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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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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的第八日,谢相知用半块上好的羊脂玉佩,从一个新来的、尚不懂玄武殿水有多深的小内侍那儿,换来了三壶烈如刀锋的“烧春”。
酒是好酒,入喉如烧红的铁线一路灼下去,烫得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却也暂时麻痹了那日夜不息、啃噬理智的焦灼与痛悔。谢相知喝得又急又凶,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也浑然不觉。烛光在醉眼里涣散成迷离的光晕,偏殿方向似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咳,很轻,却像根针,精准地扎破了他被酒精浸泡得鼓胀的心防。
江不书在疼?还是……在因为他而难受?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酒意混合着连日来的憋闷、窥视不得的焦虑、还有心底那份扭曲的渴望,催生出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他要过去,立刻,马上。
轮椅在他手里成了醉汉的舞伴,歪歪扭扭地撞向那扇分隔主殿与偏殿的月洞门。门没锁死,被他蛮横地一撞,“哐当”一声开了条缝。谢相知喘着粗气,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昏黄的烛光从门内溢出,勾勒出一道静静立在门边阴影里的青色身影。
青衣,清瘦,背光而立,面容模糊。
谢相知混沌的大脑瞬间被几个关键词点亮:偏殿,门内,安静,清瘦……江不书!
他出来了?他站在这里?他在……等我认错?还是……肯给我一个靠近的机会?
狂喜、心酸、还有一股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迫切,轰然淹没了残存的理智。酒精彻底接管了思考。
“你……”他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破碎,带着浓重的醉意和激动,“你……肯见我了?是不是……伤口还疼?” 他伸出手,胡乱地向前抓去,想要抓住那片青色的衣袖,仿佛抓住就能确认这不是幻觉。
那青色身影——正是今夜静极思动(或者说,算到玄武殿气机有异)前来察看的国师沉舟侧——微微一顿。他本在凝神感知殿内气息流转,未料醉鬼突袭,衣袖已被一只滚烫颤抖的手攥住。
谢相知触手一片冰凉滑腻的布料(上好的云纹青绸),与他想象中江不书衣料的质感截然不同,但此刻的脑子已无法处理这般细微的差异。他只觉得抓住了,便再不肯放手,反而用力一拽,想将人拉近,好看清他的脸,确认他的眼神。
“你别躲……让我看看……”他嘟囔着,另一只手也胡乱地攀上来,想要去碰触对方的脸颊或肩膀,动作急切又笨拙。
沉舟侧被拽得身形一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试图抽回衣袖,同时开口,声音清冷如常:“殿下,您认错人……”
话未说完。
谢相知因为用力拽扯,加上酒醉重心不稳,整个人从轮椅上向前猛扑。他看不清,也听不清,只凭着一股蛮劲和想要“确认”、“靠近”、“弥补”的混乱冲动,攥着对方衣袖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下拉,而另一只原本想去触碰脸颊的手,则因为身体的扑跌和角度的偏移,紧握成拳,裹挟着全身的重量和连日积压的所有愤懑、无力、恐慌,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
“砰!”
一记闷响,拳头狠狠砸在了沉舟侧的腹部!
