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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裂帛 ...

  •   温景行冲出玄武殿时,脚步踉跄得像喝醉了酒。

      宫道两侧的宫灯在黄昏里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将他踉跄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扭曲变形,像一只挣扎的困兽。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耳边反复回响着江不书那句轻飘飘的“不想”,和谢相知那抹胜利者的、从容的微笑。

      不想。

      不想要自由。

      不想要尊严。

      不想要……离开那个疯子。

      温景行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猛地扶住宫墙,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最后却只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他盯着手心里那几点猩红,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凄凉,像枯枝在寒风中断裂。

      原来这就是绝望的滋味。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疲惫——你看见一个人在水里沉,你伸手去拉,他却自己松开了手,任由自己沉入水底,还对你笑着说:这里挺好。

      你能怎么办?

      温景行直起身,抹去嘴角的血沫,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忘机园。

      园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火。他推门而入,看见沉舟侧正坐在池边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经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池中那些悠游的红鲤出神。

      素白的道袍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墨发未束,几缕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清隽的侧脸有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疲惫。

      温景行脚步一顿。

      沉舟侧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殿下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温景行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不知道。”沉舟侧缓缓合上经书,抬眼看他,“只是觉得,殿下此刻……需要一处清净。”

      温景行惨笑:“清净?我如今哪里还能清净?”

      沉舟侧静静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道:“殿下心中有不平。”

      “不平?”温景行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我岂止是不平!我是恨!恨谢相知那疯子!恨他毁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恨他……恨他如此践踏别人的尊严,还一脸理所当然!”

      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愤懑、所有无力、所有悲哀,都一股脑倾泻出来。

      “国师,你说——他凭什么?凭什么把一个人养成那样?凭什么用那些肮脏的手段,还觉得自己是在‘珍视’?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

      沉舟侧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听着。等到温景行终于发泄完,颓然坐回石凳上,他才缓缓开口:

      “因为世子愿意。”

      温景行猛地抬眼。

      “你说什么?”

      “世子愿意。”沉舟侧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他或许痛苦,或许不甘,或许内心深处仍有挣扎——但至少在谢相知面前,他选择了‘愿意’。”

      他顿了顿,看向温景行:

      “殿下可曾想过,为什么?”

      温景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为什么?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江不书要选择留在谢相知身边?为什么要忍受那些非人的折磨?为什么要对着那些用鲜血浇灌的花,说出“不想自由”?

      “因为……”沉舟侧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对世子而言,谢相知给的,或许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了。”

      温景行浑身一震。

      “一个被故国抛弃的庶子,一个双腿已废的质子,一个连真实姓名都不能拥有的人——殿下,您觉得,这世上还有谁会要他?还有谁会像谢相知那样,将他所有的残缺、所有的狼狈,都视若珍宝?”

      沉舟侧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扎进温景行心脏最深处。

      “哪怕那‘珍宝’,是用扭曲的方式呈现的。哪怕那‘在乎’,是用更多人的血浇灌的。但至少……那是真实的,是唯一的,是世子在这冰冷世间,能抓到的、唯一的浮木。”

      温景行闭上了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宫宴上看见江不书时的情景。

      那时江不书还小,不过十一二岁年纪,穿着溯零世子的华服,坐在最偏僻的角落,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却空洞得像口枯井。宴至中途,有宫人不小心将酒水洒在他身上,他第一反应不是责骂,而是慌乱地低头擦拭,口中不住地说“没事,没事”。

      那么卑微,那么惶恐。

      仿佛连被洒了酒,都是自己的错。

      那时的温景行只觉得这孩子可怜,却从未深想——一个本该金尊玉贵的世子,为何会养成这样的性子?

      如今他才明白。

      因为从踏进这深宫开始,江不书就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

      不是世子,不是贵人,甚至不是个完整的人。

      他只是一个筹码,一个物件,一个可以被随意摆放、随意处置、随意……毁掉的,无关紧要的存在。

      直到谢相知出现。

      那个疯子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私有化”,将他“珍贵化”,将他从“无关紧要”,变成了“独一无二”。

      哪怕这“独一无二”,是用枷锁和鲜血换来的。

      哪怕这“珍贵”,是用无数人的命浇灌的。

      但对江不书而言,那或许……真的已经够了。

      “所以……”温景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就只能看着?看着他被那个疯子一点点啃食干净?看着那些无辜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成为养花的肥料?”

