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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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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在宫墙之下汹涌了三日。
这三日,谢相知表现得异常“正常”。他按时出现在人前,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王府事务,甚至去探望了两次依旧被半软禁在寝宫、态度冷淡的沉舟侧,言谈间滴水不漏,只字不提北境与质子。他额角和手背的伤痕已淡去,俊美的面容重归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冻结着万仞冰川,看人时,目光偶尔扫过,带着一种无机质的、令人心底发寒的冷。
唯有深夜,玄武殿的书房烛火长明。心腹之人如幽灵般进出,带来各种零碎的信息:北境使团已至边境驿馆,带队的是新王的嫡系悍将;朝中主和派大臣近日频繁被召见;内阁值房彻夜灯火,草拟的文书版本一再修改;甚至,陛下案头可能已有了不止一份关于“质子交接”的具体方案,包括路线、护卫、以及……“安抚”北境新王的其他附加条件。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谢相知早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他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用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眼神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深不见底。
他在等。等一个确切的信号,等那柄悬在头顶的刀,真正落下的风声。
第三日黄昏,信号来了。
一名埋藏极深的眼线,冒险传来一个几乎确定的消息:明日早朝后,陛下将在御书房召见北境正使,届时,枢密院几位核心大臣亦会在场。召见的议题,虽未明言,但结合近日所有动向,极可能便是最终敲定质子送还事宜,甚至……不排除当场交换文书。
消息送到时,谢相知正站在窗前,望着最后一缕残阳被宫墙吞没。天边涌动着不祥的暗紫色云霞。
他听完禀报,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慢地,转动着手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由九十九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珠串。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在渐暗的室内,如同某种倒计时的滴答声。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下去吧。”
内侍如蒙大赦,躬身退下,却在转身时,无意间瞥见亲王殿下映在窗玻璃上的侧影——那嘴角,似乎正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冰冷而兴奋的扭曲。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泼洒下来。宫禁时分,万籁俱寂。
谢相知没有更衣就寝。他换上了一身紧束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暗纹斗篷,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从暗格中取出一把短匕,匕身狭长,刃口在微弱的光线下流转着幽蓝的寒芒——正是那把名为“碎玉”的匕首。他将其贴身藏好。又取出一个小巧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摩挲了一下上面古老的玄武纹饰,也放入怀中。
然后,他推开书房一道隐蔽的侧门,步入了更加深邃的黑暗。那里有数道身影沉默地伫立着,见他出来,齐齐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这些人,是他多年来以各种方式收拢、训练的绝对心腹,是只属于“谢相知”的暗影力量,平日分散潜伏,此刻被尽数召回。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模糊的面孔,最后,朝着清梧轩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颌。
黑影们无声领命,如鬼魅般散入夜色,朝着既定方位潜行而去。他们的任务不是强攻,而是潜伏、警戒、以及,在必要时制造混乱,切断通讯。
谢相知自己,则朝着与清梧轩相反的、皇宫中枢的方向——御书房走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踏在空旷无人的宫道上,甚至有些悠闲,仿佛只是在月下散步。只是那双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闪烁着近乎狂热与毁灭交织的火焰。
御书房外守卫森严,但谢相知是亲王,是皇帝的亲弟弟,深夜求见虽然突兀,却并非完全不合规矩。值守的侍卫首领见到他,明显一愣,上前阻拦:“殿下,陛下已安歇,若无要事……”
“本王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北境军情,必须立刻面见皇兄!”谢相知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脸上却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
侍卫首领犹豫了。北境军情……这可不是小事。再看谢相知神色凛然,不似作伪。他迟疑道:“容末将通禀……”
“军情如火,耽搁不起!若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谢相知上前一步,气势迫人,同时,指尖一枚不起眼的玉扳指似无意地亮了一下。
侍卫首领认得那扳指,是陛下早年赐给亲王的信物之一,见之如陛下亲临(在一定范围内)。他额角见汗,最终一咬牙:“殿下请稍候,末将立刻通禀!” 他转身快步走向殿门,低声向里面值守的内侍传达。
就在侍卫首领转身、内侍尚未完全打开殿门的电光石火之间,谢相知动了!
他如同一道蓄势已久的黑色闪电,猛地从侍卫首领身侧掠过,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一脚踹开了那扇刚刚打开一条缝的沉重殿门!
“砰——!!”
巨响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开!
“有刺客!护驾!!” 侍卫首领惊骇欲绝的嘶吼声随之响起,御书房周围瞬间乱成一团,兵刃出鞘声、奔跑声、呼喝声此起彼伏。
而谢相知已经冲进了御书房内殿。
温景行确实尚未就寝,他正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后,对着一份刚刚拟定、墨迹未干的文书凝眉沉思。那文书的抬头,赫然是《关于北境质子江不书送还安置事宜的若干细则》。
巨响和外面的混乱让他骤然抬头,看到破门而入、一身煞气的谢相知时,他先是一惊,随即勃然变色:“相知!你疯了吗?!擅闯御书房,惊扰圣驾,该当何罪?!”
谢相知却对兄长的怒斥充耳不闻。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温景行面前那份摊开的文书上。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但那熟悉的“江不书”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他的理智。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平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该当何罪?”谢相知重复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这庄严的御书房内回荡,充满了讽刺与毁灭的意味,“皇兄……我的好皇兄……你要把我的东西,送给别人……还问我该当何罪?”
