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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   谢相知没有爬回那间充满药味的、属于“病人”的病房。

      他像一头被彻底刺伤、却又不肯回窝舔舐伤口的孤狼,拖着那具残破不堪的躯体,在冰冷宫道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漫无目的地蠕动。背后伤口崩裂,血混着脓水渗出,在玄色衣料上洇开更深暗的湿痕,每一步都留下断续的、带着铁锈与腐朽气味的痕迹。

      内侍远远跟着,不敢靠近,更不敢阻拦,只面色惨白地看着他们的亲王殿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深宫夜色中蜿蜒前行。

      他最终停在了那片烧毁的偏殿废墟前。

      焦黑的梁木歪斜刺天,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如同巨兽狰狞的骨骼。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糊与湿灰气息,呛人肺腑。这里,是他疯狂与毁灭的见证,也是他如今无处可去的归处。

      他趴在冰冷的、满是瓦砾灰烬的地面上,侧着脸,望着那片废墟。月光清冷,照在他苍白汗湿的脸上,映出眼底一片空茫的、近乎死寂的黑暗。江不书最后那番话,还在他耳边回荡,字字如冰锥,扎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具……还能呼吸的残躯,和一片……早已死透的废墟。与你身后那片火场,并无不同。」

      废墟……都是废墟……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牵动伤口,笑声很快变成压抑的、痛苦的呛咳,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出的痰液里带着血丝,被他随手抹在身下的黑灰里。

      “对……都是废墟……”他喘息着,自言自语,眼神却渐渐聚焦,落在废墟深处某个点,那里面重新燃起一点幽暗的、偏执的光,“但废墟里……也能长出东西……”

      他不再看那片焦土,而是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与暖阁相反的方向——他自己的玄武殿正殿爬去。那里虽被砸得狼藉,但主体尚在,内室犹存。

      这一路更加漫长艰难。当他又一次爬过门槛,回到那片属于他的、由他自己制造的狼藉中时,天边已隐隐泛起蟹壳青。他彻底脱力,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连手指都无法再动一下。

      但他没有昏过去。意识在剧痛和疲惫的海洋里沉沉浮浮,却始终固执地悬在一线清明之上。

      他得活着。

      他得让那片“废墟”里,重新长出东西。长出只属于他的东西。

      ---

      江不书在暖阁中,独自对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坐了整整一夜。

      谢相知爬走时那细微却清晰的动静,那仿佛被抽空所有生气、只余下机械挪动的滞涩声响,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还有他自己说出的那些话,冰冷,锋利,像一把双刃剑,割伤对方的同时,也反噬着自己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以为说出那些话,会带来解脱,至少是短暂的平静。可没有。只有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连根拔起后的空洞。仿佛他将自己与那疯狂源头之间最后一点模糊的牵连,也亲手斩断了。

      也好。他想。早就该如此。

      太医清晨来换药时,见他脸色比昨日更差,眼下乌青浓重,不由忧心忡忡:“公子气血两亏,心神耗损过甚,务必静养,万不可再劳神……”

      江不书只是淡淡点头,任由太医摆布。伤口被小心处理,苦涩的药汁被喂下。他像个没有生命的偶人,配合着一切,眼神却始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午后的阳光稍微暖了些,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有宫人轻手轻脚进来,换了炭盆,添了热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一切都在一种刻意维持的、令人窒息的宁静中进行。

      直到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刮擦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那声音来自窗外,不远不近,闷闷的,钝钝的,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粗糙的地面上反复拖行。

      江不书起初并未在意。宫中断断续续有些修缮动静,实属平常。

      但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并且……似乎越来越近。间或还夹杂着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某种类似木料摩擦的“吱嘎”声。

      他终于将视线从虚空中收回,微微蹙眉,看向窗户。声音似乎是从偏殿废墟的方向传来。

      他想唤人询问,却又止住。罢了,与自己何干。

      然而,那声音并未停止,反而固执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的耳膜。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一种无声的宣告。

      不知过了多久,那拖行的声音竟在暖阁窗外不远处停了下来。接着,是一阵更吃力的、混合着闷哼和物体搬动的声响。

      江不书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他转动轮椅,面对窗户的方向,目光试图穿透紧闭的窗扉。

      窗纸并不厚实,能模糊映出外面的人影。

      一个身影,正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在窗外那片空地上移动。他似乎是蹲着,或半跪着,手里拿着什么工具,一下一下,在地上挖掘,或清理着什么。动作笨拙而吃力,每动一下,都能看到那身影不自然地颤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是……谢相知?