      沉舟侧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道:“殿下,您可知道,这池中的红鲤,为何能活得这般悠游?”

      温景行抬眼看去。池中那些红鲤确实悠游自在,在莲叶间穿梭嬉戏,无忧无虑。

      “因为它们在这方池塘里,有吃有喝,不必担忧天敌,不必辛苦觅食。”沉舟侧轻声说,“可若将它们放入江河,放入大海——它们或许会游得更远,见得更多,但同样,也可能被更大的鱼吃掉,被急流卷走,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温景行:

      “殿下觉得,哪种活法更好?”

      温景行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

      同一时刻,玄武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谢相知将江不书抱回寝殿,放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床沿,静静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

      “无师。”他轻声唤道,“刚才……害怕吗?”

      江不书垂下眼:“怕什么?”

      “怕温景行真的带你走。”谢相知微笑,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怕沉舟侧真的渡你出苦海——怕你……真的想离开我。”

      江不书没有说话。

      谢相知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可你没有。你选择留下,选择留在我身边——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他俯身,在江不书额间印下一吻。

      “比得到这世上任何珍宝,都高兴。”

      江不书闭上了眼。

      他能感觉到谢相知的气息拂在脸上,温热,带着沉水香清冷的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骨玉藤嫩芽的甜腥。

      像毒药。

      像归宿。

      像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些花……真的会开出蓝色吗?”

      谢相知笑了:“当然。我答应过你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

      “等它们开了,我们就在花海里拜堂——不是上次那样草草了事,是真正的、有天地为证的拜堂。我穿红衣,你穿嫁衣,我们在花海里对拜,让这些花见证,我们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江不书睁开眼,看着他。

      烛火在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跳跃,映出一片近乎虔诚的痴迷。那么认真,那么执着,仿佛那些话不是疯子的呓语,而是世间最庄重的誓言。

      “好。”他听见自己说。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却让谢相知眼中迸出骇人的光。他猛地低头,狠狠吻住江不书的唇。不是温柔,不是缠绵,是近乎疯狂的占有,像是要将这个人,连同他的呼吸、他的灵魂、他的一切,都彻底吞进肚子里,融进骨血里。

      江不书没有挣扎。

      只是闭上眼,任由那个吻将自己淹没。

      像溺水的人,放弃了最后的挣扎。

      ---

      次日清晨,温景行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东宫侍卫,手中捧着一个锦盒。他站在玄武殿外,对守门的宫人说:“告诉七皇子,我有东西要给他。”

      宫人进去通报,很快出来,躬身道:“殿下请五殿下进去。”

      温景行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庭院。

      谢相知正坐在廊下喝茶。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是微微颔首:“五哥来了。坐。”

      温景行没坐。他让侍卫将锦盒放在石桌上,然后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等庭院里只剩两人,他才缓缓开口:

      “七弟,我来……谈一笔交易。”

      谢相知挑眉:“哦?五哥要与我谈交易?”

      “是。”温景行盯着他,“我知道你在朝中势力稳固,父皇也偏信于你。但——我终究是太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若我全力与你为敌,你未必能全身而退。”

      谢相知笑了:“五哥这是在威胁我?”

      “是交易。”温景行重复道,“我可以不动你,不阻你,甚至……在某些事上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来听听。”

      “放了江不书。”

      庭院里骤然一静。

      连风都仿佛停了。只有那些惨白的骨玉藤嫩芽在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无数只窃窃私语的嘴。

      谢相知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走到温景行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视,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五哥。”谢相知轻声说,眼中一片冰冷,“你刚才说……放了谁?”

