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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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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舟侧离开澄心别苑的书房时,脸上那片鲜明的红痕在踏入初春微冷的空气后,反而显得更加刺目。指腹残留的血腥味带着铁锈般的微甜,与唇齿间尚未散尽的、属于帝王龙涎香与怒火的灼热气息交织,形成一种怪异的、令人作呕的余韵。
他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观星台,也没有去任何可能遇到温景行的地方。青衣拂过沾着晨露的石阶,步履看似依旧飘逸,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凝滞。脸颊上的疼痛是其次,真正让他指尖微微发凉的,是温景行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摧毁的暴戾,以及……随之而来、更令人窒息的悔恨与脆弱。
原来,所谓的“紫微得辅”,所谓的“天命所归”,在凡俗的怒火与无力面前,也是如此不堪一击。他早该知道。星轨冰冷,人心炽烈,妄图以缥缈天意去丈量、去安抚那深不见底的人欲,本就是痴念。
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太医署附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烬与水汽混合的潮湿气息。这里收治着昨夜那场业火的幸存者。
他脚步微顿。昨夜星象,流火犯玄武,主伤损,主惊变。他看到了,也说了。却无力改变任何轨迹。那么此刻,去看看那轨迹留下的“痕”,或许……能更清晰地照见某些因果。
他走向江不书所在的暖阁。门前值守的内侍见是国师,不敢阻拦,无声行礼后让开。
推门而入,药香扑面而来,比外面更浓郁几分。暖阁内陈设简单,窗扉半开,试图驱散病气,却也让初春的寒凉丝丝渗入。
江不书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素色锦被,越发衬得脸色苍白如纸。长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头,几缕汗湿黏在颊边。他闭着眼,但沉舟侧能看出他并未睡着,那过于平稳的呼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清醒的伪装。
沉舟侧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门边,静静打量。这个北境来的质子,他曾远远见过几面,总是安静得近乎虚无,像一尊精致却无魂的瓷器。如今,这瓷器上布满了裂痕与烟熏火燎的印记,被从一场毁灭性的疯狂中抢出,勉强拼凑回人形,内里却不知碎成了何等模样。
太医刚换完药离开,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盆里银骨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沉舟侧缓步走近,衣袂曳地,无声无息。他在榻边的一张圆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江不书露在被子外、缠着细布的手腕上。那手腕细瘦得惊人,腕骨突兀,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疼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清冷,在这弥漫着病痛的寂静里,却奇异地不显得突兀。
江不书眼睫猛地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因伤病和烟熏而泛着红丝,眼底却依旧是一片沉寂的荒原。他看着坐在眼前的青衣国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知是在否认疼痛,还是觉得这问题无需回答。
沉舟侧却似乎看懂了他的沉默。“疼痛有时并非坏事。”他淡淡道,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它能让人记住自己还活着。也能让人看清,有些火焰,焚毁的不仅是皮囊。”
江不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疲惫到连维持视线交汇的力气都没有。
沉舟侧也不在意,继续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说道:“昨夜,荧惑守心,光犯太微。主急兵,主火灾,亦主……人心癫狂,亲眷相伤。”他顿了顿,看向江不书,“殿下心火过炽,引动煞星。而你,”他目光落在江不书缠着绷带的脖颈和手腕,“命宫带劫,星弱逢冲。你二人命轨,如同磁石两极,一者过刚易折,引动天雷地火;一者至阴易碎,承受烈焰焚身。相遇,便是劫数。”
这番话,玄奥冰冷,不似安慰,更像宣判。
江不书却仿佛听懂了。他闭着眼,苍白的唇角似乎极轻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认命的、荒凉的嘲讽。是啊,劫数。从他踏入这座宫城,从他被送到谢相知眼前,或许就已经注定了。一个疯狂,一个沉默,如同烈火与寒冰,除了彼此灼伤与冻结,还能有什么结局?
“你很安静。”沉舟侧忽然换了话题,目光落在江不书沉静的侧脸上,“比这宫里绝大多数人都要安静。安静到……仿佛不存在。”
江不书依旧闭着眼,呼吸却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
“但你的星象显示,”沉舟侧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叹息的意味,“你心里,并非没有声音。只是那声音被封住了,被困在了一处……走不出来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枚细小的冰锥,精准地刺破了江不书那层坚硬的、沉默的外壳。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沉舟侧,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一丝近乎尖锐的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骤然窥见最深处隐秘的……刺痛与狼狈。
沉舟侧迎着他的目光,眼神依旧是那副洞悉一切的淡漠,却又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同病相怜的了然。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困在这座名为“国师”、名为“天命”、如今或许还要加上“帝王姻缘”的囚笼里?观测星象,预言吉凶,看似超然物外,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因果的钢丝上,与最炽烈的人心欲望共舞,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还要承受那来自“亲密之人”的、最不可预期的怒火与伤害。
两个同样被困住的人,一个用疯狂和暴烈对抗,一个用沉默和顺从承受,而他,则用虚无的玄理和超然的面具伪装。
何其相似,又何其可悲。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而是弥漫开一种微妙的、无需言明的共鸣。药香袅袅,炭火微温,窗外天色阴沉。
良久,江不书极其缓慢地、几乎用尽力气般,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随即,他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只是这一次,那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略微松开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沉舟侧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欲雨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红肿未消的脸颊。
那里,也有一道新鲜的“痕”。
“好生休养。”他背对着床榻,声音飘散在带着药味的空气里,“星象虽示劫,却也并非绝路。阴极而阳生,劫尽……或有余温。”
说完,他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暖阁。
江不书在他走后,又缓缓睁开了眼,望着窗外沉舟侧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极其缓慢地,将脸侧向墙壁内侧,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褥与阴影里。只是那一直冰凉僵硬的手指,却微微松开了紧攥的被角。
太医署另一间看护严密的病房内,昏睡中的谢相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梦魇中不安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呓语,最终,又沉入更深的、布满火焰与灰烬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