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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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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七,谷雨。
细雨从清晨开始下,淅淅沥沥,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玄武殿庭院里的玫瑰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深红、靛蓝、紫黑、惨白——所有颜色都被雨水泡得发胀,那些精心培育的纹路在水中晕开,像正在融化的墨迹。
晏无师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封今晨刚到的信。
信是从溯零来的,走了一个月。封皮已被雨水浸湿,墨迹洇开,“世子亲启”四个字模糊不清。他拆开看了三遍,每看一遍,指尖就更冷一分。
信是他的叔父、现任溯零监国晏文辅写的。措辞恭谨,语气疏离,通篇只说三件事:一是杜衡灵柩已安然归国,按一品大员礼制下葬;二是溯零今春旱情严重,国库吃紧;三是望世子“善自珍重,静待天时”。
没有问他伤势如何。
没有提接他归国。
甚至没有一句“早日康复”。
只有“善自珍重,静待天时”——八个字,轻飘飘的,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远亲。
晏无师将信纸放在膝上,看着窗外雨幕。雨水顺着窗棂淌下,在青石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想起离国那日,也是这样的雨天。宫门外空无一人,父王没有来送,母后没有来送,连从小照顾他的老嬷嬷也只是躲在廊柱后偷偷抹泪。马车驶出王宫时,他回头望去,朱红宫门缓缓关闭,像合上一口巨大的棺椁。
原来从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是弃子了。
只是他不肯信。还抱着那点可笑的期望,以为杜衡大人会来接他,以为故国还记得他。
多傻。
殿门轻响。
谢相知走了进来。他今日难得没穿深色衣袍,而是换了身月白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简朴的玉簪束起,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编笼子。
“看什么呢?”他走到窗边,俯身看了眼晏无师膝上的信纸,眉梢微挑,“溯零来的?”
晏无师没说话。
谢相知也不追问,只是将竹笼放在小几上,在他身侧坐下。竹笼里传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轻轻扑腾。
“雨快停了。”谢相知望着窗外,声音平静,“待会儿给你看样好东西。”
晏无师依旧沉默。他将信纸折好,想塞回信封,手指却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谢相知伸手接过,替他仔细折好,装回信封,放在一旁。
“这种信,以后不必看了。”他淡淡说,指尖拂过晏无师冰凉的手背,“徒增烦恼。”
晏无师垂下眼帘。
“知道为什么吗?”谢相知问,语气听不出情绪,“因为你对他们已经没用了。一个废了的世子,远不如每年多送几车贡品来得实在。”
他说得直白,字字如刀。
晏无师攥紧了膝上的薄毯。
“但本王不一样。”谢相知继续说,声音低缓下来,“在本王这里,你就是你。不是溯零世子,不是质子,不是棋子,不是弃子。”
他转过晏无师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就是晏无师。”谢相知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是本王的。”
窗外雨声渐歇。
最后一滴雨水从檐角坠落,在青石上砸出清脆的声响。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
谢相知松开手,起身走到竹笼前,轻轻打开笼门。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一点纯白从笼中飘出。
是一只蝴蝶。
通体雪白,翅膀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奇异的是,那翅膀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不是杂乱无章的斑点,而是某种极其规整、近乎几何图案的纹样——细细看去,竟像是缩小了无数倍的指纹。
白蝶在殿内盘旋一圈,落在谢相知伸出的食指上。翅膀轻轻开合,黑色纹路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这叫烬蝶。”谢相知轻声说,像在介绍什么稀世珍宝,“南疆古术所育,只生于特定药液浇灌的花心。它们活不过七天,七日之后,便会化作灰烬。”
他走到窗边,将蝴蝶轻轻放在晏无师膝上。
白蝶很乖,停在那里不动,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得令人心悸。
