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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   玄武殿主殿的狂欢,持续了七日七夜。

      第七日的黎明前,最深的醉意与最喧嚣的乐声都达到了顶峰,然后如同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

      最后一批醉醺醺的宾客被内侍半扶半拖地“请”了出去,舞姬乐师悄无声息地退下,满地狼藉的杯盘、倾倒的酒瓮、揉皱的纱幔,在骤然降临的死寂中,显得格外颓唐肮脏。浓烈的酒气、脂粉气、食物馊败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谢相知独自躺在主位那张凌乱的白虎皮上,锦袍几乎褪至腰间,长发披散,遮住了半边脸颊。他手中还抓着一只空了的金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胸膛微微起伏,呼吸间是浓重的酒气。

      他没有睡。那双总是盛满醉意迷离或疯狂戾气的眼睛,此刻在晨曦透过窗棂的、惨淡灰白的光线里,睁得很大,却很空。空得像两口干涸了所有情绪的古井,映着殿内一片奢靡过后的废墟景象。

      七日。他用了七日时间,试图用最烈的酒、最艳的色、最喧嚣的声,将自己溺毙,将那个苍白沉默的身影,那声冰冷的“滚”,彻底从脑海中冲刷出去。

      他成功了——在醉得最厉害的时候,在美人温香软玉满怀的时候,在震耳欲聋的乐声盖过一切的时候,他似乎真的忘了。忘了密室的冰冷,忘了那人眼中的死寂,忘了自己胸腔里那个日夜灼烧、名为“失去”或“不被需要”的空洞。

      但醉意会褪去。喧嚣会沉寂。美人会离开。

      然后,那被强行压抑、驱逐的一切,便会以更狰狞的姿态,卷土重来。尤其是此刻,在狂欢散场、独自面对这满目荒唐与自身一片狼藉的时候。

      “滚……”

      那一声嘶哑破碎的、用尽生命力气吐出的字眼,又一次无比清晰地在他耳边炸响。比任何乐声更尖锐,比任何美酒更灼喉。

      谢相知猛地闭上眼,手指收紧,金樽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是宿醉的恶心,更是某种更深层的、心理上的剧烈排斥与……痛楚。

      他输了。

      用放纵麻痹自己,用逃避对抗现实,他输得一败涂地。那间密室,那个人,就像一根早已长进他骨血里的毒刺,不是醉几场酒、抱几个美人就能拔除的。它只会在他试图遗忘时,刺得更深,毒发得更猛烈。

      晨曦的光线渐渐变亮,将殿内的一片狼藉照得无所遁形。也照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那些暧昧的红痕、昨夜不知被谁指甲划出的浅伤,此刻显得如此廉价而可悲。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因为宿醉和长时间的躺卧而有些滞涩。长发滑落肩头,露出苍白瘦削、眼下带着浓重青影的脸。没有疯狂,没有戾气,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死水的平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痕迹,又看了看周围这七日狂欢留下的废墟。一种深沉的、混合着自我厌弃与极端清醒的寒意,缓缓从四肢百骸升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醉生梦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变得更可笑,更无力,离他想要的……越来越远。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江不书。活着的,在他身边的江不书。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不是一团抓不住的灰烬,也不是一个永远背对着他、用沉默将他凌迟的魂灵。

      哪怕那人恨他入骨,厌他至深。

      哪怕那人永远不可能再对他展露一丝一毫的温度。

      他也要他在。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呼吸着,存在着。属于他。

      这个念头,如同最坚固的基石,在连日放纵的虚浮流沙下,重新显露出来,冰冷,坚硬,不容置疑。

      逃避和麻醉无用。那么,就面对。

      用最清醒的头脑,最冷酷的手段,去达成这个唯一的目的。

      谢相知慢慢扯过滑落的锦袍,将自己裹紧。他站起身,脚下虚浮了一瞬,但很快稳住。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带着寒意的空气涌入,冲淡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浑浊气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腑,却也让他昏沉的大脑为之一清。

      “来人。”他开口,声音因为宿醉和许久未正常说话而异常沙哑,却不再有之前的癫狂或颓靡,是一种近乎金属摩擦的、冷硬的质感。

      早已候在殿外、战战兢兢的内侍立刻躬身入内。

      “把这里,”谢相知没有回头,目光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和远处宫殿肃穆的轮廓,“给本王收拾干净。一寸一寸地打扫,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全部烧掉。”

