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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鲜血 ...

  •   六月初十,玄武殿设宴。

      请柬是谢相知亲手写的,洒金笺上墨字清峻,遣词雅致,只说是“新花初绽,邀友共赏”。收到请柬的人却都明白——这宴无好宴。

      温景行捏着请柬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换了一身靛青常服,独自往玄武殿去。沉舟侧来得更早,一身素白道袍立在庭院西侧那片新辟的花圃前,垂眸看着那些刚破土的骨玉藤嫩芽,神色平静如古井。

      晏无师——或者说,江不书——被安置在廊下最显眼的位置。一身月白长衫,膝上盖着薄毯,折枝推着轮椅将他推到那里后便无声退至一旁。他垂着眼,指尖在薄毯下微微蜷缩,像在等待一场早已预知的凌迟。

      谢相知是最后一个出现的。

      他今日穿了身玄底绣金云纹的广袖深衣,墨发用赤金冠束起,腰间悬着一枚血玉玉佩,整个人雍容华贵得像是要去参加宫宴,而非在这偏殿庭院里赏什么新花。

      “五哥来了,国师也来了。”他含笑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廊下的江不书,眼中笑意更深了些,“今日天气好,正适合赏花。”

      温景行在客位坐下,神色冷淡:“七弟这花,倒是别致。”

      他说的是庭院西侧那片花圃。黑色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荧光,刚破土的骨玉藤嫩芽不是寻常的绿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细如发丝的藤蔓在土表蜿蜒,像无数条苏醒的寄生虫。

      “国师觉得如何?”谢相知转头看向沉舟侧。

      沉舟侧静立花圃边,闻言淡淡道:“南疆腐骨土混以尸油,又以人血浇灌——这般养出的花,自然与寻常不同。”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直剖那美丽表象下的污秽本质。

      谢相知不以为意,反而抚掌轻笑:“国师好眼力。不过还漏了一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这土里,还混了陈肃的血。”

      庭院里骤然一静。

      连风都仿佛停了。只有那些惨白的嫩芽在微微颤动,像在无声地舔舐着泥土里的血腥。

      温景行猛地抬眼:“你说什么?”

      “陈肃,溯零那位使臣。”谢相知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他走之前吐了点血,我让人收了,混进土里——物尽其用嘛。”

      “谢相知!”温景行霍然起身,袖中的手攥成了拳,“陈肃是两国使臣!你怎敢——”

      “我怎敢?”谢相知挑眉打断他,笑意未减,“五哥,是他自己身子不好,喝茶喝吐了血,与我何干?我不过是将那些污血废物利用罢了,难不成还错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条人命,一碗鲜血,不过是养花的肥料,不值一提。

      温景行盯着他,眼中怒意翻涌,却终究没有发作——因为他看见,廊下的江不书正垂着眼,指尖死死掐着薄毯,指节泛白,像在忍受某种无声的酷刑。

      那怒火便化成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罢了。”他颓然坐回座位,“七弟今日请我们来,到底想做什么?”

      “赏花啊。”谢相知微笑,放下茶盏,“顺便,让无师给诸位讲讲,这些花是怎么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廊下。

      江不书浑身一僵。

      谢相知却已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俯身握住他的手。那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珍宝,力道却不容挣脱。

      “无师。”他轻声唤道,眼中含着笑意,“来,给五哥和国师说说——这骨玉藤,每日该浇什么水?施什么肥?才能开出最艳的花?”

      江不书垂着眼,不说话。

      “怎么,忘了?”谢相知挑眉,拇指轻轻摩挲他冰凉的手背,“那我提醒你——每日辰时,取新鲜人血半碗,混以朱砂三钱,孔雀胆一分,再加上……”

      他顿了顿,凑近江不书耳边,声音却足以让庭院里每个人都听清:

      “你伤口渗出的脓血两匙。”

      江不书闭上了眼。

      温景行脸色铁青。沉舟侧眉头微蹙,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摆,像是要拂去空气中那无形的污秽。

      谢相知却像是没看见,继续慢悠悠道:“浇灌时需以银匙慢慢淋下,不可急躁。浇完后,要对着花念三遍《往生咒》——当然,不是超度亡魂,是告诉那些花:好好喝,快快长,开得艳些,才不辜负这血肉滋养。”

      他说完,直起身,看向温景行和沉舟侧。

      “二位觉得,这法子如何?”

      温景行说不出话。他只是死死盯着谢相知,眼中除了怒意,还有一丝几近绝望的悲哀——为江不书,也为眼前这个早已疯魔的七弟。

      沉舟侧却在这时开口了。

      “殿下。”他声音清冷,如寒泉击石,“可知佛家有言:以血饲花,花成修罗。以孽养孽,终遭反噬。”

      “反噬?”谢相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国师是说,这些花会吃了我?”