“本王养了三个月,才得这一只。”谢相知说,指尖轻抚蝶翅边缘,“用的药液里,混了你每日服用的药渣,你换下的纱布灰烬,还有……你咳出的血。”
晏无师浑身一僵。
“所以它认得你。”谢相知微笑,“你是它的根,它的源,它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俯身,看着晏无师的眼睛。
“就像你是本王的一样。”谢相知低声说,气息拂在晏无师脸上,“你的痛,你的病,你的血,你的所有……在本王这里,都不是废物,不是累赘,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
他的指尖划过晏无师苍白的脸颊。
“是珍宝。”
窗外,阳光彻底破开云层。庭院里的玫瑰在雨后阳光下闪闪发亮,雨水顺着花瓣滴落,像一串串细小的珍珠。
更多的白蝶从庭院各处飞来——从深红玫瑰的花心,从靛蓝玫瑰的蕊间,从紫黑玫瑰的瓣底……十几只,几十只,纯白的翅膀上印着各异的黑色纹路,在阳光下翩跹起舞。
它们绕着殿宇盘旋,最后纷纷落在窗棂上、案几上、书卷上,落在晏无师的肩头、膝上、掌心。
那么轻,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看。”谢相知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吟诗,“它们都是你的。”
他伸手,一只蝴蝶落在他指尖,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是个完整的斗形纹,中心有个小小的、星形的缺痕。
“这只,是照着你右手拇指的指纹培育的。”谢相知说,“你昏睡时,本王拓的。”
又一只飞来,落在他掌心。纹路不同,是箕形,边缘有细微的锯齿。
“这只是你食指的。”
第三只,第四只……
晏无师怔怔看着满殿白蝶。它们那么安静,那么乖巧,翅膀上的纹路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是将他整个人,从指尖到灵魂,都拓印下来,化作了这些脆弱的、美丽的、活不过七天的生灵。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要做这些……”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因为本王要记住你。”他说,眼神痴迷而专注,“记住你的每一寸,每一分,每一个别人看不见、也不在乎的细节。”
他伸手,轻轻捧住晏无师的脸。
“你的故国不要你了,你的父王放弃你了,你的臣民忘记你了。”谢相知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但本王要你。你的伤本王治,你的痛本王记,你的血本王一滴都不会浪费。”
他的拇指抚过晏无师干裂的唇角。
“他们把你当弃子,当棋子,当可以随意牺牲的物件。”谢相知的声音低下去,轻得像叹息,“可本王把你当人。当活生生、有血有肉、会痛会哭会绝望的人。”
他低头,吻了吻晏无师颤抖的眼睫。
“所以,留下来吧。”谢相知轻声说,气息温热,“留在本王这里。做本王的珍宝,做本王的唯一,做这满园玫瑰、满殿烬蝶存在的全部理由。”
晏无师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一只白蝶停在他泪湿的脸颊上,翅膀轻轻颤动,像是在替他擦拭。
谢相知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看着泪水滑过苍白的面容,看着蝴蝶停在泪痕上,看着阳光透过蝶翅,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颤动的光影。
许久,他轻轻抱起晏无师,像抱起一件易碎的瓷器,走到软榻边,小心放下。
白蝶们跟着飞来,停在榻边,停在帐幔上,停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谢相知在榻边坐下,依旧握着晏无师的手。
“睡吧。”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童,“本王守着你。”
晏无师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脸——苍白的,泪湿的,脆弱的,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也许谢相知说的是真的。
也许这真的是他唯一的归宿。
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在这个将他的一切——连伤痛和鲜血——都视若珍宝的疯子身边。
晏无师缓缓闭上眼。
殿内寂静,只有蝴蝶翅膀偶尔扇动的细微声响。
阳光渐渐西斜,将满殿白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
像一场温柔而残忍的祭奠。
谢相知依旧坐着,握着晏无师的手,看着满殿翩跹的白蝶。
他忽然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七日后,它们都会死。”
“但没关系。”
“本王会养新的。”
“一直养,一直养。”
“养到你所有的指纹,所有的掌纹,所有的生命痕迹……都变成蝴蝶,在这殿里飞。”
“然后,你就永远都是本王的了。”
他低头,吻了吻晏无师冰凉的手背。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