      “是,殿下。”内侍连忙应道。

      “准备热水,沐浴。”谢相知继续吩咐,“再去太医署,取醒酒汤和……调理精神的方子来。”

      内侍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遵命。”

      谢相知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晨风吹拂他散乱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衫。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峭的寒意。

      沐浴,更衣,喝下苦涩的醒酒汤和安神药。谢相知将自己重新收拾得一丝不苟。墨发用玉冠束起,换了身暗紫色绣银线云纹的亲王常服,腰间悬上代表身份的玉佩。脸上宿醉的痕迹被仔细遮掩,只余下眼底那片沉淀下去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看起来,几乎恢复了往日那位矜贵冷漠、令人生畏的亲王模样。只是那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静,更冷,静得像封冻的湖面,冷得像淬过火的钢。

      他没有再去主殿,也没有召见任何人。而是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里同样残留着些许凌乱,但比主殿好得多。他在书案后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未落。最终,他写下了一行字,字迹是前所未有的工整冷峭,力透纸背:

      “查:北境使团劫人纵火一事,所有涉事者背景、联络渠道、宫中内应。三日内,详报。”

      写罢,他唤来暗卫首领,将纸条递过去,没有多余的话。

      暗卫首领接过,肃然领命而去。

      谢相知又抽出一张纸,继续写:

      “寻:天下名医,尤擅续接经脉、治疗耳疾、调理心神者。不计代价,延请入京。”

      “另:搜集古籍秘方,凡涉及禁锢、安神、或令残弱者长久维系生机之方,一并整理呈上。”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笔尖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稍稍晕开一点,随即被他用力压下,勾勒出更加清晰的笔画。

      他将第二张纸也交给另一名心腹。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药效和疲惫一起涌上来,但他强行撑着。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投向密室的方向。那里依旧寂静无声,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但谢相知知道,他在里面。那个让他疯魔、让他痛苦、让他不惜一切也要攥在手心的存在。

      逃避没有用。那么,就进去。面对他。用他刚刚重新拾起的、冰冷的清醒。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门前。

      厚重的石门无声滑开。里面柔和的珠光和熟悉的药味涌出。

      一切似乎都和几日前他离开时一样。珠光,药味,寂静,以及……榻上那个背对着门、蜷缩着的单薄身影。

      谢相知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很稳,不再是之前那种狂躁或踉跄。他走到榻边,停下。

      江不书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或许只是气流的细微变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那个仿佛要嵌进墙壁里的姿势。

      谢相知没有像之前那样试图靠近、触碰或嘶吼。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平静地打量着那个背影。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规,丈量着对方肩胛的轮廓,脖颈的弧度,以及那散落在枕上、毫无生气的乌发。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江不书。”

      他叫了他的全名。不再是带着扭曲亲昵的“无师”。

      “我知道你醒着。”

      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谢相知也不在意,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说道:“外面的荒唐,结束了。”

      “从今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被他打造得无比“舒适”也无比封闭的密室。

      “你需要更好的太医,更好的药。我已经派人去寻了。”

      “你需要更安静的环境,更妥帖的照料。这里,我会让人重新布置。”

      “你的腿,你的耳朵……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会试。”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对待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恨的人,更像是在陈述对一件珍贵却破损藏品的修复计划。条理清晰,目标明确,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至于你,”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背影上,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一字一句,如同最坚硬的契约,“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活着。”

      “好好活着。在这里。”

      “这就是你今后,唯一要做,也是唯一能做的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也不再等待任何回应。仿佛只是来宣告一个既成事实。

      他转过身,再次走向门口。

      在石门即将合拢的刹那,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对着室内,最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如同判决:

      “别想着死。”

      “江不书,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咔哒。”

      石门严丝合缝地关闭,将内外再次隔绝成两个世界。

      密室内,珠光依旧,药味依旧。

      只是那一直背对着门的、蜷缩的身影,在门关上的瞬间,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更沉重、更冰冷的东西,随着那句平静的宣告,彻底压了下来。

      将他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碾得粉碎。

      而门外,谢相知背靠着冰冷的石门,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决绝与冰冷。

      颓废与放纵,到此为止。

      从现在起,他将用最清醒的理智,最冷酷的手段,最漫长的时光,去经营这场他注定无法逃脱、也绝不允许对方逃脱的囚禁与纠缠。

      直到生命尽头。

      或是,直到其中一方,被这无尽的冰冷与寂静,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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