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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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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岸舟跑了出来,胡叔根本就劝不住,可他实在怕周璟想不开。
其实那些人说过他什么话,他都知道,也无所谓,懒得去斗。事实本就不是非黑即白,这些年他该领罚也罚了,该做什么他也做了。说他后悔吗,谈不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时不时卷进他脑海里的事——是他不应该把不该卷进来的人卷进来。
脚步声忽然响起,一众人停了下来,一起回头。
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朴岸舟一愣,浑身的血液渐渐凝固起来。
“诶,干什么的。还不快走。”黑猫身后的人吓唬着她。可她明明看见了眼前的血气和黑压压的一片凶神恶煞的男人,举着手,依旧摇晃着向这边靠过来。
“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看见一只小猫,我没有恶意,马上就走。”她尬笑着说。
周围的气氛冷了下来,黑猫一个偏头,离他最近的那名手下就朝小姑娘走了过去。
或许是被男人脸上的刀疤吓到,小姑娘停住了脚步。“没有吗...没有的话,是不是没注意到。”朴岸舟注意到她的声音在打颤。
黑猫看了麻脸一眼,麻脸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认识。那人便一把擒住瘦小的身影,尖叫声响起,刺激着在场的所有人。
朴岸舟看着她被拖拽到一旁,就知道警方同事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位置。是他留下的信息。如有变动,丢掉位置,小微会联系警方。可她现在明明应该跑掉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朴岸舟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胃部阵阵紧缩,牙关里传出血的味道。她看着朴岸舟,目光如炬。
她越叫,他们就越兴奋。宛如一群鬣狗围着一只瘦弱的羊羔。
也就是这时候,朴岸舟才意识到他们做事没有底线。
直至他们玩得累了,掏出那把针管。
“麻哥,验验货。”黑猫笑着说,用手摆了摆那管针,他站到一旁,似乎是嫌弃血脏了他的裤脚。
麻脸赔笑着点点头,“当然当然。”
“黑叔,这种小妮子,至于这么大派头吗。”朴岸舟听见自己说。
黑猫闻声回头,朴岸舟在他眼里看见了一丝怀疑。
“怎么。”他走过来,身下的人顺势也团团把他围住。黑猫拿冰冷的刀戏谑性地拍了拍他的脸。
“心疼了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事特别没有底线。”
“没有。”朴岸舟咬着牙关。
“我没办法啊。”黑猫在他耳边笑起来,“我不狠,别人就对我狠啊。”
朴岸舟闻声抬眼看他,将他的脸一针针刻在了脑子里。
“你来打。”黑猫把那管含有致死量的药放到他手上。
朴岸舟知道他们只是想看人难堪,根本不在意这管针下去,人是不是死或是废了。
可他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一步步走过去,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小微跪坐在地上,眼泪包裹着惊恐。
“没事。”朴岸舟蹲下来,平视着她,眼神里满是这条信息。小微看着他,也颤抖着安静下来,只留下一些无法掩饰的呜咽。
朴岸舟抽出她的胳膊,两人并在一起,小微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但随后,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看着朴岸舟将她的胳膊掖在下面,斜着针管,刺破了自己的皮肤。
朴岸舟跑到警局,才被告知大部队都去参与围捕行动了。局里本就人手不够,看得出行动很匆忙,现在只有几个书记员在忙。这么大行动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周璟可瞒得他好苦。
“那他们现在在哪。”
“可能在东边那条河附近吧,听有人去那边支援了。”
头脑充血,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朴岸舟能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似乎要冲出心脏,紧接着就是遍布全身的刺痛,窒息感如猛蛇般包裹住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味。
眼前的人的身影渐渐重影,朴岸舟被他用枪顶着头,肋骨处传来被打斗后阵痛,体内翻江倒海,可朴岸舟被拽起来怼到抢上后,依旧跪得笔直。他虽然看不清了,但坚定地盯着眼前的人,眼眶被他撑得泛红,就算死,他也不要忘记这张脸。
