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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4编:天王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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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晁盖,晁天王死了。被人用淬过毒的箭,一箭射杀的。
那天,现场有很多人。晁天王的对面有曾头市的人,晁天王的旁边有梁山自家兄弟,当然晁天王背后也是一帮子可以托付性命的梁山兄弟。
晁天王领着一路大军从法华寺去往曾头市北寨。夜正深,月光如水,明晃晃照在天地间,纤毫毕现,天地间一切魑魅魍魉都无所遁形。突然,道旁金鼓齐鸣、喊声震地,一排排火把晃乱了山林间的静谧,仿佛天地间隐遁的魑魅魍魉都跑了出来。漫天乱箭从月光中如水般倾泻而下。
我忽觉手头缰绳一紧,晁天王坐骑惊跳起来,我的身子随着缰绳飞了出去。月光里,我看见晁天王从马背倒撞下来,脸上插着一支箭。
是的,我就是那个为晁天王牵马的马夫,一个无名无姓的马夫。晁天王说,马是照夜玉狮子马的马,夫是功夫的夫。
(2)“小人姓段,双名景住。人呼金毛犬。平生只靠北地盗马。今春去到枪竿岭,盗得一匹好马,雪练也似价白,浑身并无一根杂毛,又高又大,日行千里,唤做照夜玉狮子马,乃是大金王子骑坐的。”
“欲将此马前来进献与头领,权表我进身之意。不期曾头市过,被那曾家五虎夺了去。小人称说是梁山泊宋公明的,不想那厮多有不秽的言语,小人逃走得脱,特来告知。”
段景住大路上拦住宋公明的时候,我正在旁边的芦苇丛中洗刷着马鬃。今天宋公明一行得胜班师回梁山,天王在山头备了庆功酒等着,我得以来水泊边给马洗洗刷刷。
这厮甚是可恶,普天之下皆知晁天王乃是山寨首领,他居然盗得宝马要送于宋公明。真是气煞我也!
(3)远远的尾随着宋公明大军回到山上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把段景住介绍给晁天王了。我不知道宋公明是怎么说的这人、这马,我只听见了晁天王的声音。
晁天王拍案怒吼的声音,我在大厅之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好啊。扫荡梁山,巢除晁盖……这畜生怎敢如此无礼!”
“我须亲自走一遭。不捉的此辈,誓不回山。”
我走到厅堂边,往里面望去。只见晁天王站在案几边,须发直立、怒气冲天。旁边端坐的宋公明垂眼望着杯中晃动的酒影,唇角掠过一丝极浅的弧度,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几下。
整个大厅,没有人敢言语,连风都静止住了。
(4)“哥哥乃山寨之主,岂可轻动?”
次日聚义厅里,宋公明抱拳的姿态诚恳至极,眼底却燃着促狭的火,“某愿代哥哥下山,不斩史文恭誓不还山。”
晁天王铁青着脸,没有吭声。我站在旁边的角落里,望着阶下林立的将旗,突然发现多半数头领的目光都落在宋公明身上。没有人吭声。
“哥哥,不可亲涉险地啊!”宋公明又逼近晁天王一步,大声的说道。
此话犹如催征的战鼓一般。只听得铠甲作响,一人从队列中闪出,“林某愿随天王哥哥出征!”
是豹子头林冲。
“某愿随。”又是几人出列,乃是刘唐、阮氏三兄弟、白胜和杜迁、宋万。吴学究站在公孙胜旁边,摇着扇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有几人犹豫着出列,是呼延灼、徐宁、杨雄、石秀、孙立、黄信他们几个。李逵看了看宋公明,转头怒视着杨雄他们。
没有人吭声。只有大厅外,旗杆上的杏黄大旗猎猎作响。
(5)三更造饭,五更拔营。
宋公明特意送来“替天行道”的杏黄旗为天王送行。两人端着筛满酒的大碗,站在旗下。
我拉着马,站得有点远,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见得杏黄旗角在晨风里卷着细沙,旗上的字有些模糊不清。
只听得宋公明大吼一声:“愿哥哥旗开得胜!”抬起大碗一饮而尽,“哐”的一声将酒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散纷飞。
“呼……”的一声,杏黄旗应声折倒在地。我死死的拉紧惊跳而起的天王坐骑,余光里,旗杆断口齐整。
天王面色黑青。众皆失色无语。
“风吹折认旗,于军不利。不若停待几时……”吴学究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出来。
“天地风云,何足为怪!”
晁天王向我招招手。我赶紧牵马过去。
宋公明抢过我手中的辔,亲自扶着晁天王上马:“哥哥早去早回,山寨上下皆盼大捷。”
(6)山梁上,山风呼啸,绑好的杏黄大旗猎猎作响。
林冲等人围坐在晁天王旁边争论着什么。我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为天王的坐骑饮水加料。
对面的山道上,有一道人影倏然闪过,身法之快只有神行太保戴宗能与之媲美。定眼再望,人影已不可寻,仿似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只有郁郁葱葱的草木依稀在风中摇曳。
我回头望望停歇的大军,无人关注这边。
(7)曾头市那夜的火起得极有章法,正东火起时,正西的伏兵恰好截断退路。
我为晁天王勒住受惊的战马,只见得月色火光中,战马、小兵被漫天箭矢吓得四下乱窜,唯有那杆绑好断处的杏黄大旗,牢牢的立在晁天王身边,高高耸立、分外显眼。
被紧绷的缰绳甩出去的瞬间,我在烟火中清晰闻见一丝混着弓弦震动的轻响,皎洁的月光里,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奔晁天王而去。
逃回帐中之时,晁天王已经血晕过去,林冲为天王面上敷贴上金枪药,那支拔出来的药箭上,赫然刻着“史文恭”三个字。
(8)“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 临终前的宣言卡在喉间。一直守定在晁天王床前的宋江突然俯身按住他的手,黝黑的脸庞上,悲戚无比、泪如雨下。
“哥哥放心养伤,” 宋江的声音混着帐外的更鼓声,“山寨不可一日无主。”?
回到山寨的晁天王,水米不能入口,饮食不进,浑身虚肿,最终还是没有能够挨过来。
聚义厅上建起灵帷,摆放着晁天王的棺椁,中间设了个神主,上书“梁山泊主天王晁公神主”。吴学究正在劝谏宋公明:“山寨中岂可一日无主。若哥哥不坐时,其余便都是哥哥手下之人,谁人敢当此位”。
我跪在堂下,抬头望向阶上的新寨主时,宋公明正捧着 “替天行道” 旗垂泪,旗角上的细沙簌簌掉下,四散飘落。
(9)晁天王死了,大仇也得报了。可人亡马死,我这个马夫也要被驱赶下山。
走在山间小路上,仿似那夜一般,只是今日没有月光,日头明晃晃的挂在空中,俯视着芸芸众生。日头晃眼。我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珠,真热。
回头看看曾经生活过的梁山,那帮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无人相送。远远传来一丝声响,我喉咙一紧,扑倒在地。
我伸出手来,摸了摸箭杆,上面有字。我认得,与天王面上那箭上的一样,“史文恭”。
闭眼之前,我看见一人如天神般立在日光里,手握弓箭。日光是那么的亮,亮得天地间容不下一丝阴翳,亮得我看不清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