      江不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轮椅扶手。

      他疯了吗?伤成那样,不在太医署躺着,跑到这烧毁的偏殿外来做什么?挖地?他想挖出什么?

      窗外的身影似乎停顿了片刻,喘息声更重。然后,他又开始动作,这一次,似乎是将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插进他刚刚清理过的地面。

      那是什么?

      江不书看不真切,只能模糊看到一些细长的、深色的影子,被那人颤抖的手,一根根立起。

      时间在单调而固执的声响中流逝。阳光渐渐西斜,将窗外的影子拉得很长。

      终于,那身影似乎完成了他的“工作”。他扶着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面向暖阁窗户的方向,停顿了许久。

      隔着窗纸,江不书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疲惫,偏执,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献祭般的专注。

      然后,那身影缓缓地、一步一挪地,离开了。拖行的声音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暖阁内外,重归寂静。

      江不书却再也无法平静。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那粗糙的窗纸盯穿。

      最终,他推动轮椅,来到窗边。手指在窗棂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了一线缝隙。

      傍晚微凉的风灌入,带着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新鲜草木的气息。

      他凝目望去。

      窗外那片曾被大火燎烧、布满黑灰瓦砾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竟被人清理出了一小片规整的土地。泥土被翻动过,带着湿气。

      而在那片新翻的泥土中,整整齐齐地,立着几十株……植物。

      那不是宫中常见的名贵花木。株茎细弱,叶片有些蔫,甚至带着被粗暴移栽后的伤痕和泥土。但它们都被仔细地种下了,株距整齐,甚至细心地浇过水,泥土表面还带着湿痕。

      江不书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植物上。

      那是……忍冬藤。

      一种极其普通、甚至有些贱生的爬藤植物。叶片卵形,对生,此时还未到花期,只有零星的、极小的黄白色花苞,怯生生地藏在叶腋间。

      这种植物,生命力顽强,耐寒,耐旱,耐贫瘠。在废墟瓦砾间,也能蜿蜒生长,开出不起眼却持久的小花。它的藤蔓会缠绕,会攀附,不死不休。

      江不书认得它们。因为在北境,在他旧日王府荒废的后院墙角,曾经爬满了这种不起眼的忍冬。每年初夏,会开出一片细碎的、带着清苦气味的黄白小花。

      那是……他早已埋葬在记忆深处、几乎遗忘的一点属于故土的、微不足道的痕迹。

      谢相知……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又是在哪里,拖着那样一副身体,找到了这些忍冬藤?又是如何,忍着剧痛,一寸寸清理废墟,翻动泥土,将它们一棵棵种下,就种在……能被他从这扇窗户看见的地方?

      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攥住了江不书的心脏。那情绪太过汹涌,太过陌生,让他瞬间有些窒息。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厌烦,也不是感动……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荒谬、刺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恐惧承认的、冰层裂开般的悸动。

      他猛地关上了窗户,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轮椅向后急退了几步,仿佛要逃离那窗外景象带来的无形冲击。

      他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比纸还白。

      那个疯子……

      他到底想干什么?

      用这种幼稚可笑、又残忍至极的方式?提醒他故土?还是象征那令人窒息的不死不休的缠绕?

      月光再次升起时,江不书依旧僵坐在轮椅里,面对着紧闭的窗户。仿佛那薄薄一层木板之外,不是几十株脆弱的忍冬藤,而是什么择人而噬的、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深渊。

      而远处的玄武殿内,谢相知再次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新添的泥土和草屑混着血污,狼狈不堪。他望着殿顶的藻井,嘴角却极其缓慢地,扯开一个苍白而诡异的弧度。

      种下了。

      在他的废墟旁,在他的目光所及处。

      无论那废墟里是死寂还是抗拒,这些藤蔓,总会慢慢长起来。缠着断壁,覆着焦土,开出细小的、属于记忆的花。

      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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