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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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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种新的、诡异的“规律”中缓缓流逝。
玄武殿主殿再无声色喧嚣,恢复了往日的森严与寂静,只是这寂静里,沉淀着一种比往日更沉重、更紧绷的东西。谢相知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醉酒,不再召见任何闲杂人等,甚至很少离开玄武殿的范围。他每日早起,处理一些必须由他过目的王府事务,更多的时间,则待在书房,或是在密室外的廊下来回踱步。
他开始亲自过问江不书的一切。太医每日诊脉的详情、用药的方剂与反应、进食的多寡、甚至睡眠的时辰,事无巨细,都要呈报给他。他看得极仔细,有时会就某个药方的增减与太医反复商讨——用的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就事论事的语气,仿佛在推敲一项重要的工程。
暗卫陆续带回消息。关于北境使团劫人案的线索在深入,几个潜藏的内应被悄无声息地拔除;关于名医的寻访也有了进展,已有两位号称擅长疑难杂症的江湖郎中在来京路上;那些搜集来的古籍秘方,堆满了书房的一角,谢相知常在深夜就着烛火翻阅,眉头紧锁,俊美的脸上映着跳动的光影,看不出情绪。
他不再轻易踏入密室。
但每日,总有一段时间,他会站在那扇厚重的石门外,一动不动,一站就是许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负责送药食的哑奴偶尔会看到,亲王殿下站在门边,手指虚悬在冰冷的石面上,仿佛想触碰什么,却又始终没有落下。
七日后的一个黄昏,太医战战兢兢地禀报,江不书身上的外伤已无大碍,但心神损耗过巨,气血两亏,加之左耳失聪、右耳听力受损带来的与世隔绝之感,使得他郁结于心,脉象沉涩,长此以往,恐有油尽灯枯之虞。且他进食极少,身体虚弱,汤药难补。
谢相知听完,沉默了很久。太医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知道了。”最终,谢相知只说了这三个字,挥退了太医。
当晚,密室的石门,在时隔多日后,再次被推开。
谢相知走了进去。他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身上没有熏香,只带着淡淡的皂角清气。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
江不书依旧侧卧在榻上,背对着门。他似乎比前几日更清瘦了些,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听到脚步声,他连最轻微的僵硬都没有,仿佛早已与这片死寂融为一体。
谢相知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榻边不远处,目光落在那个单薄固执的背影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太医说,你吃得很少。”他开口,声音是刻意放平的缓和,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住。”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谢相知停顿片刻,走到小几边,打开食盒。里面不是往常的汤药或流食,而是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点缀着碧绿葱花的鸡茸粥,两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小碟做得极其精致、仿佛花瓣般的粉白色糕点。
“这是……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谢相知端起那碗粥,粥还温热,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味道应该清淡,你……尝尝看。”
他走到榻边,犹豫了一下,在榻沿坐下。没有像以前那样试图强行扳过江不书,只是将粥碗凑近了些,让那温热的气息能飘过去。
“就吃一点,好不好?”他的声音放得更低,几乎带上了诱哄的意味,与他平日里冷硬的模样格格不入。“你以前……是不是喜欢江南的点心?这碟定胜糕,我让他们少放了糖……”
他絮絮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努力寻找话题,试图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目光却紧紧盯着江不书的侧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江不书的眼睫,在温热水汽的熏蒸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但他依旧没有转头,也没有睁眼。
谢相知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亮光,像是绝望的深潭里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他舀起一小勺粥,轻轻吹了吹,然后,极其小心地,将勺子递到江不书唇边。
“温度刚好,不烫。”他低声说。
勺子碰触到江不书干裂的唇瓣。江不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唇抿成一条更苍白的线,是无声的拒绝。
谢相知举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江不书紧抿的唇和那拒绝的姿态,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那股熟悉的、想要强迫、想要发怒的冲动再次涌起,但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他不能。不能再那样了。
他缓缓收回手,将勺子放回碗里。碗中的热气似乎也黯淡了些。
他没有立刻放弃。沉默了片刻,他又端起那碟定胜糕,捡起最小、最软糯的一块,再次递过去。
“那……尝尝这个?就一口。”他的声音里,那□□哄的意味更明显,甚至带上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江不书依旧毫无反应,仿佛已经石化。
谢相知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不是气的,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能为力的恐慌。他看着手中精致的糕点,又看看那个仿佛已经灵魂出窍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对着冰雕说话、试图喂石像吃饭的傻子。
荒唐,又可悲。
他慢慢放下糕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不再试图喂食。而是站起身,走到江不书正面。不顾对方那细微的躲避(或许是错觉),他单膝跪在榻前的地毯上,让自己能与那双可能睁开的眼睛平视——如果江不书愿意睁眼的话。
“江不书,”他看着他紧闭的眼,声音沙哑,不再掩饰其中的痛苦与挣扎,“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不想听见我,甚至……不想活。”