      他转身走到花圃边,俯身掐下一片嫩芽。惨白的叶片在他指尖微微颤动,断口处渗出几滴透明的汁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你看,”他轻声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它们现在只喝血。等再长大些,说不定……真会吃人。”

      他将那片嫩芽举到唇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断口处的汁液。

      庭院里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将那沾染了人血与尸油的嫩芽含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咽下。

      “味道不错。”谢相知微笑,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带着点甜腥气,像……无师咳血时的味道。”

      江不书猛地睁开眼。

      他盯着谢相知,盯着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盯着那双永远只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盯着那唇角残留的一点透明汁液——像毒蛇的涎水,冰冷而粘稠。

      “殿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够了……”

      “够了?”谢相知挑眉,缓步走回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怎么会够呢?这些花才刚发芽,还要浇很多次血,施很多次肥,才能开出我想要的花——蓝色的花。”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江不书的脸颊。

      “就像你的眼睛。平时看着是黑的,可在某些光线下,会透出一点很深的蓝——很美,很特别。我要让这些花,都开出你眼睛的颜色。”

      江不书浑身冰凉。

      他看着谢相知,看着那双疯狂却虔诚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溯零时听过的一个传说——

      南疆有种邪术,用至亲之血浇灌一种叫“鬼眼”的花,花开时,花瓣上会浮现出献祭者的眼睛。养花人每日对着花说话,那些眼睛就会记住养花人的模样,来世化作厉鬼,永生永世纠缠。

      那时他觉得是无稽之谈。

      如今却觉得,也许是真的。

      也许谢相知要养的,根本不是花。

      是无数双眼睛。

      无数双见证着这场扭曲的占有、这场血腥的滋养、这场永无止境的折磨的眼睛。

      然后,在某个夜晚,这些眼睛会全部睁开。

      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无师。”谢相知轻声唤道,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江不书垂下眼帘。

      “我在想……”他缓缓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些花开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你会看到的。”他站起身,重新走回主位坐下,“到时候,我们就在这花海里摆一桌酒,我弹琴,你唱歌,让这些花听着——多好。”

      他顿了顿,看向温景行和沉舟侧。

      “五哥和国师也来。我们一起赏花,喝酒,听曲——像真正的一家人。”

      温景行终于忍不住了。

      “谢相知!”他厉声道,霍然起身,“你看看他!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你养成这样——你还有脸说什么‘一家人’?!”

      谢相知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温景行,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五哥。”他轻声说,一字一句,“无师现在的样子,怎么了?”

      他站起身,走到江不书身边,伸手轻轻抬起他的脸。

      “这张脸,不美吗?这双眼睛,不特别吗?这身骨头——”他顿了顿,指尖抚过江不书颈间那枚金锁,“这不都是我一点一点,精心养出来的吗?”

      他看向温景行,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执着。

      “你们谁在乎过他?溯零把他送来的时候,谁问过他愿不愿意?杜衡来接他的时候,谁在乎过他的腿?就连你,五哥——你说要救他的时候,可曾真的想过,一个站不起来的人,能走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

      “只有我。只有我在乎他所有的痛,所有的伤,所有你们不屑一顾的狼狈。只有我……把他当个‘人’。”

      庭院里死寂。

      只有风吹过骨玉藤嫩芽的细微声响,和温景行粗重的喘息。

      许久,沉舟侧缓缓开口:

      “殿下。”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可曾问过世子——他想要什么?”

      谢相知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国师觉得,他想要什么?”

      “自由。”沉舟侧一字一句,“尊严。以及……被当做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一件藏品,一朵需要以血浇灌的花。”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国师,你错了。”他轻声说,“无师不想要自由。因为自由意味着孤独,意味着被遗忘,意味着……没有人要。”

      他俯身,在江不书耳边轻声问,声音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无师,你告诉他们——你想要自由吗?”

      江不书闭上了眼。

      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温景行眼中压抑的期待,沉舟侧平静的审视,谢相知温柔却不容拒绝的注视。

      还有那些惨白的骨玉藤嫩芽,那些黑色的、浸透了人血的泥土,那些无声地、贪婪地吮吸着一切的黑暗。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看向谢相知。

      “不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我想要的……殿下已经给了。”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满足,像孩童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糖果。

      他直起身,重新看向温景行和沉舟侧,眼中满是胜利者的从容。

      “二位听见了?”

      温景行盯着江不书,许久,忽然惨笑一声。

      “好……好……”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我多管闲事。”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阳光下摇晃,像随时会倒下。

      沉舟侧没有立刻走。他静静看着江不书,又看看谢相知,最后目光落在那片诡异的花圃上。

      “殿下。”他缓缓道,“贫道最后送殿下一句话。”

      谢相知挑眉:“国师请讲。”

      “花开有时,花落有期。”沉舟侧一字一句,“强留的,终不长久。”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素白的道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朵飘远的云,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庭院里只剩下谢相知和江不书。

      还有那些惨白的、正在疯狂生长的骨玉藤嫩芽。

      谢相知走到江不书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

      “无师。”他轻声唤道,“刚才为什么不说实话?”

      江不书看着他,眼中一片空茫。

      “什么……实话?”

      “说你想要自由,想要尊严,想要离开我。”谢相知微笑,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你为什么不说?”

      江不书垂下眼帘。

      许久,他缓缓开口:

      “因为说了……也没有用。”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动人的情话。

      他将江不书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

      “聪明。”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童,“你总是这么聪明。”

      江不书闭上眼,将脸埋进他肩头。

      衣料柔软的触感,混合着沉水香清冷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骨玉藤嫩芽的甜腥气。

      像毒药。

      像归宿。

      像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而庭院西侧,那些惨白的嫩芽正在阳光下疯狂生长。

      它们吮吸着黑色的泥土,吮吸着泥土里的人血,吮吸着这场扭曲的宴席上,所有人心中翻涌的——愤怒,悲哀,绝望,以及……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近乎怜悯的温柔。

      然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开出蓝色的花。

      像天空,像大海,像最纯净的、最高贵的颜色。

      也像……最深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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