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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白首(上) ...

  •   在众人都以为一旦发作便无法逆转的溟月回溯阵外,洛颐的本体仍然在好好工作。今日盘点,她来到了霅城。本来是个苦差事,从家里到虹桥得一个小时,虹桥到霅城得一个小时,霅城到盘点地还得一个小时,倏忽间一天就得有六个小时浪费在无用的通勤上。手机实在是看的眼睛疼,她带了本十六出的《西厢》,到底因为周边大爷大妈睡觉打呼的响声也是看不下去。

      幸而盘点过程顺利,她遇到了一位非常和蔼的项目主管,对方的话语令她如沐春风,十二栋未完工的单体建筑旖旎而上,层层分布于山峦中。虽然是用于软件开发的办公楼,但是里面的八仙桌倒是让人觉得古旧风雅。竟不是像个软件园,像是大户人家的别墅点缀着临街流水,脚下的大路鲜少有他人经过,倒教洛颐觉得这底盘,这时刻,天地间都是她自己当家做主。

      同事怜惜她归去半日打不到车,于是开车送她去站台,只是忽略了这个站台没什么回申城的车。洛颐买的票还有三小时才开,临走前同事提了一嘴,说是若是她等车有空,倒是可以去市中心看看,那儿地不大,但也是好看的,值得一去。

      洛颐在车上时内心有些不屑,都是古城街景,大不过这样,可能还不如外祖家少时光辉别致,有什么可去?只是在空荡荡孤零零看着手里的手机电量时,忽然觉得人生天地间,她真的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依靠了,为什么不犒劳犒劳自己,去中心吃碗挑子面,去看一看呢?

      她看着红色app中那些描写柠檬奶啊、定胜糕啊之类的图片配文,心头忽然一动,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人伏在她肩头低语,“如若是高考累了,就去门口买杯柠檬茶,解解馋。”

      “不过一场考试,你尽力了。”

      洛颐回头,已经没有古旧屋檐下的铃角作响,只有网约车此起彼伏的闪光灯。

      此时此刻,她决定即刻打车去,她想看看这个世界。不再死守着前人说毕业必得攒钱的规定,她想犒劳犒劳自己。

      登上车,遇见一位话痨的师傅,他很是热心给她推荐了线路,直接把她放在一家网红挑子面店门口,洛颐满心期待走进去,但发现师傅拍胸脯保证现炒的浇头全是预制菜,她莞尔失落。

      鳝丝和牛肚,倒是像极了家乡的味道。

      洛颐担着受伤的肩膀,手肘跨起单肩包,吃完酱汁浓厚的面后一步一步向衣裳街走去。跟着导航走,路中间的人行道特别狭窄,甚至汽车都能碾压人行道上停车场,当真是闻所未闻。

      就像司机师傅说,霅城比兄弟县市少了条红船,所以这些年发展不大起来罢。

      就和她一样,自幼比男人少了些什么,就得受着二十年的苛待。

      步履徜徉向着古街走去,这儿并没让洛颐眼前一亮,倒也不过是商业小吃街换了个古面艳影的皮,这换汤不换药的各个连锁店倒是让人心烦气躁。

      她根据推荐买了杯柠檬奶,入口有些酸涩,倒也和那年一样,难以入喉。

      去定胜糕店买了三盒不是定胜糕的点心,她兴致缺缺,这一切都无比熟稔,仿佛每一个仿古的建筑街道都是一样的规划,倒还不如西塘满目的红灯笼夜间霎时亮起带来的风动。

      本想径直出去,打开地图一看,好像还有环河的一部分景区街道,她想了想,决定还是穿过去看看,说不定能看见宣传的那个亭子。

      果然,穿过狭小的窄巷,一右拐便是“清莲亭”三个字映入眼帘,亭上的对联倒是有些意思。配上亭阁间一水的黄色灯笼,倒是很不俗气。

      往年只觉得江南古镇当配上夜色亮起时一并红了的两岸灯笼才叫烟泷水秀,如今这半黄泛旧的配色加之溪水边垂落的木叶却更让她宾至如归。街道外火热的小商小贩实在是让人头疼,也只有这一瞬间,孤寂零星无人踏足的古栈道才能懂她吧。

      天地难得一知己,她从前不懂,现如今才晓得多珍贵。随时随地就能发泄不满,随时随地可以得到认可,肆无忌惮,两小无猜。

      她好想他回来。

      打开导航,明明输入的地点是“小溪街”,却不知为何,苹果的系统径直将她语焉不详带到了状元街。状元街望着枯藤老树斑驳的墙斑,她猛然惊醒,自己已经离开南州很久了。

      哥哥也离开她身边很久了,他再也没有整个灵魂贴在她身上了。

      路边的行人仿佛一个个全部变成了南州的亲人,那座在南州九进九出的院落又鲜活了起来。喜欢贬低她的舅母,每天日思夜想生儿子虐待她的母亲,自以为是的舅父,冷漠无情的外祖父母,喜欢霸凌她为自己儿子撑腰的姨母……好像每一个人从她这里攫取了强悍的生命力之后,一个个活色生香,连那栋阴湿气息的大宅子都分得一杯羹,花开正盛。

