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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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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殿主殿的书房里,彻夜的烛火终于在天光将明未明时,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泪,倏然熄灭。
谢相知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一夜。案上摊开的北境边防舆图、待批的密报、还有几本昨夜翻找出来的、记载着耳疾与瘫痔病例的医书,全部被推到了一角。他面前空无一物,只有掌心紧握着一件东西——一枚质地温润、边缘却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的羊脂白玉佩。玉佩的样式简单,是北境贵族子弟常佩戴的平安扣样式,隐隐能看到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书”字。
这不是江不书的东西。至少,不是他现在会佩戴的东西。这是三年前那场伏击后,谢相知从昏迷不醒、浑身浴血的江不书紧攥的手中,轻轻掰出来的。玉上原本沾满了血污和泥土,被他亲手洗净,贴身收藏至今。
13年了。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温润的弧度,昨夜密室里的每一帧画面、每一声诅咒、每一个破碎的眼神,都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神经。
“恶心透顶……”
“你才是最该下地狱的那一个……”
“滚出去……”
那些话,比任何刀剑都锋利,将他试图披上的、名为“补偿”或“救赎”的脆弱外衣撕得粉碎,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狰狞不堪的本相。
他知道自己卑劣,知道自己疯狂,知道自己不配。可当那双空洞了许久、终于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里,盛满的只有纯粹的、淬毒的恨意时,那灭顶的恐慌和随之而来的暴怒,还是轻而易举地冲垮了他所有的自制。
他又伤了他。
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尊严和身体,再次践踏进泥泞里。
谢相知闭上干涩刺痛的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掌心白玉的凉意丝丝缕缕渗入皮肤,却压不住心底那把焚尽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烈焰。
“殿下。”门外传来心腹侍卫低沉的、带着迟疑的禀报声,“太医……从密室出来了。”
谢相知倏然睁眼,眼底红丝遍布:“说。”
“……江公子受了些惊吓,呛咳伤了些喉管,但……并无大碍。只是,只是情绪似乎更加……消沉,药喂进去大半都吐了出来。太医说,郁结于心,再兼外感刺激,若不能自行宽解,进食进药都难,恐……恐非长久之计。”侍卫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自行宽解?
谢相知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类似呜咽的气音。把他逼到这般境地的人是自己,现在,却要指望他“自行宽解”?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挥挥手,侍卫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晨光透过窗棂,将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却照不进他眼底浓稠的黑暗。
他该怎么办?
继续用强?看着他一点点枯萎,死在自己面前?
放手?不,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更尖锐的痛楚和恐慌碾碎。他做不到。江不书已经成了扎进他心口最深处的一根刺,拔出来是死,不拔出来,亦是日夜凌迟的痛。
不知又枯坐了多久,直到日头渐高,书房外渐渐有了人声走动。谢相知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片铺着白色细沙的练武场边缘。
一个近乎自虐的念头,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迅速缠绕了他的整个心脏。
既然言语苍白,强逼成伤,卑躬屈膝的伺候也只换来憎恶……
既然他所有的“好意”都显得虚伪而恶心……
那么,还有什么,是他可以付出的?有什么方式,能稍稍抵偿那滔天的罪孽,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哪怕……只是做给自己看,给自己那早已残破不堪的良心,一个继续苟延残喘的借口?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久坐,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将那枚白玉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然后,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
他没有去密室,而是径直走向了庭院。
时近正午,夏日阳光灼热刺目,将白色细沙晒得滚烫。这里平日是王府侍卫演练或他偶尔活动筋骨之处,此刻空旷无人。
谢相知走到练武场中央,那片被阳光直射、毫无遮蔽的滚烫沙地上。
他停下脚步,玄色织金的袍角在热风中微微摆动。他抬头,眯眼看了看刺目的太阳,又转头,望了一眼密室所在偏殿的方向。那里窗扉紧闭,寂静无声。
然后,他撩起衣袍下摆。
在远处几个偶然瞥见、惊得目瞪口呆的侍卫和仆役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噗通”一声。
苍澜尊荣显赫的亲王,陛下最器重的弟弟,玄武殿的主人谢相知,双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滚烫的细沙之上。
细沙瞬间淹没了他华贵的衣料,灼热的温度透过布料,炙烤着皮肤。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他头顶、肩背,像无形的火鞭抽打。汗水几乎立刻就从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入沙砾,瞬间蒸发无踪。
他跪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屈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目光低垂,落在眼前被炙烤得微微扭曲的空气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地面,看向了某个不知名的、黑暗的深处。
他在赎罪。
用一种最原始、最笨拙、也最自我惩罚的方式。
不为祈求原谅——他知道自己不配,也知道江不书绝不会因此原谅他分毫。
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这份灼痛。记住他加诸在另一个人身上的痛苦,远比这烈日烫沙,要酷烈千倍万倍。记住自己是如何将一轮明月,拖入泥淖,碾碎成尘。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缓缓移动,影子从短短一截,慢慢拉长。汗水浸透了他的里衣,玄色外袍颜色更深,紧紧贴在背上。裸露在外的后颈和手背皮肤,被晒得通红,甚至开始传来刺痛。膝盖早已从灼痛变为麻木,砂砾的粗糙摩擦着布料下的皮肉。
偶尔有仆役或侍卫远远经过,无不骇然色变,慌忙低头匆匆走开,不敢多看一眼,更不敢上前询问。整个玄武殿,仿佛被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笼罩。
书房里的心腹侍卫几次焦急地望向庭院,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守在自己的岗位上,阻止任何可能去打扰的人。
密室所在的偏殿,窗扉依旧紧闭。
哑奴按时送去了午膳和汤药,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对着侍卫焦急地比划——公子依旧闭目不醒,喂到唇边的药汁,大多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几乎没有吞咽。
这消息,被低声禀报给了跪在沙地中的谢相知。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背脊挺得更直,下颌线绷紧如石雕。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眸色越发幽暗,仿佛有黑色的潮水在疯狂涌动,又被死死压抑。
他跪着。
像一个最虔诚,也最可悲的囚徒,自我判决在这片滚烫的刑场上。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开始堆积起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闷雷声隐隐传来。灼热的空气里,掺入了一丝潮湿的土腥气。
要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起初稀疏,转眼间便连成了密密的雨帘。夏日暴雨,来得迅猛暴烈。
滚烫的沙地瞬间被雨水打湿,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热气。雨水浇在谢相知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身上,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汹涌流淌,玄色衣袍紧紧贴在身上,更显身形颀长而狼狈。
他依旧跪着,一动不动。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冲刷着他被晒伤的通红皮肤,带来丝丝凉意,却也加剧了湿透衣料紧贴肌肤的不适与沉重。膝盖浸泡在迅速变得湿冷粘腻的沙土里,麻木之后,是更加清晰的、针扎般的钝痛。
暴雨如注,庭院里很快积水横流。他就那样跪在雨水中,背脊挺直,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正在经受风雨侵蚀的石像。
偏殿密室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眼睛,沉默地、隔着朦胧的雨幕,望向庭院中央那个决绝而孤独的身影。
那眼神里,没有快意,没有触动,只有一片比雨水更冷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芜。
看了片刻,窗户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那道身影。
庭院里,暴雨倾盆。
谢相知在雨水中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江不书是否看到了,是否在意。
他只是跪着。
为他永不可赎的罪。
为他焚心蚀骨、却再也无法触及的……明月光。
追妻的路,从这一跪开始,才真正踏入了无间地狱的最深层。前方没有路,只有他自己亲手铺就的、滚烫的刀山与冰冷的荆棘。而他,甘愿一步一叩首,血肉模糊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