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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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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阙:醉梦京华
玄武殿的主殿,从未如此“热闹”过。
丝竹管弦之声彻夜不休,靡靡之音穿透厚重的殿门,飘荡在肃穆的宫苑上空,显得格外刺耳又奢靡。殿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珍贵的南海鲛绡纱幔层层垂落,被穿梭其间的舞姬带起香风阵阵。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盛在琉璃盏中,琥珀色的液体晃动着迷离的光。金盘玉碟里堆叠着时令鲜果、珍馐美馔,香气混杂着酒气、脂粉气,氤氲成一片醉生梦死的雾。
谢相知斜倚在主位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坐榻上,墨色锦袍的衣襟半敞,露出锁骨和一片紧实的胸膛,上面还残留着昨夜不知哪位美人用丹蔻划出的暧昧红痕。他手中把玩着一只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金樽,眼神迷离,嘴角噙着一抹慵懒而颓靡的笑意,看着殿中翩翩起舞的窈窕身影,看着席间推杯换盏、阿谀奉承的各色面孔。
来者众多。有善于钻营、闻风而动的年轻官吏,有家资丰厚、意图攀附的皇商巨贾,更有不少容貌昳丽、身份各异的男女,被以各种名目“请”来或主动凑来,点缀这场荒唐的盛宴。他们或歌或舞,或谄媚劝酒,或眉眼传情,将这座曾经冰冷沉寂的亲王宫殿,变成了最放纵的欢场。
“殿下,再饮一杯!此酒名为‘忘忧’,产自江南最负盛名的酒坊,十年陈酿,最是醇厚!” 一个身着华服、大腹便便的商人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凑上前。
谢相知眼皮都未抬,只是懒懒地伸出手。立刻有侍立一旁的美人接过商人的酒杯,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唇边。他漫不经心地啜饮一口,随即蹙眉:“淡了。”
商人脸色一僵,连忙告罪。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殿下何等尊贵,自然要饮最好的!下官家中藏有前朝宫廷秘法酿制的‘琥珀光’,明日便差人送来,请殿下品鉴!”
谢相知不置可否,只是将手中的金樽随意一掷,当啷一声落在铺着厚毯的地上,酒液泼洒。立刻又有人奉上新的,斟满。
“殿下,您看这支‘胡旋舞’如何?新来的西域舞姬,腰肢最是柔软。” 一个内侍谄媚地指着殿中旋转如风的异域美人。
谢相知的目光掠过那雪白的腰肢和飞旋的裙摆,眼中却没有什么温度,只有一片空洞的欣赏,仿佛在打量一件精致的玩物。他勾了勾手指,那舞姬便如同被线牵引的蝴蝶,盈盈跪伏到他榻前,仰起一张艳丽而顺从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挑起舞姬的下巴,细细端详,像是在鉴赏美玉。舞姬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周围响起一片暧昧的低笑和奉承。
“赏。” 谢相知淡淡吐出一个字,随即松开了手,仿佛失去了兴趣,重新将目光投向殿中其他地方,寻找着新的、能暂时刺激他麻木感官的点。
殿内的喧嚣更甚,笑声、乐声、劝酒声、窃窃私语声交织成一片浮华的噪音。美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佳肴一箸接一箸地品尝,美人一个接一个地过眼。谢相知来者不拒,照单全收,甚至主动索求更烈的酒、更美的色、更新奇的乐子。他笑得肆意,饮得酣畅,仿佛要将前半生所有的压抑、痛苦、疯狂,都在这场无尽的狂欢中彻底宣泄、焚烧殆尽。
只有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当乐声暂歇、笑声稍停的刹那,他眼底那层迷离的醉意会倏然褪去一瞬,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芜。但那空洞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更浓烈的酒意和喧嚣重新填满。
他不再提“无师”,不再提那间密室,不再提任何与过往惨烈纠缠相关的人和事。仿佛那个名字,那个身影,连同那声冰冷的“滚”,都已被他连同昨日的自己,一并锁进了最深、最暗的角落,用眼前的声色犬马,层层覆盖,密不透风。
夜还很长,酒还很足,乐子还很多。
醉吧,醉到不知今夕何夕,醉到忘却前尘往事,醉到……连心都不会再痛。
下阙:寂守空帷
与主殿的喧嚣鼎沸截然相反,密室之内,是恒久的、几乎令人发疯的死寂。
