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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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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殿正殿的狼藉尚在,破碎的瓷片折射着冰冷天光,如同谢相知此刻瞳孔里残留的癫狂碎影。内侍们跪在殿外颤抖,无人敢靠近那扇通往偏殿、死寂紧闭的月洞门。门内,是另一个世界,烛火通明,药香凝固,以及一具仿佛已与轮椅、与寂静、与无动于衷融为一体的苍白躯壳。
谢相知站在废墟中央。锦袍沾染着昨日疯狂留下的血污与尘埃,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那股毁天灭地的暴怒已然褪去,却沉淀成更粘稠、更阴冷的东西,在他骨髓里流淌,在眼底凝结成冰。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死死锁在那扇门上。
凭什么?
这无声的诘问不再是咆哮,而是毒蛇般啃噬心腑的嘶鸣。凭什么他在这里被自己撕扯得支离破碎,而门内那人,却能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用沉默将他所有情绪都衬得如同跳梁小丑?
一股邪异而平静的念头,悄然滋生。不再是想砸碎什么,而是想……将这一切都抹去。将这座囚笼,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将这无望的对峙,连同他自己,和那尊永远沉默的瓷器,一同付之一炬。
若这灰烬是唯一平等的归宿。
他踉跄着,从一堆碎木中扒拉出一盏铜制烛台,台身冰凉沉重。握着它,他一步步走向那扇门,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没有预兆,没有怒吼,他抬脚,猛地踹开了门。
“砰——!”
巨响在过分安静的偏殿内炸开,梁尘簌簌。
江不书似乎终于被这粗暴的闯入惊动,极缓地转过头。烛光映亮他依旧沉静的侧脸,也映入了门口那片狼藉的阴影,和谢相知满身污秽、眼底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空洞火焰的模样。他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尘埃落定般的了然,随即复归深潭。
这眼神,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彻底地碾碎了谢相知。
“好看吗?”他声音嘶哑,提着烛台走进来,铜柄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外面,都是我砸的。为了你。”
江不书不语,只是看着他,像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谢相知停在他轮椅前,俯身,几乎与他鼻尖相抵,呼吸间是未散的戾气与绝望:“说话!江不书!骂我!恨我!哪怕看我一眼!别他妈永远这副样子!” 他猛地直起身,挥动烛台指向四周,“这一切!还有我!是不是让你觉得……恶心透了?”
江不书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这细微的动作,点燃了谢相知眼中最后一点诡异的亮光。他低低笑起来,声音扭曲:“好……你不说……我替你说……”
他踉跄转身,走向最近的长明灯架。那里,几盏油灯静静燃烧。
他没有丝毫犹豫,抡起手中沉重的铜烛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灯架!
“哐——哗啦——!”
灯架倾覆,数盏油灯同时碎裂!滚烫的灯油泼溅四射,瞬间被尚未熄灭的灯芯引燃!
“呼——!”
数道火舌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泼满灯油的桌布、地毯、垂落的纱帐!火焰跳跃着,迅速蔓延,发出“噼啪”的爆响,橘红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殿内一角,热浪滚滚而来!
“谢相知!” 江不书失声喝道,苍白的脸上第一次裂开惊骇的纹路。他想后退,双腿却沉重如石,只能徒劳地向后缩紧身体,眼睁睁看着火焰如活物般扑近。
“暖和吗?” 谢相知站在几步外,隔着腾起的火焰与浓烟,看着江不书眼中清晰的恐惧,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的笑意,“这里太冷了……我们一起……暖和暖和……”
他说着,竟又转身,将另一处灯架推倒!
更多的火焰升腾!木质窗棂、书架、堆叠的锦被……一切都在燃烧!浓烟滚滚,带着刺鼻的焦臭,迅速充斥殿内,视野开始模糊,呼吸变得灼痛。
“疯子……你真是疯子……”江不书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单薄的身体在轮椅中颤抖,眼中那点惊骇,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灰败取代。火光照亮他毫无血色的脸,额角渗出冷汗。
谢相知看着他在火焰与浓烟中挣扎,看着他眼中终于不再是永恒的平静,心中那点病态的满足感升到顶点。对,就是这样,怕吧,慌吧,和我一起沉沦吧!
然而,当一根被烧得通红、带着火星的承重木椽发出不祥的“嘎吱”声,自他们头顶轰然断裂、直直朝着江不书头顶砸落时——
谢相知脸上所有的疯狂、快意、扭曲,瞬间冻结!
时间仿佛被拉长。他眼睁睁看着那燃烧的巨木带着毁灭的气势落下,看着火光映亮江不书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那单薄的身影在轮椅上避无可避……
“不——!!!”
一声非人的嘶吼从肺腑最深处炸裂!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疯狂,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狂暴的恐惧碾得粉碎!那是比失去自己生命,更无法忍受的恐惧!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如同离弦的箭,朝着那团炽热的死亡阴影扑了过去!
