆设?”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晏无师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屈辱与挣扎。他知道,违逆谢相知不会有任何好处,只会招来更不可预测的对待。而且,终日被困在这水晶牢笼或有限的庭院里,那种无所事事、时间凝固般的空虚感,也确实在一点点消磨着他残存的意志。
或许……找点事情做,哪怕是这种屈辱的事情,也能稍微分散一些注意力?
他沉默地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站起身,走到笼门边,略一迟疑,终究还是踏了出去。
谢相知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色,转身走向外间。晏无师默默跟在他身后。
外间书案上,文书堆积如山。谢相知指了指案几另一侧空着的位置,那里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还有一叠需要整理的原始文书。
“把这些奏报按地域、事由分类,摘要誊录在这本册子上。”谢相知将一本空白的线装册子和一叠文书推到他面前,“字迹需工整,不得有误,更不得泄露只言片语。”
晏无师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心中一片冰凉。这些都是苍澜的军政要务,边防调度,官员考核,赋税收支……他一个敌国质子,如今却要被迫接触这些。谢相知是笃定了他绝无可能泄露,还是根本就是一种更深的、将他与苍澜绑定的驯化手段?
他没有选择。他默默地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书,展开。
字迹有些潦草,是北境某位守将呈报的军械损耗与补充请求。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忽略那些刺目的“苍澜”、“我军”、“逆贼”等字眼,只专注于提取关键信息:地点、时间、事由、请求。
他执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的册子上开始誊录。他的字迹本就清俊工整,此刻更是写得一丝不苟,力求不出任何差错。因为他知道,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成为谢相知发难的理由。
谢相知重新坐回主位,也开始处理自己的公文。一时间,外间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毛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一人玄衣玉冠,眉目专注冷峻;一人素衣散发,侧影单薄沉寂。画面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晏无师逐渐沉浸在了这机械性的工作中。分类、摘要、誊录……这些重复而需要专注的步骤,意外地让他纷乱痛苦的心绪得到了一丝暂时的平复。他不再去多想自己的处境,不再去回忆卫峥的血,也不去感受心口“牵机引”那若有若无的存在感。他的世界里,暂时只剩下了眼前的文字与笔下的墨迹。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谢相知批阅公文的间隙,目光会偶尔抬起,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蹙起、认真辨识潦草字迹的眉宇间,落在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却过分苍白的手指上。
那双总是冰冷或带着恶意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映着对方沉静专注的模样,竟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柔和。
当晏无师将又一叠文书整理誊录完毕,按照分类整齐地码放在一旁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谢相知也正好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紧急奏报。他放下朱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晏无师手边那摞整齐的册子和分类好的文书上。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翻看。
字迹清隽工整,条理清晰,摘要精准,甚至将一些原本表述模糊的地方都做了合理的归纳。效率和质量,都远超他预期。
“做得不错。”谢相知合上册子,语气平淡地评价了一句。
晏无师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这句“不错”并未让他感到丝毫喜悦,只觉讽刺。
谢相知看着他低垂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开口:“累了?”
晏无师依旧沉默。
谢相知起身,走到他身边。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阴影,笼罩住晏无师。
晏无师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然而,谢相知并未做什么,只是伸出手,拿起了他面前那支用了一下午、笔尖已有些磨损的毛笔,随手丢进一旁的笔洗中。然后,他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拂开了晏无师额前一缕因为低头而垂落的碎发。
动作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亲昵?
“明日继续。”谢相知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外间,似乎是要去用晚膳。
晏无师独自坐在那里,看着笔洗中微微荡漾的墨色清水,额前似乎还残留着那指尖冰凉的触感。心中那潭死水,因为这意料之外的、近乎“温和”的接触,泛起了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屈辱吗?是的。
困惑吗?当然。
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更加复杂难言的东西,在冰冷的死寂下,悄然滋生。
他不知道谢相知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似乎正在被拖入一个更加深不见底、也更加无法挣脱的漩涡。
而这漩涡的中心,是谢相知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时而残酷暴戾、时而诡异“温柔”的……所谓“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