“警察叔叔,你玩过猫和老鼠的游戏吗。”
“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可聪明了。”
“可我告诉你...”那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朴岸舟却感到解脱,嗓子里传来血腥味,这样的日子,他终于过到头了。
“我们在暗处。您们在明处,却要干鼠的活,比我们多,比我们累,还得比我们藏得更深。”
“几个工资啊,值得您这么拼命。”他嘻笑着。
气喘吁吁地跑到河边,现场已经被黄线团团围绕起来,朴岸舟往人多的地方走,越走就越不安。他看见一众老百姓围在河洞边上,叽叽喳喳地低声议论着。救护车正停在边上。
“大哥,我问一下,这怎么了。”朴岸舟抓住一个靠前的人,那人看他穿着不像公家的人。只上下打量他一眼,含糊地说,“死人了呗。”
“死人?谁死了。”
“那不知道,只听见邻居说有枪声,我们就跑过来看看。”大爷不耐烦地说。
朴岸舟松开了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可能。周璟的枪证还没批下来,这边物资有限,就算有钱,估计也只是寥寥几把,那是谁开的枪...朴岸舟不愿意去想了。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河岸上。
水波缓慢波动,无声地向下游流去。
事后,小微没被救回来。他们抢先一步射杀了她。警方告诉朴岸舟,她可能是为了拖延时间,才选择只身进去。因为警方在他们第三次转移的时候就把他们弄丢了。
在场的只活下来他和一个刀疤脸,刀疤受了刺激,本身智力也不正常。他们审讯不顺利,只能连夜突审朴岸舟。
证词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朴岸舟坐在黑色的屋子里,面对着怀疑和曝光的白灯,忽然就觉得无所谓了。
噩梦和疼痛潮水般袭来,将他的身体撕成片片碎片,很长一段时间里,朴岸舟都在想为什么让他活下来。
渐渐地,他陷入抑郁的深渊。他唯一认为自己擅长的工作,回头看,竟早已如流沙般逝去。
朴岸舟都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干的工作究竟有什么意义。每天如同行尸走肉般地麻木地活在世上,机械地起床,睡觉。
有一阵子,他饱受一夜病痛的折磨苏醒后,多希望自己没能再睁开眼。四年前留下的针孔现在还会每夜每夜的酸痛。朴岸舟有时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心里在作祟。后来他明白,死亡才是解脱,但像他这样背负了几条人命的人,只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带着伤痛和罪,活个长命百岁,带他们看看未见世界。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夕阳铺在河面上。朴岸舟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朴队。”
朴岸舟猛地回头,看见周璟裹着纱布,正站在自己背后。这不是梦,因为朴岸舟闻见血腥味。
“你...你怎么...”
“我没事。”周璟打断了他。目光追随着他。
他似乎是后悔把他吓到了。
朴岸舟抓起他的手,端详起来,周璟这次任由着他观察。
“你开枪了?”
“嗯。”周璟轻声道,在阳光下看见朴岸舟的青色血管,想起夜晚他抓住他的手时,指尖传来的触感和颤抖。
周璟知道他开不了枪了。况且那些人也不会让朴岸舟再摸到枪的。
周璟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腕,在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又摸到了枪柄——那种冷硬的金属质感,但这不是。指腹下传来的触感温热而柔软,这是活生生的人手腕,是带有脉搏的跳动。
“手还疼吗。”周璟问。
朴岸舟原本紧紧握着周璟的手,可在恍惚地某个瞬间,仿佛时空错位般,变成了周璟抓着朴岸舟的手。粗重的呼吸变得清浅,朴岸舟怔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好。”周璟呢喃道,想起河洞里潮湿的血味,身体记忆般地颤抖起来,他将头埋在了朴岸舟肩窝里。声音发颤道,“刚刚我真的以为要死了。”
朴岸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攥紧自己的衣角。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红蓝交替的光在阴影里明灭,映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周璟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还不及他肩膀。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极轻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