      “江不书。”温景行一字一句,“那个被你囚禁、被你折磨、被你用邪术养着的——活生生的人。”

      谢相知静静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五哥,你错了。”他缓缓道,“我没有囚禁任何人,也没有折磨任何人。至于邪术——”

      他顿了顿,转身走到花圃边,俯身掐下一片嫩芽。

      惨白的叶片在他指尖微微颤动,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叫养花。”他轻声说,将嫩芽举到温景行面前,“用最好的土,最珍贵的肥料,最精心的照料——五哥管这叫邪术?”

      温景行盯着那片嫩芽,盯着断口处那些透明的、泛着甜腥气的汁液,胃里一阵翻涌。

      “那些肥料……”他声音发紧,“是什么?”

      “是什么重要吗?”谢相知挑眉,“重要的是,这些花开得很好,很漂亮,很快就会开出蓝色的花——无师会喜欢的。”

      他将嫩芽随手扔在地上,转身走回廊下,重新坐下。

      “五哥若是来看花的,我欢迎。若是来要人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景行,眼中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就请回吧。”

      温景行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看着谢相知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看着庭院里那些诡异的嫩芽,看着廊下阴影里隐约可见的、轮椅的轮廓。

      忽然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猛地一步上前,揪住谢相知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廊柱上!

      “谢相知!”他厉声道,眼中血丝密布,“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事!看看你养的那些花!看看江不书——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你还是个人吗?!”

      谢相知的后脑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眼前黑了一瞬,却依旧扯着嘴角笑:

      “五哥……终于忍不住了?”

      温景行又是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用尽了全力,谢相知被打得偏过头去,唇角瞬间破裂,血丝顺着下颌流下,滴在玄色衣袍上,洇开暗红的斑点。

      他却还在笑,笑得浑身颤抖。

      “打得好……”他喘息着,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继续啊……五哥,继续打……”

      温景行盯着他,盯着那张糊满血却依旧在笑的脸,盯着那双疯狂却清醒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恶寒。

      这个人真的疯了。

      疯得如此清醒,如此理直气壮。

      他松开了手。

      谢相知踉跄着站稳,靠在廊柱上,大口喘息。血糊了半张脸,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他却还在笑,笑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五哥……怎么不打了?”他哑声问,声音里带着血沫,“不是要救他吗?不是要替天行道吗?来啊……打死我……打死我,你就能带他走了……”

      温景行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后退一步,又一步,最后颓然靠在石桌上。

      “谢相知……”他喃喃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在血污中显得格外诡异。

      “我想要什么?”他重复这个问题,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我想要无师。想要他永远留在我身边,想要他所有的痛、所有的血、所有的生命——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

      “这个答案,五哥满意吗?”

      温景行答不上来。

      他只是死死盯着谢相知,许久,忽然也笑了。那笑声嘶哑,凄凉,像枯枝在寒风中折断。

      “好……好……”他踉跄着后退,“你赢了,七弟。你总是赢。”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摇晃,像随时会倒下。

      庭院里只剩下谢相知一人。

      他独自靠在廊柱上,望着温景行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血还在流,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积了一小摊。他抬手抹了把脸,却越抹越花,最后索性不管了,只是仰头望着天空。

      晨光越来越亮,将那些惨白的骨玉藤嫩芽照得近乎透明。

      像无数只半睁的、冷漠的眼。

      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注视着这场兄弟反目。

      注视着这场永无止境的、扭曲的占有。

      然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开出蓝色的花。

      像天空,像大海,像最纯净的、最高贵的颜色。

      也像……最深的诅咒。

      谢相知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他转身,缓步走向寝殿。

      推开门,江不书正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片花圃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看见谢相知满脸是血的模样,他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说话。

      谢相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无师。”他轻声唤道,声音嘶哑,“温景行走了。”

      江不书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血,看着他肿起的左眼,看着他唇角那抹依旧在笑的弧度。

      许久,他缓缓抬手,用袖口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轻,很慢。

      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疼吗?”他轻声问。

      谢相知笑了。

      “疼。”他哑声说,“但没关系。”

      他握住江不书的手,将脸埋进他掌心。

      “只要你还在……疼死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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