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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是唯一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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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春里递过来的纸条,让见冬一整天都有些魂不守舍。数学公式在眼前飘,物理电路图变成了纠缠的毛线团,连林晓晓凑过来挤眉弄眼,她都反应慢半拍。
“喂,回魂啦!”林晓晓在她眼前挥手,“不就是跟沐女神单独去音乐教室嘛,瞧你这点出息。要不要姐妹传授你几招独门秘籍?比如‘如何在不经意间拉近距离’或者‘选歌的艺术与暧昧’……”
“闭嘴吧你。”见冬把她的脸推开,耳朵却诚实地发烫。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上面沐春里清隽的字迹仿佛带着温度。
放学铃一响,见冬动作比谁都快,抓起书包就站了起来。沐春里似乎轻笑了一下,也从容地收拾好东西。
“走吗?”
“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还能听见林晓晓在后面捏着嗓子喊:“加油哦!排练顺利!记得锁门——”
见冬脚下一个趔趄。
去音乐楼的路上,傍晚的风带着凉意。见冬脖子上的围巾(还是沐春里那条)带来持续的暖意,也让她格外清晰地意识到旁边的人。
“紧张?”沐春里忽然问。
“啊?有一点……”见冬老实承认,“我……真的没在很多人面前唱过歌。”只在洗澡时,或者一个人走路时哼哼。
“那就当是唱给我一个人听。”沐春里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先把‘很多人’这个选项去掉。”
见冬侧头看她。沐春里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有些柔和。“而且,”她补充道,“弹琴的是我,要面对观众侧面的也是我。理论上,我比你更‘暴露’。”
这个奇特的安慰角度让见冬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
“本来就有道理。”沐春里推开音乐楼厚重的隔音门,“所以,放宽心。我们先找找感觉。”
音乐教室空无一人,夕阳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教室前方,光洁的琴盖映着暖色的光。
沐春里走过去,熟练地打开琴盖,试了几个音。清脆的琴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韵律。
“有想唱的歌吗?”她坐在琴凳上,回头问见冬。
见冬站在门口,有点局促:“我……听的都是些老歌,或者动漫游戏里的……可能不太合适。”
“合不合适,试了才知道。”沐春里拍拍身边的琴凳,“过来坐,我们随便哼几句找找调。你平时哼什么最多?”
见冬挪过去,在琴凳另一端小心坐下。距离很近,她能闻到沐春里身上淡淡的、像松木又像书卷的味道。“最近……好像是一首英文老歌,《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沐春里指尖在琴键上轻轻划过,流畅的前奏便如水般流淌出来。正是那首歌的旋律。她弹得并不激昂,而是温柔舒缓,像傍晚的风。
“挺合适的。”沐春里说,“旋律简单优美,歌词意境也好。试试?”
见冬深吸一口气,在熟悉的钢琴伴奏中,慢慢开口。起初声音还有些紧,放不开。沐春里没有打断,只是用眼神鼓励她,指尖流淌出的音符更加柔和,像在托着她的声音。
“Wise men say, only fools rush in…”
唱出第一句后,见冬奇异地放松了下来。教室空旷,琴声悦耳,而唯一的听众正专注地侧耳倾听,指尖为她铺陈着音乐的路径。她渐渐沉浸进去,声音也稳定下来,清亮而带着一点自然的微哑。
“But I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
唱到这一句时,见冬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垂下眼帘,没敢看沐春里。
一曲终了,琴声余韵在教室里轻轻回荡。
“很好听。”沐春里停下手指,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夕阳光,“你的音色很特别,干净,有叙述感。就是换气的地方可以再调整一下,副歌部分气息再稳一点就更好了。”
见冬被夸得脸热,但沐春里专业而认真的点评又让她迅速从羞涩切换到“学生”模式。“哪里换气?副歌我总是觉得气不够用……”
“这里,”沐春里往见冬这边挪了一点,手指在琴键上方虚点着乐句的划分,“这个长句中间其实可以偷一口气。还有,唱的时候这里腹部要用力,像这样……”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按在见冬的小腹侧方。
温热的触感隔着毛衣传来,见冬整个人僵住了。
沐春里似乎也才意识到这个动作过于直接,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很自然地收回,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耳朵尖似乎泛起一点极淡的红。“……大概就是这个感觉。你试试。”
“哦、好……”见冬慌忙应声,按照她说的,重新试唱那几句。效果立竿见影。
“对了。”沐春里点点头,“就是这样。多练几次,形成肌肉记忆就好了。”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飞快。她们确定了就练这首歌。沐春里根据见冬的音域稍微调整了编曲,让钢琴部分更衬托人声。见冬则努力记住沐春里说的每一个要点:哪里进,哪里收,如何传递情绪。
“想象你在对某个特定的人唱这首歌,”沐春里在又一次练习间隙说,“情绪会更自然。”
“特定的人……”见冬小声重复,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边专注看琴谱的侧影。
“嗯。”沐春里应了一声,没抬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琴谱边缘。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保安大叔拿着手电筒来巡查楼层,她们才惊觉时间已晚。
“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里。”沐春里合上琴盖,“你进步很快。每周一、三、五放学后练半小时到四十分钟,来得及。”
“好。”见冬点头,帮忙把琴凳推回去。两人关灯锁门,走出寂静的音乐楼。
校园里已经亮起路灯,朦胧的光晕照着空荡荡的道路。
“我送你到公交站。”沐春里说。
“不用麻烦,我自己……”
“顺路。”沐春里已经迈开了步子。
