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沉 ...

  •   五月初十,上弦月。

      晏无师从浅眠中惊醒时,殿内没有点灯。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银霜。他睁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云纹,那些刺绣的纹路在昏暗里扭曲变形,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脸。

      脚踝处传来熟悉的钝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永无止境的闷痛。他试着动了动脚趾,毫无反应。那部分躯体像早已死去,只是尚未腐烂地挂在他身上。

      谢相知不在身边。

      晏无师缓缓侧过头。枕边空着,被褥还留着体温和那独特的、混合着沉水香与一丝血腥气的味道。他伸手抚摸那片余温,指尖却在触及时微微蜷缩——像是渴望触碰,又本能地想要逃离。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折枝那种刻意放轻的步子,也不是侍卫巡逻的整齐步伐。是一种更从容、更优雅的步调,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青石板的缝隙间,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声响。

      晏无师撑起身子,艰难地挪到窗边。

      月光下,谢相知独自站在庭院中央。他穿着身素白的深衣,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手里提着一盏素白的纸灯,灯芯燃着幽蓝的火苗,那火光很奇特,不像烛火那样温暖跳跃,反而有种清冷的、近乎月光般的质感。

      他正仰头望着夜空中的上弦月。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俊美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有那么一瞬间,晏无师几乎要以为这是个误入凡尘的谪仙——如果忽略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空寂。

      谢相知忽然动了。

      他提着灯,缓步走向那丛惨绿色的玫瑰。花在夜色中泛着诡异的荧光,花瓣上的纹路扭曲如挣扎的蚯蚓。他在花前停下,俯身,用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花瓣。

      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晏无师呼吸骤停的事——

      他摘下了一朵花。

      不是用剪,是用手。修长的手指掐住花茎,轻轻一折,“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相知将花举到灯前,对着幽蓝的火光仔细端详。惨绿的花瓣在光线下几乎透明,那些指纹般的纹路清晰得刺眼。他看了很久,久到晏无师几乎以为时间停滞了。

      “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谢相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花说话。

      晏无师屏住呼吸。

      “这叫‘断肠草’。”谢相知继续说,指尖抚过花瓣上的纹路,“南疆的毒花,见血封喉。但若用特殊手法培育,取其精粹,反而能入药——治一种很特别的病。”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治‘心死’之症。”

      夜风吹过,拂动他披散的长发,几缕发丝沾在唇角,他随手拨开,动作随意而优雅。

      “心死了,人就废了。药石罔效,神仙难救。”谢相知对着花轻声说,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但断肠草可以。以毒攻毒,以痛止痛——很公平,对不对?”

      他将花凑到鼻端,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做了一个更疯狂的举动——

      他将那片花瓣,放进了嘴里。

      晏无师猛地捂住嘴,才没惊叫出声。

      谢相知细细咀嚼着,喉结滚动,将那剧毒的花瓣咽了下去。月光落在他脸上,那表情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近乎餍足的满足。

      “你看,”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你痛,我也痛。这样,我们就一样了。”

      晏无师浑身冰凉。

      就在这时,另一道脚步声从月门处传来。

      温景行出现在庭院入口。他显然也是夜不能寐,一身杏黄常服有些皱,发髻微乱,眼底带着疲惫的血丝。但当看见庭院中的谢相知时,那些疲惫瞬间被冰冷的怒意取代。

      “七弟。”温景行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这么晚了,在做什么?”

      谢相知缓缓转身。幽蓝的灯火映亮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明暗交错间,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异。

      “赏月。”他淡淡说,提灯的手稳如磐石,“五哥也有此雅兴?”

      温景行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谢相知手中的断肠草上,瞳孔骤然收缩。

      “你吃了?”他声音发紧。

      “尝了一点。”谢相知微笑,“滋味不错,五哥要试试吗?”

      “你疯了!”温景行大步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花,狠狠摔在地上,“这是断肠草!见血封喉的毒物!”

      “我知道。”谢相知神色不变,“所以只吃了一片。一片,死不了人,只会让人疼——疼得像肠子被一寸寸绞断。”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景行,眼神清明得可怕。

      “五哥,你尝过那种疼吗?不是皮肉伤,是心口疼。疼得喘不过气,疼得想把自己撕开,看看里面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温景行僵在那里,盯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你没有。”谢相知替他回答,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你永远不懂,为什么有些人宁可吞毒,也不愿清醒地活着。”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朵被摔烂的花。花瓣碎了,汁液沾了满手,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就像这花。”谢相知轻声说,“它本来生在毒沼里,靠吸食腐尸烂肉长大。可我把它移到这里,用最好的土,最干净的水,最精心的照料——但它开出的花,还是毒的。”

      他抬眼,望向晏无师所在的那扇窗。

      月光透过窗棂,隐约映出一个人影。

      谢相知笑了。

      “因为有些东西,从根上就坏了。”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改不了,救不回。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它一起烂。”

      温景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了窗后的晏无师。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景行忽然明白了。

      谢相知不是在自言自语。

      他是在说给晏无师听。

      用最残忍的方式,剖开自己的腐烂,告诉那个人:你看,我也烂了。所以我们是一样的。谁都别嫌弃谁。

      “疯了……”温景行喃喃道,踉跄着后退一步,“你们都疯了……”

      “也许吧。”谢相知不以为意,提着灯,缓步走向殿门,“夜深了,五哥请回。”

      温景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内。许久,他转身,脚步沉重地离开。

      却没有回自己的寝殿。

      而是走向了观星台。

      ---

      观星台顶层,沉舟侧正独自对弈。

      棋盘是整块的黑玉雕成,棋子是暖白的羊脂玉与墨黑的曜石。他执白子,对手的位置空着,却依然下得认真——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自己与自己对弈。

      月光从敞开的窗棂洒进来,落在棋盘上,黑白棋子泛着温润的光泽。

      温景行登上顶层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沉舟侧背对着他,靛蓝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墨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肩头。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落下一枚黑子。

      “殿下心神不宁。”他说,声音清冷如泉,“可是见了不该见的事?”

