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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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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内的寂静,是那种能吞噬心跳、凝固时间的死寂。珠光柔和,药味微苦,厚毯吸走了所有足音,唯有两人之间那道无形却厚重的屏障,在无声地膨胀、龟裂。
江不书背对着门的方向,侧卧着,单薄的肩胛骨在云丝被下勾勒出清晰而脆弱的线条。他闭着眼,但谢相知知道,他没睡。那过于平稳的呼吸,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末端,都泄露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紧绷的静止。
谢相知在门边站了多久,他自己也忘了。胸中那团冰冷的火焰,在孤寂的等待和对方无声的抗拒中,渐渐烧尽了最后一点名为“耐心”的薪柴,只余下灼人的灰烬与刺痛。他缓缓走到榻边,没有像之前那样试图靠近或触碰,只是站在那里,阴影笼罩下来。
“无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谈谈。”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仿佛“无师”这个称呼,这个他曾固执地用以标记独占与扭曲亲昵的符号,也同其他一切一样,被隔绝在了那层无形的壁垒之外。
谢相知眼底的阴霾又深了一层。他向前一步,靴尖几乎触到榻沿。“看着我,江不书。”他换回了那个更正式、更疏离的名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危险的硬刺,“我知道你听得见。你的右耳,还能听见一些,对不对?”
江不书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转身,也没有睁眼。
这种彻底的、将他视为无物的漠视,终于点燃了谢相知胸中堆积的戾气。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江不书身体两侧的榻上,将他困在自己的阴影与气息之中,对着他完好的右耳,几乎是低吼出来:“说话!江不书!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把你从火里抢回来!我给你治伤!我把你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啊?!”
他的气息炽热而急促,带着未散的药味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焦躁,喷在江不书冰凉的耳廓和脖颈上。
江不书被他骤然迫近的压迫感和嘶吼震得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那模糊却激烈的声浪冲击着他仅存的、不甚清晰的听力,带来生理性的不适和更深的心悸。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只留给谢相知一个更加抗拒的后脑勺和一小截苍白的后颈。
这动作,像最后一根稻草。
谢相知眼中最后一点强撑的冷静彻底碎裂。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江不书,而是一把抓住了他身上覆盖的云丝被,猛地掀开!
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江不书单薄的身躯,他只穿着单薄的素色寝衣,伤痕与包扎在珠光下无所遁形。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臂环住自己,却依旧固执地没有回头,没有睁眼,仿佛这突如其来的暴露和寒意,也与己无关。
“看着我!”谢相知看着他那副逆来顺受、却又用最彻底的沉默进行反抗的模样,胸腔里像是有钝刀在搅动,疼得他呼吸都困难。他伸手,想去扳过江不书的肩膀,指尖却在触及那嶙峋骨骼的瞬间,被一种更尖锐的、近乎自厌的情绪刺痛,猛地顿住。
他收回手,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盯着那个蜷缩的背影,眼中翻涌着剧烈的痛苦、暴怒、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好……好……你看不见我,听不见我,不想理我……”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在寂静的密室里回荡,说不出的诡异凄凉,“江不书,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逼疯我?是不是觉得,我总有一天会厌倦,会放手?”
