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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鸡飞狗跳 ...

  •   谢相知被关在自己寝殿的第三天,温景行黑着脸来了。

      皇帝陛下今日没穿龙袍,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紧束,腰杆挺直,看起来不像是来探视糟心弟弟,倒像是来……嗯,寻仇的。他脸上前日打架留下的淤青已经淡了不少,但嘴角那道小口子结的痂还在,配上那副“朕很不爽”的表情,威慑力十足。

      谢相知正蔫头耷脑地窝在窗边轮椅里,盯着外头那方寸天空发呆。听见动静,一扭头,看见兄长的脸色,下意识就是一个哆嗦,差点从轮椅上滑下来。

      “皇、皇兄……”他干巴巴地开口,眼神飘忽,就是不敢跟温景行对视。没办法,前夜那场“兄弟情深全武行”外加“误伤国师记”,实在过于“精彩”,余威尚在。

      温景行没搭理他这心虚的招呼,径直走到他对面,撩袍坐下。动作倒是干脆利落,只是坐下时几不可察地“嘶”了一声,眉头微蹙——显然,前日打架留下的“纪念品”不止脸上那点。

      “伤好了?”温景行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相知摸了摸自己依旧青紫的眼眶,含糊道:“还……还行。”

      “国师的伤呢?”温景行紧接着问,眼神锐利。

      谢相知头皮一麻,立刻挺直脊背(虽然挺不直):“太医看过了!说就是……就是皮肉挫伤,没伤到内腑!开了最好的化瘀药!我……我也让人把私库里那支三百年的老山参送过去了!”他语速飞快,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悔改的诚意,“皇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当时醉得厉害,眼前都是重影,真把国师看成江……”

      “闭嘴。”温景行打断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提这茬他就来气,还有那根三百年老山参——国师是修道之人,讲究清静自然,送那么补的东西,是想让国师补到流鼻血吗?这蠢弟弟!

      谢相知立刻噤声,像个犯了错被先生逮住的学生,垂着脑袋,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兄长的脸色。

      殿内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衬得殿内更安静。

      良久,温景行才重重叹了口气,那声音里的疲惫,比怒火更让谢相知不安。

      “相知,”温景行的声音沉缓下来,“你知不知道,你那一拳,打出了多大麻烦?”

      谢相知心里咯噔一下。

      温景行揉了揉眉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眼看他,眼神复杂:“国师闭关了。”

      “闭……闭关?”谢相知愣住。修道之人闭关不是常事吗?

      “说是要静修调理。”温景行的语气有些古怪,“但闭关前,他……见了朕一面。”

      谢相知屏住呼吸,预感不妙。

      温景行看着弟弟那副紧张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头疼。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

      “他说,他夜观星象,结合自身……嗯,受创的体悟,忽然心有所感。觉得朕的紫微帝星之侧,似乎……长期缺了一颗辅佐拱卫的星辰。而他的命轨,与朕的帝星……有某种奇特的牵引。”

      谢相知:“……啊?”

      他眨巴着眼睛,消化着这段话。缺星辰?命轨牵引?这都什么跟什么?国师说话还是这么玄乎……等等!

      谢相知猛地瞪大眼睛,看向兄长。温景行说完那番话后,脸上竟然……竟然飘起了一丝极淡的、可疑的红晕?虽然很快就被惯常的威严压了下去,但谢相知看得真真切切!

      “皇兄……你……”谢相知舌头打结,一个荒诞的猜测浮上心头,“国师他……该不会是在跟你……表白吧?!” 用观星象、论命轨的方式?!这很国师!

      温景行被弟弟如此直白地戳破,脸上那丝红晕又隐约浮现,他掩饰性地咳嗽一声,眼神飘向别处,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朕……允了。”

      谢相知:“!!!”

      他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到膝盖上。允了?!什么叫允了?!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他那英明神武(虽然偶尔暴躁)、心怀天下(虽然经常骂他)的皇兄,和那个神神叨叨、仙气飘飘(虽然刚被他揍了一拳)的国师沉舟侧?!!

      这消息的冲击力,比他误揍国师、和皇兄在地上打滚加起来还大!

      “不是……皇兄……你……”谢相知语无伦次,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国师他……他是男的!还是国师!你们……这……”

      “男人如何?国师又如何?”温景行此刻反而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朕是皇帝,朕说可以,就可以。国师……他很好。”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谢相知看着兄长脸上那罕见的神情,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毕竟他皇兄这么多年,后宫空悬,子嗣未有,之前他还偷偷怀疑过是不是有什么隐疾……现在看来,原来是取向清奇,口味独特啊!喜欢国师那种类型的!嗯,仙风道骨,能掐会算,除了说话玄乎点、偶尔气人点,好像……也挺配?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温景行看他那副傻样,心头那点尴尬也散了些,重新板起脸:“此事尚未公开,你知道分寸。今日告诉你,是让你心里有数,以后对国师……放尊重些!”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谢相知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明白明白!绝对尊重!以后国师就是我……呃,皇嫂?国师嫂?……”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称呼。

      温景行抄起手边一个软垫就砸了过去:“闭嘴!”