      温景行走到他身侧,看向棋盘。棋局已至中盘,黑白纠缠,杀机四伏。

      “国师早知道?”他问。

      沉舟侧执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没有立刻落下。

      “知道什么?”他反问,“知道七殿下在培育断肠草?还是知道……他在吞毒?”

      温景行呼吸一滞。

      “你——”

      “道门观气之术,并非虚言。”沉舟侧终于抬眼看他,眼中映着清冷的月光,“七殿下眉间有死气,唇色发青,气息中带一丝苦杏仁味——那是断肠草特有的毒性。他在服毒,不是一日两日了。”

      温景行跌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

      “为什么……”他声音发涩,“他为什么要……”

      “以毒攻毒,以痛止痛。”沉舟侧落下白子,封死了黑棋的一条大龙,“殿下可听说过‘共感’之术?”

      温景行摇头。

      “南疆蛊术的一种。”沉舟侧缓缓道,“两人服下同源的毒物,痛感便会相通。一人受伤,另一人也会感到疼痛;一人毒发,另一人亦会受苦。”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景行。

      “七殿下服用的断肠草,与浇灌玄武殿玫瑰的药液,同出一源。”

      温景行猛地睁大眼睛。

      “所以晏无师脚上的伤……”他声音发抖,“谢相知也能感受到?”

      沉舟侧颔首。

      “不止脚伤。”他轻声道,“晏世子每一次换药的刺痛,每一次尝试站起的无力,每一次在梦中因疼痛而惊醒——七殿下都能感受到,分毫不差。”

      温景行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谢相知总是第一时间知道晏无师哪里不舒服,为什么总能在他最痛的时候出现,为什么……会对那双废了的腿,表现出近乎病态的在意。

      那不是掌控。

      那是感同身受。

      是把自己的神经,硬生生接在了另一个人的伤口上。

      “可这有什么用?”温景行喃喃道,“除了让两个人都痛苦……”

      “有用。”沉舟侧打断他,声音很轻,“至少对七殿下而言,有用。”

      他放下棋子,望向窗外的弦月。

      “对孤独太久的人来说,哪怕是痛苦的连接,也总好过……彻底的孤独。”

      温景行怔怔看着他。

      月光落在沉舟侧清隽的侧脸上,将那总是疏离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有那么一瞬间,温景行几乎要以为这个人也会感到孤独——就像谢相知,就像晏无师,就像这宫里每一个看似光鲜、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人。

      “国师。”他忽然问,“你会感到孤独吗?”

      沉舟侧转过头,看着他。

      许久,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温景行心头一颤。

      “殿下,”沉舟侧轻声说,“这观星台高九丈九尺,是宫中最高处。站在这里,能看见整座皇城的灯火,能看见万里星河,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命数轨迹。”

      他顿了顿,眼神深远。

      “但唯独,看不见人间烟火。”

      温景行心脏猛地一缩。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沉舟侧放在棋盘上的手。

      那只手很凉,手指修长,掌心有常年执笔握剑留下的薄茧。沉舟侧没有抽回,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静谧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那我以后常来。”温景行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陪你看烟火。”

      沉舟侧怔了怔,随即笑了。

      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眼角微微弯起,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缝,漏进些许春光。

      “好。”他轻声说。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却重得让温景行眼眶发酸。

      ---

      同一轮弦月下,玄武殿内。

      谢相知提着那盏幽蓝的纸灯,走到晏无师床前。

      晏无师依旧坐在窗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尊失去灵魂的瓷偶。

      谢相知放下灯,在他身前蹲下。仰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都看见了?”他轻声问。

      晏无师缓缓点头。

      “怕吗?”

      晏无师摇头。

      谢相知笑了。他伸手,轻轻捧住晏无师的脸,拇指抚过他冰凉的脸颊。

      “那朵断肠草,是用你的血浇灌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所以它的毒,和你的痛,是同源的。我吃了它,就能感受到你所有的感觉——好的,坏的,痛的,痒的。”

      他顿了顿,眼神痴迷。

      “这样,我们就真的分不开了。”

      晏无师看着他,看着那双永远只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看着那张俊美却苍白的面容,看着唇边那抹尚未擦净的、断肠草的汁液。

      许久,他缓缓伸手,用袖口轻轻擦去那抹汁液。

      动作很轻,很慢。

      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谢相知浑身一颤,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哭,只是红了,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里面烧。

      “无师……”他哑声唤道,将脸埋进晏无师掌心,“别离开我。”

      晏无师没说话。

      只是轻轻合拢手掌,将那张沾着毒汁的脸,拢在掌心。

      像拢住一把刀。

      也像拢住,这世上最后一点、扭曲的真实。

      窗外,弦月西斜。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像两株长在一起的、畸形的藤蔓。

      你缠着我,我绕着你。

      一起吞毒。

      一起疼痛。

      一起在这深宫里,腐烂,绽放。

      永无止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