“你可以恨我。恨我一辈子。”
“你可以不理我。永远不跟我说一个字。”
“但是……”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求你了……吃点东西。哪怕就一口。”
“别这样……耗着自己。”
“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的。可它若没了,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那双总是盛满疯狂或冰冷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近乎破碎的哀恳,“算我……求你了。行吗?”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如千钧。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谢相知胸膛里那颗沉重跳动、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心脏搏动声。
江不书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谢相知这罕见的、低到尘埃里的恳求,与他毫无关系。
时间一点点流逝。谢相知跪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不书,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神谕。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谢相知的膝盖开始麻木,久到他眼中的那点微弱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站起了身。
动作有些踉跄,因为跪得太久。
他没有再看江不书,也没有再看那些早已凉透的食物。只是默默地,将食盒盖好,提起。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
步伐沉重,背影僵硬,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就在他即将触到门扉的瞬间——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捕捉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谢相知的身体,骤然僵住。他猛地回头!
只见榻上,一直背对着他、仿佛已经与世长辞的江不书,那只露在被子外、一直虚握着的手,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几不可察地,朝着小几的方向,挪动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距离。
那里,放着他刚才端过去、又放下的那碗鸡茸粥。
虽然粥已凉透。
虽然那动作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谢相知看懂了。
像黑暗中跋涉了千年的旅人,骤然看到远方一缕微光。像溺毙前最后一刻,抓住了一根浮木。
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和心酸,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他眼眶骤红,喉头哽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回到小几边,手忙脚乱地重新端起那碗凉透的粥,又想起什么,慌乱地对门外哑声道:“热……热一下!快!”
很快,温热的粥重新送来。
谢相知再次跪在榻前,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勺子。他舀起一勺,这一次,没有急着递到江不书唇边,而是先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试温,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递了过去。
江不书依旧闭着眼,没有看他。
但这一次,当温热的勺子再次碰到他干裂的唇瓣时,那一直紧抿的唇线,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松开了微不可察的一道缝隙。
谢相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一小勺粥,喂了进去。
江不书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
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小口。
虽然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对谢相知而言,这已不啻于神迹。
他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和眼底汹涌的热意,舀起第二勺,第三勺……动作笨拙却无比耐心,无比轻柔。每一勺都先自己试温,每一口都喂得小心翼翼。
江不书没有再拒绝。他像一个失去所有自理能力的偶人,被动地接受着喂食,吞咽得极其缓慢,偶尔会轻微地呛咳,谢相知便立刻停下,手忙脚乱地为他擦拭,拍抚后背,动作是前所未有的笨拙与温柔。
一碗粥,喂了将近半个时辰。
到最后,江不书似乎累了,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谢相知立刻停下,不再勉强。他看着碗底还剩小半的粥,又看看江不书依旧苍白但似乎少了点死气的脸(或许是错觉),心中那块压了太久太重的巨石,仿佛终于松动了一丝缝隙。
他小心地为江不书擦拭嘴角,又掖好被角。
然后,他跪在榻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江不书重新闭紧双眼、仿佛又沉入自己世界的侧脸。
许久,他才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说:
“明天……我再来看你。”
“我们……慢慢来。”
他站起身,提着空了的食盒,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那么沉重,背影却依旧写满了难以言说的疲惫,与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劫后余生般的悸动。
石门关上。
密室内,珠光柔和。
榻上的人,在门关后许久,那一直紧闭的眼睫下,缓缓渗出一滴冰凉的液体,滑入鬓发,消失不见。
而门外,谢相知背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他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呜咽。
而是混杂着无尽心酸、卑微庆幸,与一丝绝望中生出渺茫希望的、无声的泪流。
前方是更深的荆棘,还是绝处逢生的微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哪怕是用跪着的姿态,用最卑微的方式,一点一点,去暖化那块被他亲手冻结成冰的石头。
他也……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