珠光依旧柔和地照着,药味顽固地弥漫着。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日复一日相似的苍白光线(通过特制的、极细微的通风孔道判断),和身体内部传来的、绵延不绝的钝痛与虚弱,提醒着江不书他还活着。
他的伤势在太医的精心(或者说,在谢相知严令下的战战兢兢)照料下,缓慢地恢复着。额角和手臂的伤口结了痂,左耳的纱布换得不再那么频繁,身体因为按时灌下的汤药和勉强喂进的流食,不再继续急剧地消瘦下去,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枯槁与苍白,却并未褪去。
大多数时间,他都保持着那个侧卧的姿势,面朝墙壁,背对着门。眼睛有时睁开,望着墙壁上某处模糊的光影或纹路,一望就是几个时辰;有时闭上,却并非沉睡,只是更深地沉入那片只有自己能感知的、混合着身体痛楚与精神荒芜的黑暗。
谢相知没有再进来。
自那日之后,厚重的石门再未开启。只有固定的时辰,会有哑奴(特意挑选的,确保不会传递任何信息)端着药和食物,从门上一个特制的小口送入,再默默收走前次的碗碟。整个过程无声无息,仿佛在侍奉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江不书对这一切毫无反应。药送来了,他便机械地喝下;食物放在手边,他偶尔会吃一两口,更多时候只是任由其变冷、变硬,最后被收走。他不再试图与外界沟通,甚至不再费力去“听”那模糊不清的右耳可能捕捉到的、来自门外的任何细微声响——主殿那隐约传来的、日夜不休的靡靡之音,经过重重阻隔传到此处,已微弱得如同遥远的幻听,或是另一个世界的杂音,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收缩成了这四壁之内,收缩成了自己这具残破躯壳之内。左耳的永恒寂静,右耳的模糊钝感,双腿的无法动弹,以及胸口那处看不见的、却日夜灼烧的空洞,构成了他全部的现实。
有时,在极致的寂静中,他会产生幻觉。仿佛能听到北境草原的风声,闻到故土某种不知名野草的苦涩香气,看到早已模糊的、母亲温柔含笑的眼睛……但那些幻影总是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烈火焚烧的灼热,是锁链冰冷的触感,是谢相知疯狂而痛苦的嘶吼,是那一声耗尽他所有力气吐出的“滚”之后,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疲惫。
恨吗?或许。但恨也需要力气,而他似乎连恨的力气都已耗尽。
怨吗?也许。但怨又能改变什么?这具身体,这副残躯,早已不属于自己,而是沦为了一场疯狂执念的战利品,一处无处可逃的囚笼。
他像一截被投入冰窖的残烛,火焰早已熄灭,连烟都懒得再冒,只是静静地、一点点地消耗着自身,等待着最终化为蜡泪、归于尘埃的时刻。
唯有在夜深人静(或许只是他以为的静),珠光似乎也黯淡下来时,那一直强撑的、麻木的平静才会出现一丝裂痕。紧闭的眼睫会无法控制地微微颤动,冰凉的液体会悄无声息地渗出,濡湿鬓角,浸入枕褥,留下无人知晓的、咸涩的痕迹。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只有一片死寂中,那无声流淌的、属于“江不书”这个存在最后的、微弱的湿意。
仿佛在祭奠着什么,又仿佛,连祭奠都已失去意义。
间奏:咫尺天涯
一门之隔。
门外,是焚心以火、醉生梦死的狂欢地狱。
门内,是万念俱灰、寂守空帷的无声炼狱。
同样的宫殿,同样的夜晚。
一个在喧嚣中试图溺毙自己,用声色麻醉痛楚,用放纵掩盖空洞。
一个在死寂中逐渐消磨自己,以沉默对抗囚禁,以枯槁等待终局。
他们之间,不过隔着一道厚重的石门,数丈距离。
却仿佛隔了滔滔忘川,茫茫碧落。
一个在醉梦里,偶尔恍惚间,似乎又看到那苍白沉默的侧脸,心头骤然一刺,便仰头灌下更烈的酒,搂过身边更艳的美人,用更喧嚣的乐声将那幻影驱散。
一个在孤寂中,残存的听力偶尔捕捉到一丝极其模糊、扭曲的乐音残响,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便更紧地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入阴影,仿佛要将那来自“外面”的、令人不安的杂音彻底隔绝。
谁也不曾再靠近那道门。
谁也不曾再试图触碰对方的世界。
一个疯狂地向外索取,填塞无尽的空虚。
一个绝望地向内坍缩,凝固成沉默的顽石。
这场由极致的爱与恨、占有与反抗交织而成的悲剧,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令人窒息的阶段——不是激烈的对抗,而是冰冷的僵持;不是烈火烹油,而是文火慢煎。
看谁先被这醉生梦死掏空灵魂。
看谁先被这无边寂守耗干生命。
亦或是,在这彼此折磨、彼此隔绝的漫长时光里,一起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腐烂下去。
直至,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