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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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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巴掌的余韵,在冰冷的石室里回荡了整整一夜。
次日,谢相知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默、动作却格外轻柔小心的哑奴,以及一位面生的、战战兢兢的老太医。老太医诊脉时,手指都在抖,开了些安神定惊、顺气活血的方子,药熬得浓黑,被哑奴一勺勺喂给依旧闭目不语的江不书。江不书没有拒绝,只是吞咽得比以往更慢,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怠与灰败。
白日漫长而死寂,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影子,短暂地划过石壁。
直到暮色四合,烛火再次被点亮。
石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谢相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玄色织金的便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是一种近乎淬火的冷冽平静。左脸颊上,已看不出任何指痕,仿佛昨夜那清脆的一击只是幻觉。他手里依旧提着食盒,步履沉稳,径直走到榻前。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着,垂眸审视着榻上的人。
江不书依旧维持着侧卧的姿势,面向里壁,只留下一个单薄固执的背影。仿佛谢相知的到来,与一块石头被搬进来,并无区别。
谢相知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将食盒放下,打开。里面不是流食,而是几样精致小菜,一碗碧粳米粥,还有一小壶温着的酒。
“听说你今日肯喝药了。”谢相知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这是好事。”
他盛了一小碗粥,又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酒香清冽,瞬间在药味未散的室内弥漫开来。
“桂花酿,去年存的,不烈。”他端着粥和酒,在榻边坐下,“起来,用些晚膳。”
不是商量,是命令。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江不书纹丝不动。
谢相知等了几息,眼底的冷意渐浓。他放下粥碗,只捏着那只小小的酒杯,倾身,凑近江不书的耳边。
“怎么?昨夜不是很有力气么?”他低声说,温热的气息裹挟着酒香,拂过江不书的耳廓,“现在,连睁眼看看这杯‘赔罪酒’的力气都没了?”
赔罪酒。三个字被他念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刻骨的讥诮。
江不书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谢相知捕捉到了这一点微动。他眼中暗芒一闪,将酒杯又凑近了些,几乎要碰到江不书苍白的唇。
“还是说,”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恶意,“你其实想让我用别的法子喂你?像之前那样?”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了江不书竭力维持的麻木外壳。
一直如同石雕般的人,肩膀骤然绷紧。他猛地转回头,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昔日或许也曾有过清亮神采,此刻却只剩下被痛楚、病弱和漫长绝望磨蚀后的黯淡与空洞。然而此刻,那空洞的深处,却骤然点燃了两簇幽暗冰冷的火苗,直直射向谢相知。
谢相知的心跳,在那目光撞上来的瞬间,漏了一拍。他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不书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长期不语和虚弱,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谢相知凝神去听,甚至不自觉地又凑近了些。
然后,他听到了。
极轻,极嘶哑,却异常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寒气:
“滚。”
谢相知脸上的平静,瞬间冰裂。
江不书却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那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憎恶、屈辱、绝望,混着左耳嗡鸣带来的眩晕与右耳死寂赋予的孤绝,轰然冲决而出。他死死盯着谢相知,眼神锐利如淬毒的碎冰,声音依旧沙哑难听,却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冷:
“谢相知……收起你那套……令人作呕的把戏。”
“赔罪?你也配提这两个字?”
“你的碰触……你的气息……你假惺惺的每一分‘好意’……都让我恶心透顶!”
“看见你……我只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没死在北境……没死在那场伏击里……也好过如今……人不人鬼不鬼……躺在你的囚笼里……受你这般折辱!”
他的呼吸因激动而急促,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却依旧不停:
“你以为……喂几口饭……读几页书……就能抹平你做过的事?”
“我告诉你……除非我死……否则……我永远……永远不会忘记!”
“你毁了我的一切……现在又来扮演什么救赎者?谢相知……你才是最该下地狱的那一个!”
“滚出去!别再用你的脏手……碰我!别再用你的声音……污我的耳朵!我宁可饿死……宁可烂在这里……也绝不要再接受你……一丝一毫的施舍!”
