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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安 ...

  •   五月初七,边境流血的消息传到晏无师耳中时,他正对着铜镜看自己颈上那枚金锁。

      锁是昨夜晚间谢相知亲手戴上的。赤金的锁身贴着皮肤,冰凉沉重,那颗黑珍珠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里头封着两人的血,永生永世,纠缠不休。谢相知当时吻着他的锁骨说:“这样,你就永远都是我的了。”

      永远。

      晏无师盯着镜中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着锁链在下颌投下的细长阴影,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殿门在这时被猛地推开。

      不是折枝那种轻悄的推法,而是带着怒意的、近乎撞开的力道。温景行站在门口,一身杏黄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素来温润的脸上此刻沉得能滴出水,眼底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他手里攥着一卷军报,纸张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

      晏无师下意识想转动轮椅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根本使不上力——那些被挑断的筋腱连带着小腿的肌肉已经萎缩,如今只是两条挂在身上的、无用的累赘。

      “世子。”温景行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眼神落在他颈间的金锁上,瞳孔骤然收缩,“谢相知呢?”

      “五殿下……”晏无师艰难地开口,“找殿下何事?”

      “何事?”温景行怒极反笑,大步走进殿内,将那卷军报狠狠摔在晏无师面前的案几上,“你自己看!”

      纸张散开,露出上面斑斑血迹——是真的血迹,不知是从哪个阵亡士卒身上溅上去的,已经干涸发黑,混着墨迹,狰狞刺目。

      晏无师的手指颤抖着展开军报。

      寥寥数行字,却字字诛心:

      “五月初五,溯零边军三十七人越界,与我军冲突,尽数殁于界河浅滩。溯零遣使质问,朝中主战者言当乘胜追击……”

      后面的话他看不清了。

      那些干涸的血迹在眼前放大,变成一张张模糊的脸——年轻士兵的脸,染血的脸,死不瞑目的脸。三十七条人命。三十七个家庭。

      就为了……他?

      “看明白了?”温景行俯身,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你猜,是谁授意赵老将军‘不必留情’?是谁扣下了本该拨给溯零的春耕粮款,逼得那些边军饿着肚子铤而走险?”

      晏无师浑身冰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是你的好殿下。”温景行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为了把你留下,他什么都能做——包括挑起两国战火,让无辜将士白白送死!”

      “不……”晏无师终于挤出破碎的音节,“不会……”

      “不会?”温景行一把扯下他颈间的金锁,狠狠摔在地上!

      赤金锁身撞击青砖,发出刺耳的脆响,那颗黑珍珠滚落出来,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这种邪物他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不会?!”温景行眼中血丝密布,“晏无师,你醒醒!他根本不是爱你,他是疯了!他要把你养成笼中鸟,园中花——用别人的血浇灌,用无辜者的命供养!”

      晏无师盯着地上那枚金锁,眼前阵阵发黑。他想弯腰去捡,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看着那锁躺在地上,离他咫尺,却远如天涯。

      “你想走吗?”温景行忽然问,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恳切,“如果你说想,我拼了这条命,也送你出去。”

      晏无师猛地抬头。

      走?

      离开这座华丽的囚笼,离开谢相知近乎疯狂的“珍视”,离开这满园染血的玫瑰和那些永无止境的、温柔的折磨?

      他想走。

      想得心都在颤。

      可他的脚……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裹着厚厚棉布的脚。棉布下是每日需要换药的伤口,是永远不会愈合的断筋,是彻底被剥夺的、行走的可能。

      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人,能走去哪里?

      温景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了。他蹲下身,双手颤抖着,轻轻掀开晏无师脚上的棉布——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两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横贯脚踝,皮肉外翻,缝合的痕迹像两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苍白消瘦的脚腕上。

      温景行倒抽一口冷气。

      他以为谢相知只是囚禁,只是逼迫,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下得了这样的手。

      “他干的?”温景行的声音在发抖。

      晏无师闭上眼,轻轻点头。

      温景行沉默了。许久,他缓缓替晏无师重新裹好棉布,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对不起。”他哑声说,“我……我不知道。”

      晏无师没说话,只是睁开眼,看着殿外庭院里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玫瑰。惨绿色的花瓣上,那些扭曲的纹路在日光下清晰得刺眼——每一道,都是一张死去之人的脸。

      谢相知说得对。

      这世上只有他把自己当“人”看——当个会痛、会流血、会绝望的“人”。

      只是这份“当人看”,要用无数人的血来浇灌,要用他自己的双腿来交换。

      “五殿下。”晏无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走吧。”

      温景行一怔:“你——”

      “我走不了。”晏无师看着他,眼神空洞,“一个站不起来的人,能去哪里?溯零不会要一个废了的世子,苍澜……也容不下一个无用的质子。”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

      “至少在这里,还有人愿意喂我吃饭,替我换药,记得我还活着。”

      温景行盯着他,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从容优雅,是谢相知惯有的步调。

      温景行猛地站起身。

      谢相知走进来时,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直到他看见地上那枚摔碎的金锁,和温景行铁青的脸。

      笑容一点点淡去。

      “五哥。”他语气依旧平静,“擅闯本王寝殿,摔碎御赐之物——这是什么罪名,需要本王提醒吗?”

      “罪名?”温景行怒极反笑,“谢相知,你跟我谈罪名?!边关那三十七条人命,该定你什么罪?!”

      谢相知的目光扫过晏无师苍白的面容,又落回温景行脸上。眼神冷了下来。

      “五哥若是来兴师问罪的,怕是找错了地方。”他缓步走到晏无师身边,俯身捡起地上那枚摔碎的金锁,仔细端详着碎裂的锁身,“边境冲突,自有兵部和枢密院裁决。至于本王——”

      他顿了顿,将碎锁轻轻放在晏无师掌心,握紧他的手。

      “本王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温景行一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废了晏无师的腿,把他困在这方寸之地,这叫该做的事?!挑起两国争端,让无辜将士送死,这叫该做的事?!”