他一边笑,一边朝着书案走去,步伐踉跄却迅疾,眼中血色弥漫,再无一丝清明。
温景行霍然起身,又惊又怒:“拦住他!”
御书房内还有几名值守的大内高手和贴身内侍,此刻如梦初醒,立刻扑上前阻拦。
但此刻的谢相知,仿佛被某种非人的力量加持,身手矫捷得可怕,且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他抽出怀中“碎玉”匕首,幽蓝的刃光在烛火下划出致命的弧线,狠辣刁钻,竟一时逼得几名高手难以近身。一名内侍试图从侧面包抄,被他反手一肘击中胸口,闷哼着倒飞出去,撞翻了青铜灯架,烛火倾倒,点燃了垂落的帷幔一角!
火光骤起,浓烟弥漫!御书房内更加混乱。
温景行看着瞬间陷入疯狂打斗和起火险境的御书房,看着弟弟那完全陌生的、如同地狱恶鬼般的狰狞面孔,心头巨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知道谢相知偏执,却从未想过,会偏执疯狂到如此地步!为了一个江不书,竟敢持凶器夜闯御书房,公然对抗皇权!
“谢相知!你给朕住手!”温景行厉声怒吼,试图用帝王的威严压下这失控的局面。
谢相知却仿佛没听见。他趁着混乱,竟突破了最后一点阻拦,冲到了书案前!他的目标,明确无比——就是那份《送还细则》!
“你休想!”温景行也红了眼,一把抓向那文书。
两人几乎同时抓住了文书的两端!
“刺啦——!”
单薄的绢帛如何经得起两人角力,瞬间被撕裂成两半!
谢相知抓着半份残诏,看着上面被撕裂的“送还”“安置”等字眼,眼中血色更浓。他猛地将残诏凑近旁边燃烧的帷幔!
“不!”温景行目眦欲裂。
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半份象征着帝王决策、关乎边境局势的文书,化作几片飘飞的黑灰。
“没了……哈哈……没了!”谢相知看着手中迅速化为灰烬的绢帛,疯狂大笑,笑声里充满了病态的满足和毁灭的快意,“皇兄,你看,没了!你送不走了!谁也送不走他!”
“孽障!!”温景行气得浑身发抖,再也顾不得许多,抄起案上沉重的九龙玉镇纸,朝着谢相知狠狠砸去!
谢相知不躲不避,任由那镇纸擦过他的额角,带出一溜血花。鲜血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滑过癫狂笑着的嘴角,让他看起来如同浴血的修罗。他反而迎着温景行,嘶声吼道:“对!我是孽障!我早就是疯子了!从你,从父皇,从这吃人的皇宫把我变成这样开始!现在,我这个疯子告诉你——”
他猛地将手中燃烧的残灰扬向空中,灰烬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染血的脸上,落在温景行铁青的面容前。
“江不书,是我的。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谁敢动他,谁敢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这陷入火海与混乱的御书房,目光扫过惊怒交加的温景行,扫过那些如临大敌的侍卫高手,最后,落向清梧轩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厉鬼的诅咒,穿透火焰与喧哗,响彻在深宫的夜空:
“我就毁了谁!”
“毁了这皇宫!毁了这朝堂!毁了你在意的一切!”
“包括——你那位,亲爱的国师!”
最后一句,如同最毒的针,狠狠扎进了温景行最深的隐痛与恐惧。他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谢相知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笑得更加畅快,更加疯狂。额角的鲜血流进他的眼睛,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血红。
“皇兄,你猜,”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声音变得诡异而轻柔,如同情人低语,却让人毛骨悚然,“如果我现在去观星台,你那不染尘埃的国师,会不会也流血?会不会……也破碎给你看?”
“你敢!!”温景行彻底失控,暴吼出声,就要不顾一切扑上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更剧烈的喧哗,隐约有“走水了!”“清梧轩方向!”的惊呼声传来。
谢相知和温景行同时一怔。
谢相知猛地扭头看向清梧轩方向,只见那边夜空,已然被映红了一片!火光冲天!
他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变成了另一种极致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惊恐。
“不……不可能……我的人……” 他下意识地喃喃,但随即,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皇兄难道……
他再也顾不得眼前的温景行和御书房的烂摊子,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转身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清梧轩火光冲天的方向,疯狂地冲了出去!
“拦住他!给朕拿下!生死不论!”温景行看着弟弟消失在火光影里的背影,听着清梧轩方向的警讯,又急又怒,眼前阵阵发黑,扶着烧焦的书案才勉强站稳,嘶声下令。
然而,谢相知留下的那些暗影死士,此刻在御书房外围制造了更大的混乱,拼死阻拦着追兵。宫禁之中,火光四起,喊杀声、救火声、奔跑声乱成一片,彻底打破了皇城夜的宁静。
这场由谢相知彻底疯狂点燃的风暴,终于不再局限于暗流与心计,而是化作了熊熊烈火与刀光剑影,将所有人都席卷了进去。
而风暴眼的中心,那座华丽的玉茧——清梧轩,此刻正被真正的火焰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