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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3编:扈从三娘 ...

  •   (1)小时候,有位中年书生,自遥远的北面而来,路过我家庄园时,与我说起过这么一段话: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忧虑,不要悲伤。不顺心的时候暂且容忍,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
      他说这是诗,我不相信,因为这完全不似先生教的诗三百;他说他是诗人,我到是有些许相信,因为他不修边幅、须发遮面的样子确实很像。
      很多年后,我还是不能完整的记起他的模样;但是,我依然清晰记得他这几句话的每一个字,他们就像一个咒语,不管我想或者不想、念或者不念,它们就那么一直悬于头顶,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
      容忍吧!容忍吧。容忍吧,容忍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
      我是扈三娘,那个“枉使青锋寒敌胆,可怜红帐染暗尘”的一丈青扈三娘。

      (2)我想不起中年诗人的模样,因为我常常把他与私塾先生的模样混淆:
      五旬年纪,身形瘦癯,蜡黄泛青的面庞,霜白的山羊胡须,一双细目含威,鼻梁上架一玳瑁镜,灰衫领口紧扣,绦带铜佩低垂。
      先生轻叩戒尺,拂袖正襟,伸出双指扶了扶鼻梁上的玳瑁镜,眉头微蹙,目光严厉地落在我手里的铜剑上,配合着说话时的顿挫,胡须轻轻颤动:
      “女子当娴静如兰,怎可舞枪弄棒?”
      他身子前倾,戒尺重重的敲在案几上,神情肃然,眼角皱纹聚刻成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深沟,仿似要将这些话语深深刻进我的骨子里。
      “《女戒》有云:‘夫者,妻之天也。’三纲五常乃立国之本,妇道首重修德守贞。你看那班昭续史、孟母三迁,皆是以柔克刚、以顺为正。”
      “小姐且莫再执迷刀枪,莫负了这簪缨门第教养,且静心习女红、诵《内则》,方不负父母劬劳啊。”
      先生放缓语气,捋着山羊胡摇头叹息,灰白的袖口配合着轻轻晃动,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虑与对礼教式微的隐忧。

      (3)许多年以后,先生的话语已有些模糊,但是我依然清晰记得,先生不怒而威、眉头紧缩、戒尺横敲、摇头叹息的模样。
      先生的模样和诗人的话语纠结在一起,就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克制克制”不停在头顶铰合,让我不得清净,难以呼吸。
      白天,看见父亲不苟言笑的脸,我头顶就会出现那把剪刀;演武场上,当我的日月双刀架住哥哥那杆抡得风车一般的长枪之时,我头顶也会出现那把剪刀;当我在先生面前背《女戒》前言不知后语之时,当我在闺房捻绣花针如抗千斤重鼎之时……我头顶都会出现那把剪刀,克制克制……
      多少次夜里,我从噩梦之中醒来,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夜,撕扯着被紧裹得难于呼吸的胸口,耳畔不停的响起“克制克制”之声,我都会想:
      为什么母亲要把我生成女儿身?如若我是男儿,是不是就可以如兄长一般,马背上舞着长枪,撒开马蹄,纵情驰奔,再也不用担心那头顶不停铰合的“克制克制”声。

      (4)可是我终究不是儿郎。
      父亲告知我,要与祝家庄祝三郎订立婚约之时,我所有的感受就是没有感受——既没有开始新生活的欣喜,也没有开始新生活的不安。
      但那日夜里,我却怎么也无法入睡。夜半时分,我独自来到演武场,握刀而立,月光在铠甲上流淌成忧伤之霜。这婚约原本就是父亲和祝家庄的契约之一。对父亲而言,扈三娘是嫁给祝三郎还是猪太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祝家庄从此与扈家庄有了休戚与共的约定。在扈家庄的利益面前,我扈三娘的个人幸福又价值几何呢?
      我终究不是儿郎,不会有人在意我的感受。飞舞的刀穗扫过场上如雪般的月光,我想起了模糊的小时候。十四岁那年,祝彪骑马来扈家庄,说要与我比枪——演武场上争斗了半响,最终他枪尖挑落我鬓边珠花。他始终没发现那是我故意相让,因为我想起了父亲的话,不可与祝家庄伤了和气。
      我转身望向远处祝家庄,那里灯火隐隐约约,似有若无。大家皆说 “两家联姻如龙虎合璧”。可龙虎相交,从来都是龙吞虎骨啊。