      谢相知任他揪着,唇角甚至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五哥,你总是这么天真。”他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以为,我不废他的腿,溯零就会接他回去?我不挑起争端,他们就会安分守己?”

      他一根一根掰开温景行的手指,退开一步。

      “这世道,弱肉强食。溯零弱,就该跪着。他弱,就该认命。”谢相知转身,捧起晏无师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冰凉的脸颊,“我把他留在身边,给他最好的药,最精心的照顾——五哥,你扪心自问,这宫里宫外,还有谁会这样待他?”

      温景行盯着他,忽然觉得一阵恶寒。

      这个人疯了。

      真的疯了。

      可最可怕的是——他疯得如此清醒,如此理直气壮。

      “你……”温景行声音嘶哑,“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谢相知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五哥,你看看这满园玫瑰。”

      他指向窗外那些妖异的、惨绿色的花朵。

      “每一朵,都是我用那些死去之人的骨血浇灌的。”谢相知轻声说,像在吟诗,“杜衡,周擎,那个扑向刀锋的少年,还有边关那三十七个无名小卒——他们的血,他们的魂,都在这园子里,开成了花。”

      他低下头,吻了吻晏无师颤抖的眼睫。

      “你看,天谴早就来了。”谢相知低声说,气息温热,“只是,它谴的不是我,是那些该受谴的人。”

      温景行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挥拳,狠狠砸在谢相知脸上!

      这一拳用尽了全力,谢相知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撞在案几上,额角磕出血痕,鼻血瞬间涌出,糊了半边脸。

      “这一拳,是为晏无师!”温景行眼中赤红,又一拳砸在他腹部,“为他的腿!为他的伤!为他被你毁掉的人生!”

      谢相知闷哼一声,弓起身子,却依旧在笑。

      “打得好……”他喘息着,血从唇角溢出,“继续……五哥,继续打……”

      温景行揪住他的衣领,第三拳砸在他颧骨上。骨头发出一声脆响,谢相知的左脸迅速肿起,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一拳,是为边关那三十七个将士!”温景行声音在抖,“他们有什么错?!就为了你这个疯子的私欲,白白送了性命!”

      谢相知被打得跌坐在地,背靠着案几,大口喘息。血糊了满脸,他却还在笑,笑得浑身颤抖。

      “说完了?”他哑声问,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那就轮到我了。”

      他忽然挣扎着起身,踉跄着走到晏无师面前,跪坐下来,仰头看着他。

      “无师。”他声音很轻,带着血沫,“告诉他,你想走吗?”

      晏无师看着他。

      看着那张糊满血却异常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永远只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看着那身月白衣袍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凄艳又狰狞。

      他张了张嘴,想说“想”。

      想说“带我走”。

      想说“求求你,放了我”。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颤抖的呼吸。

      因为他看见谢相知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的光。

      那是一个疯子全部的、扭曲的爱。

      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唯一的“珍视”。

      “我……”晏无师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我走不了……”

      谢相知笑了。

      那笑容在血污中,竟有几分孩子气的天真。他伸手,轻轻擦去晏无师脸上的泪,血和泪混在一起,糊了满手。

      “听见了吗,五哥?”他转头看向温景行,眼神清明得可怕,“他自己选的。”

      温景行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看着晏无师闭目流泪的脸,看着谢相知跪在他身前、满身是血却笑得满足的模样,看着地上那枚摔碎的金锁,看着窗外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惨绿色的玫瑰。

      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不是他认识的七弟。

      也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该被拯救的质子。

      这是两个在深渊里互相纠缠、互相吞噬的怪物。

      一个用疯狂的爱织就囚笼。

      一个用破碎的骨血筑成归宿。

      谁也救不了谁。

      谁也离不开谁。

      “好……好……”温景行踉跄着后退,惨笑着点头,“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我多管闲事。”

      他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出殿门。

      走到月门处,又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谢相知依旧跪在晏无师身前,将脸埋在他膝上,肩膀微微颤抖。晏无师的手悬在半空,许久,轻轻落下,放在他沾血的头发上。

      那么轻,那么慢。

      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呲牙咧嘴却最终选择蜷缩在他身边的兽。

      温景行闭上眼,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暮色深处。

      殿内重归寂静。

      谢相知抬起头,看着晏无师。满脸血污,眼睛却亮得惊人。

      “疼吗?”晏无师轻声问。

      谢相知摇头,又点头。

      “疼。”他哑声说,“但没关系。”

      他挣扎着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崭新的金锁——和刚才摔碎的那枚一模一样,赤金锁身,黑珍珠嵌在正中。

      他走回晏无师身前,重新将锁戴在他颈上。

      “碎了的,就不要了。”谢相知低声说,指尖抚过那颗黑珍珠,“咱们有新的。”

      晏无师看着锁身映出的、自己苍白的面容,和谢相知糊满血的脸。

      许久,他轻轻点头。

      “嗯。”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谢相知却像是得了什么珍贵的承诺,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晏无师掌心,声音闷闷的:

      “别恨我。”

      晏无师没说话。

      只是轻轻合拢手掌,将那只沾血的手,握在掌心。

      像握住一把刀。

      也像握住,这世上最后一点、扭曲的温暖。

      暮色彻底吞没了殿宇。

      窗外,惨绿色的玫瑰在夜风中摇曳,花瓣上的纹路扭曲如挣扎的蚯蚓。

      像无数张无声呐喊的嘴。

      像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而梦中人,相拥而眠。

      再不问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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