他忽然停住笑,声音骤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那我告诉你,你错了。”
“我不会放手。永远不会。” 他一步步走回榻边,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靠近或触碰,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如同最粘稠的墨,胶着在那个背影上。“你恨我也好,厌我也罢,哪怕是块石头,是具尸体,你也得待在我身边。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宣告某种不可更改的律令:“从今天起,这间屋子,就是你的全部。你不需要看外面,不需要听外面,甚至不需要‘想’外面。你只需要……存在。在这里,呼吸。就够了。”
这话语里的偏执与冷酷,像冰锥一样刺入空气。江不书一直紧绷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非常轻微,却没能逃过谢相知死死盯着的眼睛。
就在谢相知以为,这场单方面的、令人窒息的僵局又会以无尽的沉默告终时——
一直背对着他、仿佛已经化为石像的江不书,忽然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动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将一直埋在枕头里的脸,稍微侧过来一点。依旧闭着眼,苍白的唇却微微翕动。
珠光映着他没有血色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干裂的唇瓣。
然后,一个极低、极哑、几乎不成调,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从磨损的砂纸上刮过,又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艰难挤出,一字一顿,砸在了密室的死寂里:
“滚。”
只有一个字。
干涩,嘶哑,微弱。
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带着积压了太久太深的厌恶、疲惫、以及一种彻底心死的冰冷,狠狠地,捅进了谢相知的耳膜,捅穿了他所有的疯狂、偏执和自以为是。
谢相知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茫然的、近乎滑稽的空白上。瞳孔微微放大,似乎无法理解刚才听到了什么。滚?江不书……让他滚?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加身,比任何烈火焚灼,比昨夜以为失去他时的恐慌,都要来得更加尖锐,更加……难以承受。
他死死盯着江不书那依旧侧着、不肯睁开眼看他、只吐出这一个字后就重新归于沉寂的侧脸,胸腔里那团冰冷的火焰,仿佛被这个字瞬间引爆,轰然炸开!却不是向外燃烧,而是向内,疯狂地焚噬着他自己的五脏六腑!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也嘶哑起来,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
江不书不再回应。仿佛刚才那用尽力气的一字,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能量。他只是维持着那个侧脸的姿势,眼睫紧闭,呼吸微弱,像一尊已然碎裂、只勉强维持着人形的琉璃偶。
这沉默,比刚才那一声“滚”,更让谢相知疯狂。
“你让我滚?” 他猛地扑到榻边,双手死死抓住榻沿,指骨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额头几乎要抵上江不书的脊背,声音因极致的怒意和某种濒临崩溃的绝望而扭曲变形,“江不书!你看着我!你再说一遍?!是谁把你从北境那些杂碎手里抢回来的?!是谁给你治伤?!是谁把你放在这里保护起来?!你让我滚?!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滚?!啊?!”
他的咆哮在密室里回荡,震得珠光似乎都在晃动。江不书被他近在咫尺的嘶吼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残存的听力里一片混乱的轰鸣。他身体颤抖得更明显了些,却依旧固执地不肯转身,不肯睁眼,只是那苍白干裂的唇,抿得更紧,几乎成了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
谢相知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彻底将他拒之门外的模样,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想砸碎什么,想用最暴烈的方式打破这令他窒息的僵局!
但最终,他的拳头,只是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了自己身边的榻沿上!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密室里响起,厚实的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手背很快红肿破皮,鲜血渗了出来,滴落在深色的绒毯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色。
“为什么……为什么……” 他一边机械地捶打着,一边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近乎泣血的低语,“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才肯……”
才肯怎样?看他一眼?跟他说句话?像从前……哪怕是从前那样,带着恨意或恐惧地看着他也好?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和江不书之间,彻底断掉了。不是锁链,不是高墙,是某种更根本的、看不见的联系。被他一次次疯狂的索取、伤害、禁锢,亲手斩断了。
江不书听着身后那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和谢相知痛苦混乱的低语,紧闭的眼睫下,终于无法控制地,渗出了更多冰凉的液体,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但他依旧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捶打声停了。
谢相知喘着粗气,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又看向那个始终不曾回头的背影。眼中翻涌的暴怒、痛苦、疯狂,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
他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没有再试图靠近,没有再嘶吼质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江不书,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爱,有恨,有疯狂,有绝望,最终都归于一片荒芜的死寂。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拖着沉重不堪的步伐,走向密室的门。
动作缓慢,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老了十岁。
他拉开门,没有回头。
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再次无声地、缓缓地合拢。
“咔哒。”
机括落锁的轻响,像是为这场单方面的、惨烈的交锋,画上了一个冰冷而绝望的休止符。
密室内,重归死寂。
珠光依旧柔和。
药味依旧微苦。
只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未散的暴戾、痛苦,和那一声用尽生命力气吐出的、冰冷刺骨的——
“滚。”
榻上的人,在门关上的许久之后,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松开了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的手。他将脸完全埋进枕头,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地耸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只有那不断洇湿枕面的、冰凉的湿痕,泄露着某种无法言说、也无人在意的,彻底的破碎与荒凉。
门外,谢相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他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不住颤抖的手,良久,忽然扯动嘴角,想笑,却比哭更难看。
滚。
好。
他滚。
但只要他还活着一天。
这扇门,这道锁,这座牢笼……
就永远不会打开。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