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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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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月圆。
玄武殿的庭院里,那些惨绿色的玫瑰一夜之间全谢了。花瓣枯萎成焦黑的薄片,蜷缩在枝头,却固执地不肯落下,像无数只干瘪的手,徒劳地伸向天空。
谢相知站在花丛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殿,对折枝说:“都拔了。”
折枝垂首应是,没有多问一个字。半个时辰后,庭院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土,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那种混合着腐甜与铁锈的奇异花香。
晏无师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那些枯萎的花枝被一车车运走。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静静看着,仿佛那些曾开在他窗前、印着亡者指纹的妖异花朵,从来不曾存在过。
谢相知走到他身边,俯身看他。
“不喜欢了。”他轻声说,像是在解释,“换新的。”
晏无师抬眼看他。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给你看样好东西。”他说,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锦囊是深紫色的,绣着银线云纹,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他解开系绳,将锦囊里的东西倒在掌心——
是一把种子。
不是花种,也不是谷种。那些种子很小,比芝麻还小,通体漆黑,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像无数颗微缩的眼珠。
“这叫‘骨玉藤’。”谢相知捻起一粒,举到晏无师眼前,“南疆深处的异种,只长在万人坑里,以腐骨为壤,以尸油为露。百年发芽,千年开花——花是纯白色的,像玉,所以叫骨玉。”
他顿了顿,眼神痴迷。
“但它有个很奇妙的特性。”谢相知将种子放回掌心,“若以活人的血浇灌,以活人的痛为养料,它便会长得极快。而且开出的花,会染上浇灌之人的……颜色。”
晏无师盯着那些黑色的种子,浑身冰凉。
谢相知却已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央。他蹲下身,用一柄玉铲在泥土里挖出一个小坑,然后将那些种子一粒粒放进去,小心地覆上土。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走回殿内。
在晏无师面前站定,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晏无师呼吸一滞。
谢相知的胸口,从锁骨到心口,布满了细密的、纵横交错的伤痕。不是刀伤,也不是鞭痕,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东西——像是用极细的针,一针一针刺出来的,密密麻麻,排列成某种扭曲的图案。
那些伤痕还很新,有些还在渗着细小的血珠。
“这是‘共生符’。”谢相知轻声说,指尖抚过胸口的伤痕,“南疆的秘术。刺在身上,与另一人血脉相连——他的痛,我能感同身受;我的命,能分他一半。”
他抬眼看向晏无师,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上次的断肠草,效力太短。这次,我们换永久的。”
晏无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谢相知已从怀中取出一柄细长的金针。针尖极细,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他走到晏无师身前,蹲下,轻轻掀开他脚上的棉布。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缝合的痕迹像两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苍白消瘦的脚踝上。
“会有点疼。”谢相知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童,“但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话音未落,金针已刺入伤口旁的皮肉。
晏无师浑身一颤。
那不是寻常的刺痛。针尖刺入的瞬间,一股诡异的、冰凉的触感顺着经络直冲而上,像有无数细小的虫蚁钻进了血脉,在四肢百骸里疯狂爬行。
他想挣扎,想推开谢相知,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那双废了的腿,连踢蹬的力气都没有。
“别动。”谢相知按住他的膝盖,另一只手稳稳持针,一针一针,在伤口周围刺出细密的图案。那图案与他自己胸口的伤痕一模一样,扭曲,繁复,像某种古老的诅咒。
每一针刺入,晏无师都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触感更清晰一分。到最后,他几乎能“看见”那些针在皮肉下游走的轨迹——它们不是在刺,是在“画”。用他的血作墨,用他的肉作纸,画一幅永世不得解脱的符咒。
不知过了多久,谢相知终于停手。
晏无师脚踝上,那两道狰狞的刀痕旁,多了一圈细密的刺青。黑色的纹路渗进皮肉里,与伤口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谢相知俯身,轻轻吻了吻那圈刺青。
“现在,我们真的分不开了。”他低声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你的痛是我的,我的命是你的——无师,你高不高兴?”
晏无师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不是疼。
是比疼更可怕的东西。
是彻底被剥夺的、最后一点“自己”的所有权。
谢相知却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礼物,笑得眉眼弯弯。他起身,从案上取来一面铜镜,放在晏无师面前。
“你看。”他指着镜中两人胸口的刺青——一个在左胸,一个在脚踝,图案却一模一样,像一对扭曲的镜像,“多配。”
晏无师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那双永远也站不起来的脚。脚踝上的黑色刺青像两道新的枷锁,将他和谢相知死死绑在一起。
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谢相知放下铜镜,重新蹲在他身前,握住他冰凉的手。
“无师。”他轻声唤道,“叫我的名字。”
晏无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叫啊。”谢相知耐心地哄着,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掌心,“像那天晚上一样。叫‘相知’。”
那天晚上。
是谢相知第一次强迫他唱曲,第一次吻他,第一次在他颈间戴上金锁的那晚。他被灌了酒,神志不清,在谢相知一遍遍的哄诱下,终于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相知”。
那声称呼取悦了谢相知。他抱着他,在他耳边一遍遍说:“再叫,再叫,永远这样叫我。”
如今,他又要听了。
晏无师看着他,看着那双永远只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看着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看着胸口那些细密的、还在渗血的伤痕。
许久,他缓缓开口:
“殿……下……”
声音嘶哑,干涩。
谢相知脸上的笑容淡了。
“不对。”他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重叫。”
晏无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相……知……”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却让谢相知眼中重新亮起光。他笑了,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低头吻了吻晏无师的掌心。
“乖。”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近乎悲悯,“以后都这样叫。”
他将晏无师拥入怀中,下巴搁在他发顶,轻轻摩挲。
“你知道吗?”谢相知低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那些骨玉藤,我用自己的血泡了三天三夜。等它们发芽,长大,开花——开出的每一朵,都会是我的颜色,我的味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就像你一样。”
晏无师浑身僵硬。
谢相知却像是没察觉,继续说着:“等花开的时候,我们就坐在院子里,你弹琴,我吹笛,让那些花听着,学着,然后开出更美的下一轮。”
他松开晏无师,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
“我们可以这样过一辈子。”谢相知轻声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你不必走路,我抱着你。你不必看别人,只看我。你不必记得过去,只记得现在——现在,和我在一起。”
晏无师看着他,看着那双疯狂却虔诚的眼睛。
忽然觉得,也许谢相知说得对。
也许这样,真的可以过一辈子。
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在这个把他的一切——连痛和血——都视若珍宝的疯子身边。
永远,也不分开。
谢相知见他没说话,便当是默认了。他笑着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庭院里新翻泥土的腥气。
“明天就开始浇灌。”谢相知望着窗外那片光秃秃的泥土,眼神痴迷,“用你的药渣,我的血,还有……我们共同的痛。”
他转身看向晏无师,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俊美得像尊玉雕的神像。
“无师。”他轻声唤道,“我们会很好的。”
晏无师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脚踝上那圈黑色的刺青。
刺青很新,还在隐隐作痛。
像某种烙印。
像某种誓言。
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他缓缓闭上眼,轻轻点头。
“嗯。”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却重得,压垮了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
窗外,月华如水。
新翻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深褐的光泽,像一片等待播种的、沉默的坟场。
而那把黑色的种子,已经在土里安静地躺着。
等待着,以血为露,以痛为养。
等待着,破土而出,开出洁白如玉、却浸透鲜血的花。
等待着,将两个早已腐烂的灵魂,永远地,缠在一起。
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