      (5)肩甲被林冲枪尖挑落之时,余光望向庄门,父亲正弯腰扶着大门柱子,嘴唇哆嗦却没吐出一个字。
      我总觉得父亲就像那根柱子的石头柱基,不声不响,不悲不喜,我从来都看不透。兄长扈成提枪往前冲了两步,就被祝龙拽住后领,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再也挪不动步伐。他腰带里还藏着给我给他绣的平安符,但他终究是扈家长子,扛着满门的责任和希望。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是的,很奇怪的滋味,苦中带甜。庄门外那半截土墙外,传来未婚夫祝彪“快跑”的大嗓门声。隐约可见他正扯着缰绳,掉头往庄外跑。那杆曾挑落我鬓边珠花的银枪,如今正戳在泥里当拐杖使。当初送聘礼时,他在父兄前夸下的那句“若有一日三娘遇险,我必以命相护”,今天看来如此苍白。
      林冲解下我缠枪杆的布条,结结实实捆住我的手脚。我忽然间感到一阵轻松,因为那把悬于头顶不停铰合的剪刀此刻并未响起。
      这世道原本就是杆歪脖长枪,父兄把我当枪头使,祝家把我当枪缨耍,如今落在梁山手里,却不知这枪又会扎向何方。

      (6)铜镜里,珠翠晃得人眼疼。镜子里面的脸蛋,漂亮得有些陌生。
      宋太公把凤冠按在我头上时,后颈还未结痂的伤口有些隐隐作痛。更心痛的是,祝家庄墙头上悬挂着的祝扈两家人首级,我咬着牙数了数,共十七颗。是的,若是再加上我这颗,就是十八颗。多好的数字啊!
      这老丈人慈眉善目的给我描眉——在我的印象里,父亲从未如此做过——只是我感受不到那指尖的暖意。闭上眼,满眼鲜红一片。
      红烛烧得劈啪作响,他说 “从此你便是我宋家人”。我打了个寒颤,轻轻的点了点头。珠光摇曳,烛光摇曳。
      烛光在眼里慢慢的放大、慢慢变模糊。我又看见那把高悬于头顶的剪刀。剪刀不停的铰合、变化。一会儿变成先生《女戒》上的笔走龙蛇,一会儿变成演武场上的刀索翻飞,一会儿又变成扈家庄外金戈铁马,一会儿又变成黑旋风斧子下翻滚的人头……

      (7)王英掀开盖头时,酒气熏得我想起祝彪躲在墙后喊“快撤”的嘴脸。
      宋江说 “当日许下的姻缘,今日得偿”,却没人提及那日对战,这被我踩在脚下的矮脚虎正流着口水的嘴脸。
      指甲深掐进绣绷里,金线在掌心勒出红痕。“克制克制……”我又听见那把剪刀在头顶不停铰合的声响。剪刀说 “女子无才便是德”,我这握惯了双刀的手,真能捏得住这绣花针么?剪刀说 “嫁鸡随鸡”,我这只被拔了爪牙的雌虎,是不是就只能蜷在野猪窝里舔血?
      窗外寒蛩不住鸣,更漏已三更,梁山的杏黄大旗还在猎猎作响。我坐在梳妆台前,血红的婚床上,王英仰面八叉的瘫在床上,枕头上满是嘴里淌出来的口水和酒水,呼噜声震天价响。我闭上眼,堵起耳,呼噜声小了,但剪刀“克制克制……”的声音却愈发的清晰。
      新婚之夜,我莫名想起另外一个男人,还有他那奇怪嗓音朗诵的诗句:
      不顺心的时候暂且容忍,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

      (8)罢了,罢了!我扯下青丝上的金钗,狠狠掷在地上,钗头凤凰摔断一条翅膀。
      这世道,原本就是正道沧桑、黑白不分。先生一辈子两袖清风、传道授业,却连自己的妻儿都不能照拂周全;林冲处事谨小慎微、兢兢业业,一个高衙内就令其家破人亡;兄长扈成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守好父亲攥下的家业,让一家人简简单单的过日子,却落得个悬首墙头……
      我扈三娘的命,早就在全家断头那日就成了断线的风筝,如今不过是被人捡起来,拴在王英那腌臜的裤腰带上——反正风往哪边吹,线往哪边扯,已经由不得风筝自己选。
      那一夜,英雄退去、正义消除、就连普通人也化成一滩血水隐于泥土,我化身为遥远北方的诗人,写下此生唯一的一句诗:
      万里红尘一丈青,满庭荒草半生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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