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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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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相知是痛醒的。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灼热与黑暗中挣扎着浮起,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光,而是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剧痛。后背、手臂像是被放在文火上反复炙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断裂处的锐痛,喉咙里更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疼。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帐顶,鼻尖萦绕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药味。这里不是玄武殿,是太医署特设的病房,专为皇室重患准备。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般涌现——跳动的火焰,浓重的黑烟,断裂的梁木,江不书苍白的脸……还有他自己,那疯狂而决绝的纵火,以及最后时刻扑过去时,几乎将灵魂都撕裂的恐惧与……后怕。
他没死。
江不书……呢?
这个念头如同一把冰冷的钩子,瞬间攥紧了他刚刚恢复跳动的心脏。他猛地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顿时痛得眼前发黑,喉咙里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殿下!您醒了?万万不可乱动!” 守在一旁的太医和内侍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却坚定地按住他。
谢相知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离他最近的那个太医,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他……江不书……在哪儿?!”
太医被他眼中的戾气吓得一哆嗦,连忙回道:“江公子在另一间暖阁,已无性命之忧,只是……”
话音未落,谢相知已经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挥开太医试图搀扶的手,竟硬生生拖着剧痛的身体,从榻上滚了下来!缠绕的绷带上立刻洇开新鲜的血色。
“殿下!”
不顾周围的惊呼和劝阻,谢相知咬着牙,用手肘撑地,一点点向着门口爬去。每动一下,都像是被凌迟一遍,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近乎偏执的光芒。
他必须亲眼看到。看到那个人还活着。否则,这场火,这场他亲手点燃又差点同归于尽的业火,将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人敢真的用力阻拦这位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状若疯魔的亲王。他们只能惊慌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用还能勉强动用的手臂和腰部力量,一点点爬过冰凉的地面,爬出病房的门槛,朝着太医指引的暖阁方向,艰难地挪动。
短短一段路,对他而言不啻于刀山火海。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血痕,混合着灰尘和药渍。他爬得极其缓慢,呼吸粗重破碎,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顽强的、近乎本能的执念支撑。
终于,他爬到了那间暖阁门外。门虚掩着,里面有低低的说话声,是太医在叮嘱着什么。
谢相知停下来,趴在冰冷的门槛边,喘了好一会儿,才积蓄起一点力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暖阁内药香更浓。窗边软榻上,江不书半倚着厚厚的锦垫,身上盖着薄被。他醒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昏迷时的青灰,总算有了一丝活气。长发被简单束起,露出清瘦的脸颊和脖颈,上面还贴着几小块治疗擦伤的药布。他正微微侧着头,听着太医说话,眼神有些空茫,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门响,太医和江不书都转过头来。
当看到门口地上那个浑身血污、绷带散乱、狼狈不堪如同从地狱爬出的谢相知时,太医倒抽一口冷气。江不书则是微微一怔,那双沉静的眼眸在触及谢相知此刻的模样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最终,复归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谢相知的目光,贪婪地、死死地钉在江不书脸上,仿佛要确认每一个细节,确认他真的还在这里,呼吸着,存在着。看到对方虽然虚弱,但确实活着,他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
这一松,支撑着他的那口气瞬间泄了。他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额头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
“快!抬回去!”
太医和内侍们手忙脚乱地将他抬起来。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谢相知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像一个疯子,终于确认了他最珍贵的宝物,并未在他制造的毁灭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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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澄心别苑,温景行惯常处理政务的书房内。
气氛凝滞如冰。
温景行坐在书案后,身上已换过干净的龙袍,发髻一丝不苟,只是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面色是压抑到极致的铁青。他面前站着沉舟侧,依旧是那身青衣,纤尘不染,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刚从一场大火和帝王震怒的漩涡中心走来的人不是他。
“国师昨夜观星,”温景行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可曾‘观’到玄武殿那把火?”
沉舟侧微微抬眸,目光清冷:“星象示警,紫微旁有流火之厄,臣已禀明陛下。”
“禀明?”温景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躁怒,“国师一句‘流火之厄’,轻描淡写!可知那‘厄’险些烧死了朕的亲弟弟,烧死了北境的质子!可知那火是相知自己放的!他疯了!他差点拉着江不书一起死!”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沉舟侧:“你早知道对不对?你算得出流火,算得出劫数,你甚至算得出朕昨夜……昨夜……” 他喉咙哽了一下,想起昨夜暖阁中的荒唐与今日清晨看到的惨状,一股混杂着自责、后怕与无处发泄的暴戾狠狠冲撞着他的理智,“你为何不直言?!为何不拦着他?!你明明可以!”
沉舟侧静静看着他帝王的失态,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近乎天道的漠然:“星象只示轨迹,不裁人心。劫数因缘际会,非人力可强阻。殿下心魔已深,如火药积薪,触之即燃。陛下当时……”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身在局外,心系他处,纵使臣直言,陛下又能如何?”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刺中了温景行最痛处,也彻底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怒火与……那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迁怒。
是,他昨夜在别苑,与沉舟侧一起。当谢相知在火焰中疯狂时,他在暖阁红帐之内;当江不书在浓烟中窒息时,他正沉溺于另一具身体的温度。他身为兄长,身为君主,失职至此!而眼前这个人,这个他刚刚给予无限信任与……亲密的人,却用这种超然物外的语气,提醒着他的无能!
“好一个‘非人力可强阻’!好一个‘身在局外’!”温景行低吼着,猛地绕过书案,几步冲到沉舟侧面前,抬手,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沉舟侧猝不及防,被这蕴含着帝王盛怒的一掌打得偏过头去,清矍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一缕极淡的血丝,从他紧抿的唇角渗出。他缓缓转回头,看着暴怒的温景行,眼神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碎裂了。
温景行打完,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沉舟侧脸上迅速肿起的红痕和那抹刺目的血迹,看着对方眼中那片亘古不变的淡漠里,似乎终于裂开了一丝细微的、属于“人”的错愕与……冰冷的疏离。
悔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刚才的暴怒。他做了什么?他打了沉舟侧?打了这个他刚刚与之许下誓言、甚至交付了部分真心的人?因为他自己的无能,因为他对弟弟的愧疚,因为他无法承受的压力,他将怒火发泄在了这个最不该承受的人身上?
“国师……” 他声音发颤,伸出手想去碰触对方的脸颊。
沉舟侧却微微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他用指腹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刚才那记耳光不曾发生过。然后,他对着温景行,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息怒。”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更远,“臣告退。”
说完,他不再看温景行瞬间惨白的脸色,转身,青色的衣袂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
温景行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击打对方脸颊时那冰冷的触感。他看着沉舟侧消失的方向,又缓缓低头,看向自己那只刚刚施暴的手,眼中翻涌着剧烈的痛苦、懊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茫然。
他打了沉舟侧。
在他刚刚与对方定下婚约之后。
在他最需要对方那超然物外的平静来安抚内心惊涛骇浪之时。
他亲手,将可能仅有的一点温暖与牵系,推得更远。
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和那记耳光之后,死一般、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震耳欲聋的寂静。
窗外,天色阴沉,似有山雨欲来。
而太医署的病房内,刚刚被重新安置好、陷入昏迷的谢相知,在沉沉的黑暗中,眉头紧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仿佛仍在抵御着什么,或是……追逐着什么。
暖阁里,江不书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那轻颤的睫毛,许久都未曾停歇。窗外的风,带着灰烬与未散尽的焦糊气息,呜咽着掠过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