“唔!” 沉舟侧猝不及防,清矍的身体骤然弓起,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他并非武人,这一拳又是谢相知情急(或者说酒疯)下的全力一击,力道着实不轻。腹内翻江倒海般的钝痛让他踉跄后退,撞上了身后的矮几,震得几上的药碗“哐啷”作响。
偏殿内,床榻上的江不书早已被门口的动静惊醒。他费力地侧过身,透过纱帐和昏黄的烛光,清晰地看到了门口发生的一切:谢相知醉醺醺地扑拽,国师被拉扯得身形不稳,然后是那毫无征兆、沉重的一拳,以及国师吃痛弓身、撞上矮几的狼狈。他甚至看到了沉舟侧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额角迸出的细密冷汗。
江不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尖微微陷入。他静静地看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映着跳动的烛火和门口那荒诞的一幕。
谢相知一拳得手(?),自己也因为反作用力向后跌坐回轮椅,后背撞得生疼,酒醒了两分。他茫然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捂着腹部、脸色发白、眉头紧蹙的青衣人,那身显然不属于江不书的飘逸青衫,那张仙风道骨此刻却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熟悉脸庞……
“国……国师?!” 谢相知的舌头打了结,惊恐像冰水从头浇下,“怎么是你?!我……我不是……我以为你是江……” 他猛地扭头看向偏殿内,正对上纱帐后江不书平静望过来的目光。
江不书看到了。全看到了。看到他发酒疯,看到他拽人,看到他狠狠一拳打在国师肚子上。
谢相知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比殿外的月光还白。比被当场抓包更甚的羞耻、荒谬和闯下大祸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如雷鸣般逼近。
“又闹什么?!” 温景行人未至,怒喝先到。他今夜真是跟玄武殿杠上了,刚处理完北境加急军报,头疼欲裂,又闻此殿喧哗。当他大步踏入,看清眼前景象时,饶是帝王心性,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只见他那糟心弟弟瘫在轮椅里,面无人色,活像见了阎王;国师沉舟侧单手捂腹靠在矮几旁,脸色苍白,气息微乱,额角带汗,显然在强忍痛楚;偏殿床榻上,江不书半倚着,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眼神复杂。
温景行的目光迅速扫过沉舟侧明显不适的状态、矮几上晃动的药碗、以及弟弟那副天塌了的表情,再结合空气里浓郁的酒气和某种熟悉的、混合着暴力与尴尬的氛围……一股无名火“轰”地窜起,直冲天灵盖。
“谢、相、知!” 温景行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这三个字,一步上前,指着弟弟的鼻子,手指都在发颤,“禁足期间酗酒滋事,还敢对国师动手?!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
“皇兄!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他是江不书!” 谢相知急得语无伦次,恨不能剖心自证。
“认错人?!” 温景行怒极反笑,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国师与江卿,形貌气度天差地远,你醉酒眼瞎到如此地步?!冲撞殴打朝廷重臣,还是国师!谢相知,你除了会闯祸,还会什么!”
这话戳中了谢相知最痛处,加上刚才的极度恐慌和难堪,他口不择言地吼了回去:“是!我就是只会闯祸!我就是个废物!是个疯子!那你呢?你除了关我骂我,在我面前摆你皇帝的威风,你还会什么!你心里除了江山,有没有半点把我当你弟弟!”
“混账东西!” 温景行被顶撞得气血翻涌,尤其最后那句,狠狠刺痛了他。连日来的担忧、失望、朝政压力,以及对弟弟屡教不改的痛心,在此刻彻底爆发。他一步上前,伸手就去抓谢相知的衣领,“朕看你是醉得连人伦纲常都忘了!朕今天……”
“别碰我!” 谢相知情绪彻底失控,见兄长动手,想也不想挥臂格挡,另一只手胡乱推搡。
温景行没料到他敢反抗,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半步,衣袖也被扯住。帝王威严被如此冒犯,温景行也彻底怒了,用力抓住谢相知胳膊,想将他从轮椅上拽起来:“反了你了!”