      谢相知手忙脚乱接住软垫,嘿嘿傻笑。不知为何,知道兄长有了着落(虽然这着落有点惊人),他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为兄长孤独肩负江山而感到愧疚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尖锐的酸涩和空虚感涌了上来。

      皇兄都有国师了。那他呢?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偏殿的方向。

      温景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上那点轻松也淡了下去。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江卿的伤,太医说恢复得尚可,但需要静养,心情尤其重要。”

      谢相知的心立刻提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兄长。

      温景行瞪了他一眼:“看朕做什么?人是你打伤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朕只警告你,若再敢胡来,伤他分毫,朕就打断你的腿——反正你也不怎么用!” 这话说得凶狠,但谢相知听出了弦外之音——皇兄这是……默许他去哄人了?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温景行看着他这副瞬间活过来的样子,又是气又是无奈,最终只是摆摆手:“滚吧滚吧,看着你就烦。记住朕的话!”

      “谢皇兄!”谢相知差点从轮椅上蹦起来(当然没成功),立刻驱动轮椅,以最快速度滑向偏殿,那急切的样子,活像饿了三天看到肉骨头的狗。

      温景行看着弟弟急匆匆的背影,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嘴角和身上其他淤青,叹了口气,低声道:“国师啊国师,你说这星象……到底是个什么解法?” 他摇了摇头,也起身离开了这鸡飞狗跳的玄武殿。

      ---

      偏殿门口,谢相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小心翼翼、几乎是踮着脚尖(意念上的)推开了门。

      殿内药香弥漫,光线柔和。江不书依旧侧躺在榻上,背对着门,身上盖着薄被,显得格外单薄安静。

      谢相知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推着轮椅,悄无声息地滑到榻边,又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准备好的满腹说辞,在看到那安静背影的瞬间,全忘光了。

      “那个……无师……”他声音干巴巴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你……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榻上的人没动,也没回应。

      谢相知更紧张了,手心里都是汗。他想起温景行说的“心情尤其重要”,脑子一热,开始笨拙地献宝:“我……我让御膳房炖了冰糖血燕,最是滋补,对伤口好……还有,库房里新得了块暖玉,触手生温,你放在手边,夜里就不怕凉了……哦对,还有前朝孤本《漱玉词》,我找出来了,你闷了可以看……”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谢相知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心里那点刚燃起的火苗,被这无声的沉默浇得只剩青烟。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无力。

      他害他受伤,困他于此,之前还发酒疯误伤国师,闹得鸡飞狗跳。现在送点东西,说几句好话,就指望对方能原谅他、理睬他吗?未免太天真,也太……廉价了。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默默退开时——

      “……太吵了。”

      一个极轻、极淡,带着些许疲惫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谢相知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榻上。

      江不书依旧背对着他,但刚刚……是他说话了吗?他说……太吵了?

      是嫌他吵?!但……但他说话了!他终于肯对他说话了!哪怕只是嫌他吵!

      谢相知的心脏像是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瞬间狂跳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酸涩冲上眼眶。他连忙捂住嘴,努力把后面一箩筐的“讨好”憋回去,只敢用力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气音:“嗯……嗯!我不吵了!不吵了!你……你好好休息!”

      他像个得到特赦令的囚徒,又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珍宝的莽汉,手足无措地停在原地,想留下又不敢,想离开更不舍。最终,他只是轻轻地将那本《漱玉词》放在榻边小几上最顺手的位置,又将装着暖玉的锦囊小心地放在书旁,然后,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极慢极轻地,将轮椅向后挪动,直到退到门边。

      他停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旧背对着他的单薄身影,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傻乎乎的、带着青紫伤痕的弧度。

      他说话了。

      虽然只有三个字,还是嫌他吵。

      但……总比永远的沉默好,对吧?

      谢相知轻轻带上门,靠在门外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眼眶有点热,心里却像是照进了一缕微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开始认真思考,明天……该找点什么不那么“吵”、又能让江不书心情好一点的事情来做呢?

      殿内,榻上的江不书,在门被轻轻关上后,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小几上那本崭新的《漱玉词》和旁边的锦囊上,看了许久,然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有疲惫,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松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鸡飞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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