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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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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相知在剧痛与混沌中浮沉了数日。
仿佛有一把钝刀,日日夜夜在他骨缝里来回拉锯。背后烧伤的皮肉在药性与新生的撕扯下,发出细密而持久的灼痛。每一次呼吸,断裂的肋骨都提醒着他那场自毁的疯狂。太医说,他能活下来已是万幸,那火毒若再深一分,便足以噬尽心脉。
他躺在层层叠叠的药气与疼痛里,意识时明时灭。有时是熊熊烈焰,有时是江不书那双沉静的眼,有时是温景行暴怒扭曲的脸,还有时……是沉舟侧脸上那道刺目的红痕,以及他离去时,衣袂划过的、冰冷的弧线。
但无论梦境如何光怪陆离,最后总会定格在一个画面上——他趴在暖阁冰冷的门槛边,抬头望去,江不书半倚在榻上,转过脸,看向他。
那眼神里有什么?惊愕?疲惫?厌恶?还是……一丝极淡的、连施舍都算不上的……波动?
他需要确认。必须确认。
于是,在勉强能靠着厚枕坐起、不再一动就眼前发黑的某个黄昏,谢相知又开始了他的“爬行”。这一次,内侍和太医的劝阻在他空洞却执拗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他执意屏退了所有试图搀扶的人,只让他们将通往暖阁路上的所有门槛暂时卸下。
他依旧爬得很慢,很艰难。伤口在粗糙的地面摩擦,新生的嫩肉被粗粝的寝衣布料刮过,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冷汗瞬间就湿透了单薄的衣衫。但他不管不顾,只是用还能活动的手臂和腰腹力量,一点一点,朝着那个方向挪动。身后留下断续的、被汗水洇湿的痕迹。
像一只固执的、伤痕累累的兽,非要回到它认定的巢穴。
当他再次出现在暖阁门口时,夕阳正将最后一缕余光斜斜投入室内,恰好笼在江不书身上。他依旧坐在轮椅里,背对着门,面朝窗外。只是这一次,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并未在看,只是虚握着,指尖搭在泛黄的纸页边缘。
谢相知停在门槛内,没有立刻进去,只是趴在微凉的地面上,喘着气,贪婪地看着那个被夕照镀上一层虚幻光晕的背影。几日不见,他似乎更清减了些,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单薄的衣衫清晰可见,脖颈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你……”谢相知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疼痛,“在看什么?”
江不书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纸页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沉默。又是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这一次,谢相知没有像往常那样被激怒。或许是身体太痛,耗尽了狂躁的力气;或许是那场大火烧掉了一些东西,也沉淀下一些更顽固的东西。他只是趴在那里,目光一寸寸描摹着那个背影,从微乱的发梢,到单薄的肩膀,再到搁在扶手上、缠着细布的手腕。
“手腕还疼吗?”他忽然问,语气平淡得不像关心,倒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
江不书依旧没有反应。
谢相知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胸腔的伤,引起一阵呛咳,咳得他眼前发黑,好一会儿才平复。“皇兄……手劲不小。”他喘息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分享秘密的意味,“他那天……也打了我。”
这话没头没尾,江不书却似乎听懂了。他握着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不过他没打我脸,”谢相知继续道,声音飘忽,像是自言自语,“他只是骂我,让我永远别醒……呵,跟你的待遇比起来,我好像还强点?”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比较,“至少,他没想掐死我第二次。”
这话里的恶意和自嘲,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暖阁内凝滞的空气。
江不书终于有了动作。他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搁在膝头。然后,他推动轮椅的轮子,让自己慢慢地转了过来。
夕阳的余晖此刻完全落在了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张过分苍白清俊的脸,只是眼角眉梢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深重的倦意。那双眼睛看向趴在地上的谢相知,里面没有谢相知预想中的愤怒、恐惧或厌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水的平静。
他就这样看着谢相知,看了很久。久到谢相知几乎要在他这种无声的注视下溃败。
然后,江不书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算不上一个表情,更像是一种肌肉无意识的、疲惫的抽搐。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谢相知的还要沙哑,带着久未说话的滞涩,却字字清晰,“爬过来,就为了说这些?”
谢相知愣住了。他没想到江不书会开口,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问。不是斥责,不是哭诉,而是这样一种……近乎冷漠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疑问。
“我……”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啊,他爬过来,忍受着剜肉剔骨般的疼痛,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确认他还活着?为了看他一眼?还是为了……从他这里,得到一点反应,哪怕是最糟糕的反应?