“你放开!温景行!你就会来硬的!” 谢相知死死抓住轮椅扶手,另一只手挥舞着,一拳头砸在温景行肩窝。
温景行吃痛,闷哼一声,火气更盛,手下用力,终于将谢相知从轮椅上拽了下来,兄弟俩一起滚倒在地毯上。轮椅被踢到一边,空转着轮子。
场面瞬间从单方面训斥升级为全武行。温景行想压制住发疯的弟弟,谢相知则像条离水的鱼般拼命扑腾。两人在地上翻滚扭打,毫无章法,全凭一股怒气。温景行的龙袍很快被扯得凌乱,发冠歪斜;谢相知更是狼狈,头发散开,脸上蹭了灰,刚打中国师的那只拳头,现在又砸在了兄长的手臂上,自己眼眶也不知撞到哪里,很快青紫一片。
“朕是你兄长!” 温景行低吼,试图用体重压制。
“我没你这样的兄长!” 谢相知屈起膝盖,狠狠顶在温景行大腿侧。
“嘶——!” 温景行倒抽冷气,下手也失了分寸,一拳擦过谢相知颧骨。
沉舟侧忍着腹部的抽痛,默默又往角落阴影里挪了挪,看着地上滚作一团的兄弟俩,尤其是温景行那铁青的脸色和谢相知眼角的乌青,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抬手虚按着腹部,缓了口气,低不可闻地自语:“……星移斗转,煞冲紫微,果然应验在拳脚之上。荒唐。”
而偏殿床榻上,江不书始终静静地靠着。他看着门外那场激烈又狼狈的厮打,看着谢相知如同困兽般的挣扎,看着温景行怒不可遏中依然保留的底线(至少没往死里打),也看着国师那难得的吃瘪模样。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在扫过谢相知新添的伤痕和散乱沾灰的发丝时,微微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锦被下毫无知觉的腿上,良久,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不知是叹是嘲。
殿内,拳脚到肉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哼、愤怒的低吼交织成一片。内侍和侍卫跪伏在远处,抖若筛糠,恨不得自己当场耳聋目盲。
最终,还是温景行凭借体力和清醒略胜一筹(或者说,谢相知酒劲渐消,加上体力不支),将弟弟死死按在地毯上,自己也累得气喘如牛,嘴角破了,头发散乱,龙袍皱得如同腌菜,身上好几处都隐隐作痛。
谢相知被压得动弹不得,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青紫的眼角让他看起来凄惨又可笑。酒彻底醒了,浑身无处不痛,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空洞,还有那挥之不去的、一拳击中国师腹部时的触感,以及江不书平静的目光。
温景行看着弟弟这副模样,胸中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力取代。他松开手,撑着地面站起身,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他看了一眼同样狼狈的自己,又看了一眼地上瘫着不动、眼神茫然的谢相知,最后瞥了一眼角落里脸色依旧苍白、但已恢复淡然的沉舟侧,和偏殿内沉默的江不书。
“……够了。”他哑着嗓子,疲惫地挥了挥手,对内侍下令,“把他弄回寝殿,锁起来。醒酒汤灌下去,明日……朕再跟他算账。” 他又转向沉舟侧,语气带着歉意,“国师,伤势可要紧?朕立刻传太医。”
沉舟侧摆了摆手,脸色虽白,声音已恢复平静:“皮肉小痛,无妨。陛下与殿下……保重龙体。”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地上失魂落魄的谢相知,和偏殿内的江不书,这才缓缓转身,步伐比平时稍慢但依旧飘逸地离开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点“无妄之灾”的淡淡萧索。
温景行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又看了一眼偏殿方向,对上江不书平静的目光,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疲惫地挥挥手,示意宫人好生照顾,然后也转身离去,背影透着一国之君罕见的倦怠和头疼。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室狼藉、浓郁的酒气、淡淡的药味,和挥之不散的尴尬。
谢相知瘫在轮椅里,被内侍推着往寝殿去。经过偏殿门口时,他下意识地望进去。
江不书已经重新躺下,背对着门,只留给他一个安静单薄的背影。
谢相知看着那个背影,眼角青紫处火辣辣地疼,拳头指骨也隐隐作痛——那是击中国师腹部时留下的。他心里像被塞满了浸水的棉絮,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他闭上眼,只觉得这漫长的一夜,荒唐、狼狈、疼痛、羞耻……如同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而偏殿内,江不书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门外轮椅声辘辘远去,许久,才极轻地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褥与阴影里。无人看见的角落,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许久才缓缓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