火焰灼伤了他的手臂,浓烟呛得他眼前发黑,断裂木椽上飞溅的火星烫伤了他的脸颊。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眼中只有那个即将被吞噬的身影。
他用尽毕生力气,撞开轮椅,同时用自己的脊背,迎向那下坠的燃烧巨木!
“砰——!!!”
沉重的撞击声混合着皮肉焦灼的“嗤”响。谢相知闷哼一声,喉头涌上腥甜,后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死死撑住了,将江不书连人带椅护在身下更安全的角度。燃烧的木椽擦着他的肩膀砸落在地,火星四溅,点燃了他早已破烂的锦袍下摆。
江不书被这剧烈的撞击和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震得脑中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上方那张因痛苦而扭曲、沾满黑灰和冷汗、却依旧死死护住他的脸,看着那双赤红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近乎绝望的恐慌。
“没……事……” 谢相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比哭更难看。他手忙脚乱地去拍打江不书轮椅边溅上的火星,自己的衣袖却已燃起火苗。
然而,火势并未因这悲壮(或可笑)的救援而止歇。更多的东西被点燃,火舌吞吐,封堵了门窗。偏殿彻底沦为炼狱。热浪扭曲空气,浓烟遮蔽视线,燃烧的爆裂声不绝于耳。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真切。
“走……不出去了……” 江不书看着四周翻卷的火墙,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那平静,比尖叫更让谢相知心胆俱裂。
“能出去!我带你出去!” 谢相知嘶吼,赤红的眼睛疯狂扫视,寻找生路。窗户被火焰封死,来路已是一片火海。绝望如同冰水,浇熄了他最后一丝虚妄的气焰。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失色的脸,看着那双向来沉静此刻却映着熊熊烈焰、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的眼眸,巨大的悔恨和恐惧终于将他彻底淹没。
他做了什么?
他只是……不想被他遗忘,不想一个人发疯……
“轰——!”
又一根梁柱在烈火中坍塌,带着漫天火星和燃烧的碎木,如雨般倾泻而下!
谢相知几乎是本能地,再次完全覆在江不书身上,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躯体,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灼痛从四面八方传来,意识开始剥离,浓烟钻入肺腑,视线逐渐模糊……
在坠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仿佛听到殿外远处传来隐隐的、被火光和距离扭曲的呼喊与铜锣声……救火的人,终于来了么?皇兄……他的好皇兄,此刻又在何处?是在澄心别苑那红烛暖帐之中,与他的国师……共赴云雨,神魂颠倒吧?怎会记得,这深宫一隅,业火正焚……
呵……真好……
这荒谬的念头,带着无尽的讽刺与凄凉,成了他最后的意识。
而被他牢牢护在身下、同样被浓烟与高热剥夺了意识的江不书,在彻底沉沦前,只感到覆盖着自己的那具躯体,在剧烈地颤抖,烫得惊人,也沉重得惊人。耳边,似乎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气若游丝的呢喃,带着血沫的咸腥和无法言说的痛苦: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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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终究是灭了。
当温景行在澄心别苑的精舍内,从沉舟侧难得的倦怠睡颜旁被紧急军报(侍卫首领终究不敢以走水之事惊扰,只谎称北境急报)唤醒,匆忙披衣赶回宫中时,玄武殿偏殿的火势,已被闻讯赶来的禁军和宫人拼死扑灭。
代价是惨重的。
偏殿几乎被烧成白地,只余焦黑的残垣断壁和袅袅青烟。珍贵的器物、书籍、连同那些曾见证无数沉默对峙的日常用具,皆化为灰烬。
谢相知重伤昏迷,后背、手臂大面积烧伤,肋骨断了两根,内腑受震,且吸入大量浓烟,被救出时气息奄奄,直接送入了太医署最严密的病房,生死未卜。
江不书情况稍好,却也因烟熏窒息和惊吓过度而休克,身上有多处擦伤和轻微灼伤,同样昏迷不醒,被安置在暂时清理出的侧殿暖阁,由太医日夜看守。
温景行站在那片仍在冒着焦烟的废墟前,身上还带着别苑沾染的、若有若无的冷檀香气。他脸色铁青,看着眼前的惨状,听着侍卫结结巴巴的回报,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雷霆震怒,与一种深沉的、无力回天的疲惫。
他当然知道这火因何而起,是谁点燃。
他也知道,自己昨夜身在何处,做了什么。
一种混合着帝王失职、兄长愧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迁怒的复杂情绪,狠狠攫住了他。
“救活他们。”他最终只对太医署下了死命令,声音冷得像冰,“不惜一切代价。”
说完,他转身,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的黑灰。他没有去看昏迷的弟弟,也没有去看同样昏迷的质子。他只是大步离开这片弥漫着焦臭与悲伤的废墟,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僵硬,也格外孤独。
火,灭了。
但有些东西,已在这场业火中焚毁殆尽,再难寻回。
灰烬之下,是更深的伤痕,与更绝望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