最后几句,几乎是嘶喊出来,虽然气弱,却字字泣血,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喊完,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只剩下一双眼睛,依旧燃烧着骇人的恨意,死死瞪着谢相知,胸膛剧烈起伏,咳喘不止。
密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江不书破碎的咳喘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谢相知僵在原地。
他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捏得指节发白。江不书那些淬毒的话语,像无数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他心脏最深处,反复搅动。每一句“恶心”,每一句“恨”,每一句“下地狱”,都让他血液逆流,浑身发冷,却又有一股暴虐的火焰从冰冷的灰烬中轰然窜起,烧得他双目赤红。
他死死盯着江不书因激动和咳喘而泛红的脸,盯着那双盛满滔天恨意的眼睛,盯着那张刚刚吐出最恶毒诅咒的嘴唇……
原来,他不是没有反应。
他只是把所有的反应,都淬炼成了最锋利的恨,在此刻,尽数捅向自己。
好。真好。
谢相知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喑哑,充满了疯狂和毁灭的意味。
“说完了?”他慢慢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彻底将江不书笼罩。他随手将那只一直捏着的酒杯扔开,酒杯撞在石壁上,“啪”地一声脆响,碎裂开来,琥珀色的酒液四溅,染湿了地面,也溅了几滴在江不书的被角上。
江不书瞳孔微缩,却倔强地没有移开视线,依旧用那双恨意滔天的眼睛瞪着他。
谢相知俯下身,双手猛地撑在江不书身侧的榻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谢相知身上那股压抑的暴戾气息,如同实质般压迫下来。
“恶心?折辱?施舍?”他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江不书,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所有的一切——这口气,这张能说出这些狠话的嘴,甚至这份恨——是谁给你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
“是我!是这座你口中囚笼的主人!是我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是我让你还能躺在这里恨我!”
“下地狱?”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江不书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你以为我怕吗?江不书,我早就在地狱里了!从三年前开始!从看到你浑身是血倒在我面前开始!”
“你想死?我告诉你,没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另一只手粗暴地捏住江不书的下颌,强迫他抬起脸,直面自己眼中汹涌的疯狂风暴:
“恨我是吧?好!那就恨得再用力一点!恨到刻骨铭心!恨到变成鬼都忘不了!”
“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你不是恶心我吗?你不是宁可饿死吗?”他松开捏着下颌的手,转而抓起榻边小几上那碗还温热的碧粳米粥,动作粗暴至极,完全不复之前的“温柔”,“我偏要让你吃!你给我吞下去!”
他舀起一满勺粥,完全不顾温度,直接撬开江不书因愤怒和惊愕而微张的唇,狠狠灌了进去!
“咳!呜……”江不书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粥汁从嘴角溢出,混着咳出的唾液,狼狈不堪。他拼命挣扎,左手无力地推拒,右半身却只能徒劳地微微颤动。
谢相知却像是疯魔了,不管不顾,又舀起一勺,继续往他嘴里塞,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吃!你不是有力气骂我吗?那就给我活着!活着继续恨!”
一勺,又一勺。
动作粗野,毫无章法。粥汁糊了江不书一脸一颈,衣襟和被褥一片狼藉。江不书起初还挣扎咳呛,到后来,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睁着那双空洞下来的眼睛,任由谢相知施为,偶尔被动地吞咽一下,更多的粥汁顺着下巴流淌。
直到碗底见空。
谢相知喘息着停下动作,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眼神死寂的人,胸膛剧烈起伏,那疯狂暴怒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巨大的恐慌和痛楚。
他在做什么?
他又对他做了什么?
手腕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是江不书无力的左手,不知何时滑落,指尖碰到了他紧握碗边的手背。
那一点微弱的凉意,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谢相知猛地松开手,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残粥四溅。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看向榻上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江不书。
江不书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不再恨他,仿佛已经彻底沉入了另一个世界。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唇边颈间的污渍,证明他还活着。
谢相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密室内,只剩下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和一片狼藉的碎片。
许久,谢相知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石门。背影踉跄,仿佛背负着无形的千钧重担。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石门缓缓合拢,将一室破碎的呜咽(不知是谁的)、冰冷的恨意、滚烫的暴怒,以及那碗再也拼凑不起来的“赔罪酒”,统统封存在了黑暗里。
火在烧,玉已碎。
焚心的烈焰未曾熄灭,只是在灰烬与碎片之上,燃烧得更加绝望,更加狰狞。
而手握锁链的人,已被那火焰的反噬,灼伤了掌心,连同心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