两人再次并肩走在梧桐道上,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气氛有些安静,却并不尴尬。
“你钢琴弹得真好,学了很久吧?”见冬找话题。
“嗯,从小学开始的。”沐春里答,“一开始是父母要求,后来自己慢慢喜欢上了。”
“真好。有个能沉浸进去的爱好。”
“唱歌不也是吗?”沐春里看她,“你喜欢唱歌,我能听出来。”
见冬抿嘴笑了:“嗯,喜欢。虽然只是自己瞎唱。”
“不是瞎唱。”沐春里语气认真,“你有天赋。以后……可以多唱给我听。”
见冬的心猛地一跳。“……好。”
公交站到了。沐春里要等的车先来。
“周三见。”上车前,沐春里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指了指见冬的脖子,“围巾,记得戴。”
车开走了。见冬摸着柔软的围巾,独自站在路灯下,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拿出手机,给沐春里发了条微信。
冬:今天谢谢。晚安。
几秒后,屏幕亮起。
松鼠抱松果:晚安。唱得很好。
艺术节前的几周,每周一、三、五的音乐教室之约成了见冬最期待的事。她们从单纯的排练,慢慢衍生出许多别的片段。
比如,沐春里会带两颗热乎乎的糖炒栗子,练完琴一人一颗剥着吃。
比如,见冬发现沐春里其实有点怕冷,音乐教室暖气不足时,她会偷偷把暖手宝塞给沐春里。
比如,她们会一起吐槽某道变态的物理题,或者分享最近看到的有趣文章。
比如,一次排练后下雨,两人都没带伞,沐春里脱下外套顶在两人头上,一路小跑到公交站。挨得很近,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上了车,看着对方有些狼狈却笑个不停的样子,某种亲近感悄然而生。
林晓晓锐评:“你俩这哪儿是排练节目,简直是校园青春电影拍摄现场!进度条拉得嗖嗖的!”
见冬红着脸反驳:“我们是在认真准备节目!”
“是是是,顺便培养感情嘛,我懂。”林晓晓嘻嘻笑。
高三的周骏学长果然还没放弃,时不时“偶遇”,送个饮料零食什么的。沐春里每次都是客气而坚决地拒绝。有一次在食堂,周骏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沐学妹,你对谁都这么冷淡吗?还是只对我这样?”
当时见冬正好在旁边打汤。她听见沐春里用一贯平静的语气回答:“学长,我对不感兴趣的人和事,都比较专注不了。另外,我和朋友约好了一起吃饭,失陪了。”说完,她径直走向见冬,神色如常地接过她手里的汤碗,“走吧,林晓晓占好位了。”
周骏的脸色当时相当精彩。
见冬事后小声问她:“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啊?”
沐春里搅拌着碗里的汤,无所谓地说:“那是他的课题,不是我的。我们只需要把节目练好。”她抬眼看向见冬,“你唱得越来越好了。”
见冬顿时把什么学长都抛到了脑后。
艺术节当天下午,后台一片忙乱。各班演员化妆的化妆,换衣服的换衣服,调试乐器的调试乐器。见冬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裙,看着镜子里被文艺委员强行扑了点粉底、涂了淡淡唇膏的自己,紧张得手心冒汗。
“深呼吸。”沐春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也换了衣服,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衬得肤色越发白皙,气质沉静。
“我好怕忘词,或者跑调……”见冬声音都有点抖。
沐春里走近,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然后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一点没涂匀的唇膏。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不会的。”她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就像我们练习时那样。看着我就好,就当……还是只唱给我一个人听。”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见冬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平静而笃定的眼睛,狂跳的心慢慢落回实处。
“下面请欣赏高二(三)班带来的节目,钢琴弹唱——《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主持人的报幕声传来。舞台灯光暗下,再亮起时,已聚焦在那架钢琴和钢琴旁站立的身影上。
沐春里坐在钢琴前,朝见冬微微颔首。见冬站在立麦前,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沐春里的侧脸上。
前奏响起,清澈的琴音流淌过骤然安静的礼堂。
见冬开口。当第一个音节顺利发出,当沐春里熟悉的钢琴声如约托起她的声音,所有的紧张都褪去了。世界好像真的缩小了,只剩下这片光,这架琴,和弹琴的人。
“Wise men say, only fools rush in…”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清亮温柔,带着练习了无数遍的情感。沐春里的钢琴伴奏默契无间,时而如低语,时而如浪潮,完美地烘托着演唱。
“Shall I stay? Would it be a sin…”
唱到这一句时,见冬的目光无法从沐春里流畅弹奏的指尖上移开。那些一起排练的午后,那些分享的零食和笑声,那些关于虚拟磁场和柯西不等式的讨论,那些自然而然的靠近和关心……无数画面掠过心头。
“But I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
最后一句唱出,情感饱满而自然。尾音落下,钢琴声也渐息。礼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沐春里站起身,走到见冬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面向观众鞠躬。掌心相贴的温度,让见冬刚刚平稳的心跳再次失衡。
下台时,在昏暗的侧幕条旁,沐春里没有立刻松开手。她偏过头,在嘈杂的背景音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看,我说过,你唱得很好。”
“还有,”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我也不能免俗。”
说完,她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走向化妆间,留下见冬一个人站在原地,耳中轰鸣,仿佛刚才那句低语,比所有的掌声都更震耳欲聋。
我也不能免俗?
不能免俗于什么?
是于这首歌的寓意……
还是于……此刻疯狂悸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