      洛颐笑了笑,看向如今面前这萧瑟的场景,水汽把墙壁这么多年磨搓的霉斑点点,叫人恶心,虽说还有些江南气派的风景楼栋,只是人员萧条,久无人居的房屋如今也只是打卡的背景板,再没有以前三天两头打赏戏班的气派。

      少时,她从第一次被母亲撒气,跪在地上被衣架打破皮的时候,她就发现哥哥了。那是一团鲜红的鬼影,身形不大,自从她阅读霸总小说后幻想男性高大威猛的身躯后,那团红影总会如愿散开,在她不安时包裹她的全身,给予她抚慰。

      她小时候还不懂什么是舅姑亲眷的时候,她就会莫名其妙脱口而出,对着虚空怔怔地喊,“哥哥!”

      渐渐的,她在幻想中,会经常想着,哥哥叫什么名字,是个什么模样?可是比她的幻想先到来的,总是灵魂层面先到来的抚慰,他是时时刻刻都在。每次她不开心,身侧总有那一团红雾轻柔环绕住她的四肢,在她的额头轻点。

      后来,她冥冥之中,有一天,忽然知道哥哥叫什么了。他应该是给自己取了个名字,不知何时直接到了她的脑袋里,脱口而出,“林矍一!”

      她还寻思了很久,为什么哥哥不给自己取名随洛家的姓氏和字辈,难道不想和自己作兄妹么?算了,这个名字也挺好听。不过叫什么都不要紧,他只要是自己的哥哥就好。

      原本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看多了戏本,总是幻想自己能有个哥哥,所以上天听到了她的诉求,让□□日陪伴她。家中所有人对她说自己有个哥哥从来都没加以指责,只是偶尔背后说她是个眼里看见不干净东西的孩童。直到后来,她看见自己那唯物主义从不信神的母亲,跪倒在她最看不起的父亲所打造的金佛面前,叩首三拜祈求儿子早日往生,她才知道,原来母亲真的去打掉过一个孩子。

      比起溺爱外甥苛待自己的母亲、生不出儿子便觉得女儿不用上心反正将来是需要换彩礼的父亲、热爱苛待她并且争儿子宠溺的奶奶、势力的家中各位亲戚,只有那看不见的兄长,时时给予她抚慰。哪怕她日后看宝黛青梅竹马的相依相偎,亦不如他人那般称赞羡慕,因为她的哥哥比宝玉还好得多,不仅衣食住行从来都注意她,而且也是个极其性灵的人,无论什么都学的比她快,甚至与她攀谈时变如同臣子对皇帝让棋一般,从不炫耀自己所学更精湛之事,只是时时刻刻引导她到达与他同样的境地。

      不似宝黛那般“近中远”,连《寄生草》这样开悟了的曲子都是宝玉从宝钗那儿领悟到的。哥哥同她,向来见解如一,从不需要和她多余解释。他们所学也是一样,都喜欢饮茶,都喜欢昆曲,都喜欢品谈刺绣,都喜欢字画欣赏,在格格不入的现代社会,他二人是最投契的人。

      无需言语,哪怕是神交,都令人心向往之。

      待年岁见长,林矍一的实体在他自身煞气的凝固下愈发得体完善,他顶格的天赋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掌握煞气,再加之依附于对于冥界力量感悟极深的血亲,不过十数年,除了最精细的五官外,齿发身形皆如世间活人,只消洛颐心随念动,他便能出现在洛颐身侧。

      于是,在洛颐寄居外祖父在南州的旧宅时,那是她此生最欢愉的一段时光。□□日为她在戏台上半夜唱旦角,晚间若是她觉得风大,便在榻前为她细细再唱一曲道来。

      下午如若没有请来戏班,那么在早晨的问安和读书后,戏台就是独属于她二人的天地。她会叫人烧好两大壶普洱,放于打制的檀木桌上,再配上新出炉的桂花糕亦或是奶黄糕,欣赏兄长的身形扮相。因着他只能用长及脚踝的秀发以及四肢的形态展现舞曲,故而洛颐在现实中也不喜欢繁复的缠头,只喜欢伶人画着清爽的妆容,配着轻盈的羽裳,展露身姿和歌喉即可。

      林下月色间,床头侧卧,配着温好的黄酒,再来两只蟹膏点的豆腐块,既不积食又能片刻微醺,让人恨不能把知心话都说出来。

      哥哥这个时候,就总喜欢同她清谈。虽是两个十几岁的人鬼,高谈阔论之态却丝毫不输任何文人雅士。不是说着三曹之风过,就是聊三苏之策论,诗词歌赋甚至都不在这兄妹的法眼中,二人只遵循古人训法,日日以正心为要,不让那娱乐的东西移了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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