“如果只是为了确认我是否还喘气,”江不书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目光却像冰冷的解剖刀,缓缓划过谢相知狼狈不堪的身体,“殿下可以放心。阎王殿……似乎暂时还不肯收留我这残破之躯,和殿下这……疯魔之魂。”
“疯魔之魂”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谢相知心上。
谢相知的脸色瞬间白了,不是因伤,而是因这话里毫不掩饰的、直指本质的尖锐。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点虚弱的执拗被骤然点燃的戾气取代:“你说什么?!”
“我说,”江不书迎着他陡然凶厉的目光,丝毫不退,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冰冷的锐利,“殿下心里那团火,烧了宫殿,烧了自己,也差点烧死我。如今火灭了,留下一地狼藉和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殿下爬到这里,是想看看这‘战果’?还是想让我……感激殿下的‘不杀之恩’,或者……‘同焚之义’?”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进谢相知的耳膜,钉进他千疮百孔的心脏。他从未听过江不书说这么多话,更从未听过他用如此平静、却又如此残忍的语气,将他所有不堪的动机和狼狈的现状,血淋淋地剖开,摊在夕阳刺目的光线下。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泪眼婆娑,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冰冷的勇气。
谢相知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伤口被牵动,剧痛一阵阵袭来,却比不上他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震骇与……一种奇异的、被彻底刺痛后的兴奋。
对,就是这样。不要沉默,不要无视。骂他,恨他,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这比那死水般的沉寂,要好上千百倍!
“你恨我。”谢相知喘着气,嘴角却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你终于肯恨我了!江不书,你知不知道,我宁愿你像现在这样,用眼神,用语言,一刀刀凌迟我,也好过你之前那样……像个没有魂的偶人,看着我发疯,看着我毁灭,却无动于衷!”
“恨你?”江不书轻轻重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恨,也需要力气。殿下觉得,我如今这副样子,还剩多少力气,可以用来恨一个……本就活在炼狱里,还要将旁人一同拖下去的疯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相知因激动和疼痛而汗湿的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极其可悲、又可怖的事物。“我累了,殿下。这场由你开始、由你主导的戏,我看够了,也……演不动了。无论是顺从,还是反抗,无论是沉默,还是言语,最终都只会助长你的疯狂,成为你下一次更激烈‘演出’的借口。”
他缓缓靠回轮椅背,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重新将脸转向窗外那最后一缕即将消失的暮光,只留给谢相知一个疲惫到极致的侧影。
“所以,殿下请回吧。”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无论你想确认什么,寻找什么,发泄什么……都别再来了。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具……还能呼吸的残躯,和一片……早已死透的废墟。与你身后那片火场,并无不同。”
话音落下,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
夕阳彻底沉没,暮色如同浓墨,迅速吞噬了室内最后一点光亮。只有远处廊下渐次点起的宫灯,透进些许昏黄模糊的光晕。
谢相知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江不书的话,像一场冰冷刺骨的暴雨,将他浇了个透心凉。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没有疯狂的辩驳,他甚至感觉不到太多的疼痛,只有一种彻骨的、空茫的冷,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僵了他的血液,也冻僵了他的思绪。
他爬过来,想确认什么?想得到什么?
原来,在对方眼中,他与那片烧毁一切的焦土废墟,并无区别。都是毁灭的化身,都是令人疲惫、只想远离的灾难。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肘撑起一点身体,试图爬起来,却因为脱力和剧痛,又重重地跌了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轮椅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谢相知没有再尝试。他就那样静静地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贴着粗糙的石板,闻着尘土和淡淡药味混合的气息。黑暗中,他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良久,他才用极其微弱、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你说得对……废墟……都是废墟……”
他一点点,蠕动着,向门外退去。动作比来时更加迟缓,更加艰难,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筋骨的破败玩偶。
退出暖阁的门槛,退入廊下更深的阴影里。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向那个轮椅上的背影。
而暖阁内,直到谢相知爬行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远处,江不书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不知何时已紧握到骨节泛白、指甲深陷掌心的拳头。掌心留下数月牙形的血痕,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轮椅扶手上,许久,都没有再动一下。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泄露着一丝竭力压抑的、无声的颤抖。
暮色四合,将一切都笼罩在模糊而沉重的暗影里。两颗同样破碎、同样在黑暗中煎熬的灵魂,一个在冰冷的地面爬向更深的孤独,一个在轮椅的禁锢中独自噬咬着沉默的伤口。
针锋相对,却又何其相似。
都困在各自名为“过往”与“执念”的囚牢里,以伤害为食,以疼痛为证,啃噬着彼此,也啃噬着自己,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